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核查｜荒唐的《大起底发起“反仇恨亚裔”捐款的组织的内幕》
最近有篇名为《大起底发起“反仇恨亚裔”捐款的组织的内幕》文章在微信圈中流传甚广，质疑一些不为大家所熟知的亚太裔机构借着“反对仇恨亚裔”的行动筹款，其中被点名的有APIA-Vote、AAJC和Stop AAPI Hate。那么我们就来看看这些被点名的机构究竟是做什么的，它们受到的质疑是否又有道理呢？
我们先做一点简单的谷歌搜索，搜索这几个组织的官网和官方基本信息介绍，得到的信息如下：
01
关于组织反亚裔歧视与暴力的几个亚裔组织的基本事实核查
文中提及的接受捐款的组织或者发起组织有：
APIAVote
https://www.apiavote.org/
APIAVote (Asian and Pacific Islander American Vote, 没有官方的中文译名) ，据官网介绍，成立于2007年，愿景是提高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AAPI）的公民参与。作为一个全国性的无党派组织，APIAVote的使命是与地方和州的社区组织合作，动员亚太裔美国人参与选举和公民活动。
AAJC
亚裔推进正义协会
https://www.advancingjustice-aajc.org/
AAJC-亚裔推进正义协会 (Asian Americans Advancing Justice) 官网介绍，是一家全国性机构，成立于1991年，由五个非营利、无党派组织组成的全国性伙伴关系，致力于通过宣传、公共政策、公共教育和诉讼来促进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的人权和公民权利。
Stop AAPI Hate
Stop AAPI Hate 报告中心 旨在追踪并回应美国境内针对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的仇恨、暴力、骚扰、歧视、回避(shunning)和欺凌儿童的事件。2020年3月19日，它由亚太政策与规划委员会（A3PCON）、华人权益促进会（CAA）和旧金山州立大学亚裔美国人研究中心共同建立。
https://stopaapihate.org/
A3PCON
亚太政策与计划委员会
亚太政策与计划委员会（The Asian Pacific Policy and Planning Council, A3PCON）。它成立于1976年，是由40多个社区组织组成的无党派联盟，这些组织为大洛杉矶地区的150万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提供服务，尤其关注低收入移民，难民和其他人口中的弱势群体。
http://www.asianpacificpolicyandplanningcouncil.org/
Chinese for Affirmative Action
华人权益促进会
华人权益促进会（Chinese for Affirmative Action, CAA）成立于1969年，作为无党派的非营利性组织，旨在保护华裔美国人的公民和政治权利，并促进美国的多种族民主。主张进行系统性变革，以保护移民权利，促进语言多样性并纠正种族和社会不公。参与和准备美国最高法院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案件，即1974年的“刘诉尼科尔斯案”（Lau v. Nichols），抗议1982年陈果仁被残酷仇杀案，反对2000年台裔美籍李文和博士遭受种族歧视和监禁案，赢得了一些具有开创性的地方和州政府的移民权利法案，并成功通过领导群众运动实现了旧金山城市学院在唐人街成立永久校区。
https://caasf.org/
Asian American Studies Department
San Francisco State University
旧金山州立大学亚裔美国人研究中心（Asian American Studies Department, San Francisco State University），这是该领域全国历史最悠久也是最大的学术机构。它是在1968至1969年，非裔学生联盟和第三世界解放阵线学生运动后成立的，它保持了学生行动主义、社会正义和社区自决等学生运动时的价值观。
https://aas.sfsu.edu/
02
“陌上美国”可怜的英文信息搜索能力和令人瞠目结舌的乱贴标签
虽然“陌上美国”的文章标题为“大起底”，即“揭人老底”，但陌上美国作者的搜索实力令人着急。既然已知这是一家机构，最起码应该使用谷歌搜索一下英文名字吧。
https://caasf.org/?lang=zh-hans
陌上单独挑选出来的CAA，机构名字是中文大写显示在LOGO和主页上——华人权益促进会。而陌上把机构名字错译为“华人支持优待法案”，反向翻译为Chinese for Preferential Treatment Act，与华促会的名字已经相距甚远。陌上美国故意强调Affirmative Action（平权行动），是为了勾起华人社区对AA以及Prop 16的误解和敌视，从而质疑Stop AAPI Hate的动机。
文章中另一个词汇翻译错误还有“亚裔细分”，实际上英文是“Data Disaggregation on AAPI”，强调的是数据细分，但中文翻译把“数据”一词拿掉，会让人产生误解，或激发某种被“种族隔离”的愤怒感。同样的类比翻译错误是“黑命贵”，属于不是作者英文中文没学好，就是居心不良，别有用心的情况。
接下来的这个文章截图，槽点颇多，一点一点来讲。
首先，陌上美国作者质疑1900%的数据，声称其出自“Stop AAPI Hate”，这是错误的。如下面截图所示，这一数据来源于去年9月份纽约市警察局（NYPD）的数据。疫情这一年，纽约市区尽管针对其他族裔仇恨犯罪减少，针对亚裔则大幅增加。需要指出，一般人在受到暴力袭击后会报警；如果是言语滋扰或故意回避，这种情况很少报警。
