启蒙时代｜Mame Kurogouchi，以织物书写日本文学

世界文明缘起自地域文化。发源于世界各个隐秘角落的文化图腾发酵、拟合成为世界文明的样貌、时尚与流行的内容。启蒙运动亦反映了此种互相哺育，同时互相革新与离散的过程。

在Mame Kurogouchi的作品中，我们看到黑河内真衣子利用起源于欧洲却已沉寂的纺织技法描绘日本传统风貌——绳纹、阴翳、苔藓，文化间的互相启发构成一场场细小的、微观的、正在实践中的思想运动。

伊万里烧的花草纹样暗布于腰带，修复陶艺所用的金继转作长袍的敷彩，绳纹陶塑的朴拙廓形在军装大衣上演化；真丝尼龙提花面料光泽如水，PVC化为镂空花朵绽放的透明包袋，亚麻鞋带模拟出竹编花篮的肌理……以上，不过是Mame Kurogouchi十余年来时装创作的冰山一角。采撷地方风土与日常意趣，巧用时装提振传统染织工艺，在独具幽玄阴翳之美的作品背后，是日本时装设计师黑河内真衣子兼有余情和专谨的制衣之道。

自上而下分别为：Mame Kurogouchi 2022 秋冬、2021秋冬、2021春夏成衣系列

生于长野县，黑河内从小在自然的环抱下长大。在屋外，她留心家中稻田播种和收获的时期；在屋内，她流连于祖母收藏的和服与古谷器皿。“我父母的职业与时尚无关，但他们允许我随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从三岁起就爱上了画画，喜欢给公主之类的角色画好看的衣服，”黑河内笑道。初中时期，三宅一生“A-POC”系列展览图让她笃定了要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的想法。

在 Mame Kurogouchi 2022 秋冬系列中，长野县白马镇的深秋山景被转译为色彩，在织物上融为一体。

从日本文化服装学院毕业后，黑河内如愿入职Issey Miyake：“我从三宅先生和他的团队那里学到了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对待工作的态度。例如，我会拜访工厂，聆听并了解他们的创作。这是三宅先生和他的团队一直以来的行事方法。对于我想见的人、想看的事物、想听的故事也是如此，只要时间允许，我便会努力亲身体验一切。在那里，我也认识到了灵活应变的重要性——如何将看似关联寥寥的想法、工艺和元素统合到时装设计中。”四年后，黑河内正式创立个人事务所及品牌Mame Kurogouchi，“Mame”是设计师学生时代的昵称，指“微小”或“豆”，也含“勤奋”和“精制”之意。2017年，品牌获得东京时尚大奖，次年登陆巴黎时装周。

从山雾缭绕的秋林、破晓时分的薄明，到浴盐在水中溶解形成的篮色、燃油取暖器发出的声响，黑河内的创作源于她对自然和日常之美的敏感而细致的体会。“在做第一个系列之前，我就开始随身携带手帐本了。每个系列都有各自对应的一本手帐。里面有我见到和感受到的一切，譬如笔记、风景素描、干花、梦境日记、相片和面料小样。”对黑河内而言，手帐本形同思绪地图，也是一种观察力的修行。“生活是日常的重复。当你凝视存在于自己眼前的日常本身时，它会让你注意到此前未曾发觉的细微之美。”

对黑河内而言，手帐本形同思绪地图，也是一种观察力的修行。

2019年在冰岛旅行时，黑河内驾驶的汽车突然抛锚。等待救援的过程中，她走进了路边的草原。风拂过，草叶倾俯，缀满露滴的针茅草在晨曦中闪烁着微光。回到日本后，黑河内拿着当时拍摄的相片和手帐本中夹着的针茅向一宫市的面料厂描述了心中构想的面料，在羊毛和马海毛织物内编入透明薄膜线，再现晨露闪动的光景。及至2022春夏系列，为了重现儿时紫藤遍野的春色，黑河内将传统和服印染工艺应用于丝绸及透明尼龙薄膜线制成的提花织物上。十余种色浆被揉为一体，形成紫、绿、粉的柔和渐变。尼龙流苏仿若随风摇曳的露草，春光蔓延，融化在如梦似幻的色彩中。

为了重现记忆中的春色，黑河内拜访了一家世代相传的京都染色工坊，原先的和服印染工艺在 Mame Kurogouchi 2022 春夏系列中被应用于由丝绸和透明尼龙薄膜线制成的提花织物上；负责处理色浆的工匠已从事纺织印染近五十年之久，却是首次处理这样的染色要求。

