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杰利蝾螈：我如何从制度上操控美国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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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赤色的黎明，红炉主人

校对｜二杯面粉

全文共 4903 字，阅读大约需要10分钟

今年的美国总统大选的过程一波三折，如火如荼的美国国会换届选举也正在进行。美国宪法规定美国众议员和参议员是由人民直选，其中众议员代表一个国会选区（congressional district）。比起市或县，政治“选区”是美国政客们直接哄抢的“大肥肉”，于是，美国政治家们通过在选区划分上做文章来扩大自己的政治势力，于是“杰利蝾螈“应运而生。

命名来自选区形状像一只蝾螈

图源：wikipedia

1812年马塞诸塞州州长埃尔布里奇·杰利（Elbridge T. Gerry）为了帮助他所在的民主共和党（Democratic-Republican Party）签署了重划马塞诸塞州选区的法令。此举是为了迎合他所属的民主共和党（今天民主党前身）的利益。新划分出的选区呈现奇形怪状，既不符合自然地理，又没有反应历史地理分界，选区如同一个丑陋的蝾螈（salamander）一般。

为什么说他丑陋？当我们取笑地图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选区是某个醉鬼绘图员的杰作时，这些丑陋的图案背后，正是残酷的政治斗争和非理性的权力欲。

我们先来看个抽象例子：比如，下图圆形和三角形分别代表一个个不同政党支持者，两党支持者在总体各50%。这片共有4个选区，每个选区8个支持者，最后一共4x8 = 32张票，左边结果显示，在每一个选区都是8票对8票，两党打了个平手；但是如果“圆党”通过杰利蝾螈进行重新划分，选区变成右边，选情就发生了彻底的变化，选举结果三位“圆党”议员和一位“三角党”议员胜出！

图源：AmericanSociety by Joel Rogers & Erik Wright

当然现实中的操作更加疯狂，民主共和党的政治对手联邦党（Federalist Party）认为这很无耻，于是用他的姓“杰利gerry”发明了词汇 -- 杰利蝾螈“gerry-mandering”，自此“杰利蝾螈”成为重划选区迎合政党选举利益的术语。

民主投票的游戏，

杰利蝾螈修改游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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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利蝾螈两种主要策略分别是集中选票（packing）和分散选票（cracking）。

集中选票

1. 将对方支持者尽可能的集中在一个选区，这样纵使对方能赢得一个选区，也会因为其他选区的支持者被分散而失去优势。还是老图，左下选区就是集中选票的标准操作，“三角党”被“圆党”。

2.为自己制造优势，将分散在不同地区支持者整合在一个大选区，从而获得优势。

分散选票

1. 将对方支持者尽可能地零星分散到多个自己选区，稀释对方支持者在统计上的影响力。左上、右上和右下选区便是“圆党”分散“三角党”选票的例子。

除此之外，杰利蝾螈还有针对选举人的劫持选票和绑架选票这两种策略。

劫持选票

重新划分两个选区，将对方两个选举人划分在同一个选区迫使两人和彼此竞争，确保其中一个会在党内竞争中被除掉。

绑架选票

将一个选举人的家庭住址划分到另一个选区中。此选举人会面对在没有选民基础的新选区艰难选举。

杰利蝾螈主要手段还是针对选民的集中选票和分散选票，劫持选票和绑架选票这两种手段如今并不常用。今天，当我们打开一张美国选区地图册，很容易便会看到有些州的选区匪夷所思的划分方式。伊利诺伊州第四国会选区是民主党使用“集中选票”的一个例子。它被《经济学人》杂志选为美国最怪异“杰利蝾螈”国会选区之一，形状怪异而被昵称为“耳罩”。

图源：wikipedia

整个选区有两个主要区域，但却诡异地保留294号州际公路沿线狭窄的联结。为什么？这两个大块区域是芝加哥周围的主要西班牙裔聚居区域，由于大部分少数族裔对民主党更有好感，连起来之后，选举结果大概率会是一个支持民主党的有西班牙或者拉丁美洲血统的众议员。

这么说并不是推测，目前第四选区的这个形状是1990年美国人口普查后形成的。当时，芝加哥民主党市长理查德·戴利（Richard M. Daley）和民主党州长吉姆·埃德加（Jim Edgar）都想要一个属于拉美裔选区，因为拉美裔是当时该州增长最快的人口群体，而大部分拉美裔会支持民主党。当然，共和党人很快就向联邦法院提出上诉，控告该选区划分违宪。虽然联邦法院一度支持共和党人重新划分选区的计划，但是最后由于涉及“种族偏见”等问题，第四选区最终没有重新划分。