在感性抒情的另一端，是黑河内对染织的认真钻研。例如，以蚕丝为基础的传统及创新面料贯穿了Mame Kurogouchi的设计。“我的祖母以前一直养蚕。这在当地很常见，因为蚕丝彼时是重要的收入来源。和其他人一样，她把家中最大、最好的房间留给了蚕，并用敬语来尊称它们。”丝绸如今已不算罕见，但在当时，织就一件和服需要耗费3000个蚕茧。同时，蚕也十分脆弱，如果其中一只染病，就会波及四周。“若不身体力行，怎么能深刻地了解蚕和蚕丝呢？”黑河内遂与团队成员在工作室内饲蚕缫丝。不仅如此，她还热衷走访日本各地，与工厂合作：桐生市的织工协助她研发了集透明、反光和哑光质感于一体的尼龙丝绸；在京都，和服染坊使用极其精微的喷墨打印技术将她手绘的花篱图案呈现在纺入金线的丝绸上。

为了捕捉记忆飘忽不定的特质，黑河内在 2020 春夏系列中用热转印技术将花卉图案印在经纱上，再以白色纬线纺织面料，任由花纹发生形变，创造有别于准确和规则的无意与巧合之美。

“隐秘方为花，不隐秘则非花”，室町时代猿乐演员与剧作家世阿弥在《风姿花传》（風姿花伝）末尾如此传授。此处的“花”特指演员的魅力，暗含对幽玄之美的理解和追求。隐藏不露，笼之于内，这种态度在黑河内的创作中得到了生动的日常阐释。以“拥抱”为题的2020春夏系列受到了冈秀行摄影画册《包裹》（包む）的启发。从便携鸡蛋的苞苴，到存放樱鲷的伞状竹皮编织袋，日本各式传统包装被画册一一收录。黑河内尤其喜欢书中被白色和纸包裹的和果子“落雁”，顶端的纽结轻盈而优雅，色彩素净通透。与之对应，她将女性的身体想象为包装纸内的糖果，用提花薄衬衫制造收束与舒展交替出现的廓形。

以“拥抱”（Embrace）为题的2020春夏系列受到了岡秀行摄影画册《包裹》（包む，1972）的启发，画册纪录了日本的各式传统包装，并写道：“包装是一种携带或赠送物品的方式，它并非目的所在，但可以起到保护作用，增添额外价值和吸引力，同时引发想象……包装的艺术，就是要把你的心意包裹起来。”

以一家荞麦面店内的拥抱茶杯的竹编杯套为灵感，黑河内在 2020 秋冬系列中起意设计了一款“环抱身体的、可穿戴的篮子外套”。

为此，设计师联系到一家鞋带制作厂，请他们制作出柔软但结实的亚麻鞋带，再将其压平。她在坯布上直接绘制“篮子”的纹样，接着开始缝制小样。虽然意在模拟编织的肌理，设计师并没有选择传统的缆绳针织，而是借用机器绣出十字交叠和双向交叠的多样结构，最终拼合而成的夹克好似一只花篮。

在当季的手帐本中，黑河内记录了路边由绿网覆盖的橙子树、半透明垃圾袋中被丢弃的花，并回想起在佐贺县有田市的旅行经历：那晚，她睡在旧制蓝染蚊帐内，帐外影影绰绰的夏夜在印象中尤为温柔。黑河内想借设计复原这份柔和与宁静，便设法让薄纱与针织面料叠层出现，在服装中重构帘幔，让花草等意象隐于其后。

透过帘与窗去感知，这是Mame Kurogouchi式美学的线索之一。2020年初，朋友将堀江敏幸《困惑之窗》（戸惑う窓）一书赠与黑河内。其中一段内容以循环视角描述了挂有艺术家Andrew Wyeth画作《天竺葵》（Geranium）的房屋：窗户、房间、墙壁、画作，在真实和写实的转换间叠加形成虚构的层次。阅读这本书时，黑河内正处在居家隔离期间，她翻看以往旅游时的相片，发觉自己拍摄了不少带有窗户的图像——这既是出于对窗内人的好奇，也带有对窗帘掩隐的流逝时光的怀恋。于是，她将这一季的主角想象为以帘为衣、衣裾随风飘扬的神秘窗后人。“我在家里试着把窗帘裹在身上，发现自然形成的褶裥和垂坠感非常漂亮，”黑河内回忆道。窗帘随着身体曲线产生宽幅各异的波浪，使人想起窗帘在风中拍打时的场景。设计师特地委托桐生市一家窗帘工厂编织镂空蕾丝面料，大片织入花朵，以此“传递窗帘另一边的人的温暖”。发布作品时，堀江受邀与黑河内对谈，这位作家细致地观察道：“黑河内女士创作的蕾丝面料传达了一种风浸润全身、空气沁入纤体的感受。如若细看，你会发现漂亮的花纹，但它整体予人以朴素的印象，混合着记忆般的浅褐色……这并非全然的袒露，而是在保护’被包裹的状态’的同时，尝试开辟一些新的窗口。”

Mame Kurogouchi 2021春夏系列，黑河内委托群马县桐生市一家窗帘工厂编织镂空蕾丝面料，将花朵大片织入，以更高的穿透度“传递窗帘另一边的人的温暖”。

Mame Kurogouchi 2021 春夏系列所研发的真丝尼龙提花面料乍看十分寻常，但当光线跃动时，就会像水波般泛起光泽，双层纬线使用了最轻薄的丝线，经线则选用了三角结构的闪光尼龙线。

而在2021秋冬系列“夜窗”中，重点转向了色彩和光影。“试想一下我们在暗夜中的视野。轮廓变得模糊，色彩也融为一体。”黑河内选择使用源起于中亚地区的板压扎染法来描绘朦胧夜色。黑河内选择使用源起于中亚地区的板压扎染法来描绘朦胧夜色：面料像屏风一样被折叠，夹在两块木板之间，由绑绳固定后进行染色。传统工艺被平移运用到聚酯纤维上，月色洒下的灰影和日落时分的橙光，在形似百叶窗的褶裥上化作色彩的微妙渐变。同季，品牌与世界上唯一一家仍在使用大理石纹拓染法的手工作坊合作，提炼组合色母、切割压制纹样，再将色彩精确拓染至面料上。错综的线条和颜色层层叠加，有如纤细飘渺的云影。事实上，这种技法法原本来自欧洲，却在日本当代时装中得到了延续。

Mame Kurogouchi 2021 秋冬系列

板压扎染加工细节

Mame Kurogouchi 2021 秋冬系列大理石纹拓染加工细节

2021年，故乡长野县立美术馆为黑河内举办十周年回顾展“10 Mame Kurogouchi”，综合呈现品牌迄今为止的设计。“创立品牌时只有我一人，朋友们会在下班后来帮我。如今，我们的团队已经拥有十位成员，其中仍然有我当年的大学好友，”黑河内如此总结品牌的成长。“十年前，Mame只代表我；十年后，Mame意味着团队中的每位成员。我的团队就是Mame。”同年，品牌推出副线Mame Kurogouchi Basics，旨在用优质动物纤维制作持久耐穿的基础款服装。“随着技术发展，又经过十年来不断与丝绸打交道的经验累积，我们研发出了一款易护理且耐用的丝质面料，这种丝绸便于在家清洗，相较于普通丝织品不易褪色。”黑河内继续介绍道。“这一系列宣传片中的模特一部分是我的好友，是我认为真正具有美感的人。其中包括小说家、画廊主、歌手、客栈主人、母女……我想赞美生活中的女性之美。”

滑动查看：长野县立美术馆为黑河内举办十周年回顾展“10 Mame Kurogouchi”中出现的展品，囊括了成衣、物件以及黑河内为每一季成衣制作的手账本。

在 Instagram 的 #mamefactory 下，黑河内记录了自己拜访、合作的各地工厂与作坊 

庆祝完十周年后，黑河内所专注的重心仍旧是提振日本的工艺文化。“许多珍贵的技艺和匠人正处在消失的边缘，一旦结束便会是永别。令人悲伤的是，有些面料和原材料注定会在数年内消失，结局已无法避免，”她嗟叹道，却又旋即话锋一转。“要想把这一切传递给下一代，我认为叙事会是关键。我们能在这个行业中做到什么？Mame Kurogouchi又能做到哪些？现在，我在努力研发新材料、新面料、新产品。时尚制造的迷人之处在于我们可以批量生产自己眼中美丽的事物，使它们进入许多人的生活。为了持之以恒，融合传统工艺与新技术将始终是我们的主要活动。”

撰文：saltypink

编辑：roman

海报设计：yyy

字体设计：enkit

图片来自于设计师Instagr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