目前，在伊利诺伊州第四国会选区的众议员正是Jesús “Chuy” García，一个墨西哥裔的民主党参议员，该选区的前参议员路易斯·古铁雷斯也是一位拉丁裔众议员。

图源：wikipedia

两党狂野的竞争

自由和公正的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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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政客一般黑，共和党在杰利蝾螈上也是“一把好手”。2012年宾夕法尼亚州的国会选举中，民主党在全州总计得票2,793,538票，占总票数50.7%，共和党总计得票2,667.365票，占总票数48.4%。尽管在总票数上两党几乎平分秋色，但在实际选举结果中共和党赢得了共计13个选区，而民主党却仅仅只赢得了5个。民主党在民主党赢了的选区拿下60%的票，而共和党赢得的13个选区共和党只平均54%的票。

宾州2003到2013年的选区地图

图源：nationlatlas.gov

共和党一起采取了“集中选票”和“分散选票”伎俩的手段，在5个民主党的获胜选区（第一，第二，第十三，第十四和第十七），可以发现这五个民主党获胜选区除了第十七选区以外，都是大城市，如费城，和匹兹堡都会区，占地非常小，共和党通过把民主党支持者集中在5个可以被牺牲的选区，以此来换取自己在剩下13个选区优势。费城的郊区和费城中心城区被人为地分割开了，民主党因此又丢掉了位于费城郊区的第七选区。

图源：wikipedia

共和党在北卡罗来纳州玩弄杰利蝾螈的手段可谓登峰造极。在“竞选鬼才”托马斯·霍夫勒（Thomas Hofeller）的一手策划下，通过将黑人选民“打包”装入单个选区，扩大保守派覆盖面等一系列操作，使得共和党在红蓝势力旗鼓相当的北卡居然取得了全方位统治地位。

图源：wikipedia

上图为北卡罗来纳州第十二国会选区。这个长条形的选区几乎将整个州的西部拦腰截断，连接了州最大城市夏洛特和其他一些中小城市的市区。这里面囊括了主要是民主党支持者非裔美国人。霍夫勒用集中选票的方法，将北卡罗来纳西部几乎所有的非裔选民“打包带走”，而在其他选区为共和党赢得了巨大的优势。

在州议会的选举中，霍夫勒针对非洲裔选民的手段依旧狠辣，只不过他这次用的不是“集中”而是“分散”。在州参议员的选区划分中，霍夫勒将原本同属于第十二国会选区的Wiston-Salem和Greensboro这两个非裔选民集中的相邻市镇划分到两个不同选区里。而这两个选区的主体选民是乡下的白人。因此，民主党在州议会的选举里也连连丢城失地。

图源：wikipedia

上述选区在2016和2017年被联邦法院判为“违宪”，涉及“种族主义杰利蝾螈行为”和“故意分化和削弱黑人的政治权利”，而凡涉及到种族问题的政治舞弊联邦法院通常会严判。然而霍夫勒又生出一计：既然不允许“种族主义的杰利蝾螈”，那就在党派的分野上下功夫。

2017年，他一手炮制了新的选区划分图，虽然原第十二国会选区的诡异形状消失了，但是霍夫勒又在第六和第十三选区的交界处动起了心机，霍夫勒强行将有北卡罗来纳州最高比例的民主党选民城市Greensboro一分为二，分别划入共和党支持者居多的第六和第十三选区。民主党在的明显优势被完全抵消了，第六和第十三选区在2018年中期选举时都由共和众议员拿下。

图源：vox news

霍夫勒在2018年中期选举前五个月去世，如果他还活着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的“大手笔”竟有如此大的威力。中期选举的结果令人吃惊，国会众议院方面，北卡的民主党获得48%的普选票，但只收获三个众议员席位。共和党获得了半数普选票，但竟将10名众议员送入国会。在州众议会方面，民主党获得51%的普选票，但只收获46%的州众议院席位。在州参议院方面，民主党和共和党各得50%的普选票，但是民主党只得到42%的州参议院席位。

图源：New York Times

这一组组数字道出了一个惨白的现实：在一些州，很多选民无论做何等努力，他们的政治权利始终无法伸张，始终无法有效地选择自己心仪的人民代表，因为他们被困在选区的牢笼里。对此，霍夫勒倒是直言不讳：“重划选区也是民主的一项工作。重划选区就像是一次反向选举。这是一件大事。通常选民都可以选举政客。重新划区时，政客可以选举选民。”

即使是在美国，有些人可以比另外一些人“更加民主”，因为他们决定了你行使民主权力的方式，他们能够使你的选票“一文不值”且毫不违法。幸运的是，在霍夫勒死后，他的女儿将她的电脑里的政治文件公开给民主活动家，这些文件在后来的诉讼中证明了霍夫勒在划分选区时有为共和党服务的明确动机。2019年，北卡最高法院做出了重新划分选区的裁定。

最高法院在2019年审理北卡选区划分案中，以5:4通过了最终决定：联邦法院对杰利蝾螈（Gerrymandering）案件并无裁判权。首席保守派大法官罗伯茨在判决书中这样写道：联邦法官无权在两个主要政党之间重新分配政治权力，但是，过度的党派分裂引起的不恰当的选区划分确实导致了选举结果的不公平。

一幅讽刺联邦最高法院中的两党分化现象的漫画

图源：baltimoresun

这个判决等于正式承认了两党使用杰利蝾螈的合法性。同时，此判决也标志了最高法院开始向党派斗争让步，法官们“选边站”的倾向日益明显。

美国人不为“假民主”感到羞耻吗？ 

没事，让政党们去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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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派们十分愤怒，判决结果没有体现最高法院对美国公民宪法权利的保护，是对自由和公正的践踏。诚然，在杰利蝾螈的操盘手看来，选民只是“统计数字”的人头和实现政治目的“韭菜”，他们的意见表达和切身利益根本不重要。两党制下，政党的利益高于一切！在宪政民主制度下的选举和选民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为了使得己方政党能够获得成功，必须不择手段，必要时可以牺牲普通民众的政治权利。

图源：CNBC

正是由于这种政治上的利己主义，杰利蝾螈才能在美国的两党制背景下被如此地“发扬光大”。事实证明，在一个州占据优势的政党可以无休止地修改选区划分，使得自己的“红色江山”或者“蓝色江山”得以千秋永固。两党的政客们和他们背后的利益集团开心了。长期以来，美国的选举人团制度和杰利蝾螈的政治伎俩通力合作，共同宣告了近一半美国人选票的作废。这种情况是美国人可以接受的吗？

事实是，很多美国人表示了对“杰利蝾螈”的理解。因为对他们而言，划分选区的权利是州权的重要组成部分。州权和人权一样，也是受美国宪法保护的。同理，地方自治和个人自由一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种说法好像也不无道理，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托克维尔就盛赞自治精神是美国的强大的国家凝聚力、经济活力和创造力的源泉。如果选区由国家统一划分，那就是侵犯了各州的独立自主，伤害了各州人民的感情，和当年“大英帝国”不经过北美各殖民地同意就征收印花税的暴政有什么区别呢？要知道，美国的每一个州都是有主权的，都是可以脱离联邦的。如果联邦贸然干预各州政治，那美国将面临分裂的危险。

图源：completecolorado.com/

有一些美国人还认为，既然杰利蝾螈是由两党制所产生的，那么它也同样可以是两党共同的武器，这并不违反公平的原则。如果民主党人抱怨共和党在红州使用“杰利蝾螈”的手段是竞选舞弊行为，那么那些处于“蓝州”而万年不得翻身的共和党人该作何感想呢？

杰利蝾螈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田忌赛马”的策略，用自己的长处去对付对手的短处，美国的两党政治已经非常成熟，取得优势的一方肯定会下意识地采取各种手段去限制对方的发展，不可能手下留情。

就比咱今年的2020美国人口普查时刻，威斯康星州州长民主党人托尼·埃弗斯宣布成立新的“无党派选区划分委员会”，威斯康星州长想借此机会缓和党争并寄希望这种开明态度会让州议会内的共和党人重新考虑他关于控枪和大麻合法化的法案。然而把持州立法机构的共和党人不领州长的情。他们表示拒不接受这个非党派委员会，并批评州长此举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非党派”，那些中立人士无非就是民主党人的化身罢了。由此可见，选区划分已经不是基于人口普查结果的技术性工作，而早就被看作是两党政治斗争的杀手锏了。

埃弗斯签署行政令

宣布成立“无党派选区划分委员会”

图源：wpr.org

杰利蝾螈所引发的争议到今天都没有定论，随着2020年人口普查的结束，保守派和自由派将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争论不休。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杰利蝾螈虽然客观存在，但并不合理，它是美国激烈的政治博弈的写照。

可是，那神圣的“一人一票”原则该置于何地呢？

美国“民主灯塔”的形象是否还能维持下去呢？

麦迪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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