https://www.qchron.com/editions/queenswide/anti-asian-hate-crime-jumps-1-900-percent/article_f007a05b-f43e-54ca-a3c6-1b5493333dea.html
陌上又指，Stop AAPI Hate是一个“新成立的组织，无过往记录可考证”。Stop AAPI Hate是新成立的说法是对的。但是，只要稍微花点时间到谷歌输入Stop AAPI Hate进入其官网stopaapihate.org/about/去查，就可以发现，Stop AAPI Hate是2020年3月19日，由亚太政策与规划委员会（A3PCON）、华人权益促进会（CAA）和旧金山州立大学亚裔美国人研究中心共同成立的一个新项目，是为了更好记录和应对因为新冠疫情引发的对亚裔美国人的歧视和攻击。
严格来说，它并不是一个“新组织”，如果要查过往记录，大可以去该项目官网查它从2020年3月到现在发布的所有的反对亚裔歧视和攻击的数据报告和媒体活动，还可以去查这三个共同发起组织的机构和历史，相信你能迅速谷歌到很多。陌上这种“新成立组织，无记录可查”到底是在忽悠谁呢？
说Stop AAPI Hate无以往记录可考，这是非常错误的。最明显的例子，被主流媒体广泛引用的近3800起仇恨亚太裔事件的数据来自Stop AAPI Hate报告中心，全国性报告链接为https://secureservercdn.net/104.238.69.231/a1w.90d.myftpupload.com/wp-content/uploads/2021/03/210312-Stop-AAPI-Hate-National-Report-.pdf）。在网站上的新闻（https://stopaapihate.org/news/）一栏，也列出了主流媒体包括PBS晚间新闻对它的报道。
https://stopaapihate.org/about/
陌上接着指出，它由“几个左翼激进主义团体创建”，这些团体在非营利组织查询信息平台GuideStar上，“还未登记任何资金信息”。这一系列说法也都是错误的。
显然，陌上是做了调查的，至少知道Stop AAPI Hate由几个组织创建。可是她没有接着继续调查或者刻意隐瞒，不介绍这几个组织的背景，直接扣了个“左翼激进主义团体”的帽子。
这三个组织——亚太政策与规划委员会（A3PCON）、华人权益促进会（CAA）和旧金山州立大学亚裔美国人研究中心——我们前面已经介绍了，这里就不再赘叙。首先，这三家机构都是无党派组织，不站队任何党派，这并不仅仅是三家机构自己的声明，还是法律对亚太政策与规划委员会（A3PCON）、华人权益促进会（CAA）这类501(c)3非营利机构的要求。其次，我们也用GuideStar的平台来查询，马上就跳出查询结果，也能查到990表。
搜索“亚太政策与计划委员会”的英文名，登记信息、总收款数额和资产等信息就都显示出来。
同样，在GuideStar上也能查到华人权益促进会的相关登记信息。
由于亚裔美国人研究中心是旧金山州立大学的研究所，并不是非营利机构，自然就无法在GuideStar上查到相关信息。但陌上将一家自民权运动时期就成立的研究所贴上“极左”标签，是非常不尊重事实的做法。
一篇号称大起底的文章，居然连这种英文网页随手就可查到的内容都找不到，不知道是作者英文程度有限，还是使用电脑能力欠缺。
03
凭感觉、小道消息、选择性失明，陌上美国的“输出事实”之道
要得出一个结论，需要以事实和证据为基础，而不是凭个人感觉推测，趁机输出观点。
在没有对这些机构的工作有任何介绍的情况下，陌上是这么写的，“感觉他们（募捐亚裔机构）的策略是…，让草根们在不知情情况下，误以为是个无党派背景的活动，踊跃捐出第二波。”
重点就在“感觉”二字。陌上的文章已经告诉她的读者们，“我的结论是凭感觉作出的，而不是依靠事实。”若是事实，为何还要加上“感觉”二字呢，这不明摆着在忽悠读者吗？
感觉这一部分的内容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的目的要让读者在似是而非中相信这些结论或者质疑这些机构的工作。
首先，反对仇恨亚裔本身就是一个无党派的活动。因为无论你是保守派、中间派、进步派，不管你的政治背景，你的移民身份状态怎样，基于种族的仇恨事件都可能发生在你或家人的身上。这样的情况自新冠疫情以来一直在发生，口头骚扰、谩骂、刻意回避、甚至殴打，许多华人都不知道去哪里报告这些情况。Stop AAPI Hate也因此而创建，亚裔社区的机构从去年年初就开始呼吁了。
其次，再重复一遍，这几个被陌上连基本谷歌搜索和中文官网都能视而不见，弄错基本事实的亚裔和华人非营利组织，本身就是无党派的，这是美国法律对501(c)3的要求。
第三，亚特兰大的凶杀案令所有亚裔，令全美悲痛，这样惨绝人寰的案件，在陌上的逻辑下，竟然是什么“新风口”，是这些领导反亚裔歧视的亚裔组织的“策略”。
的确，亚特兰大的凶杀案是亚裔社区感到愤怒的“临界点”，突然间， Stop AAPI Hate报告中心和发起组织获得大量媒体关注。但它并不是什么“新风口”，这些亚裔机构也没有借着它去众筹。
再重复一遍基本事实，Stop AAPI Hate报告中心从2020年3月就成立了，在官网可以看到，它在过去一年里已经做了大量的数据记录和报告，以及媒体沟通工作来让主流媒体和大众关注这件事，捐款这件事在该项目成立之初也就开始了。可以说，亚特兰大凶杀案是让亚裔被攻击和歧视这件自疫情以来，发生了一年多的事情，终于被所有人看见了，顺带被看见的，也有为此记录了3800起对亚裔的攻击事件的Stop AAPI Hate，如此而已。
陌上作者是带着一种多么扭曲和阴暗的心态去看待这些事情，才能将亚裔组织一年多的持续努力描绘成“策略”。请问，当陌上在质疑这些亚裔组织的时候，它自己又为反对亚裔歧视做过什么呢？
陌上接着“爆料”，直接使用了网友群组聊天的图片。注意，仅仅是群组聊天记录，不是任何媒体文章，不是大报，甚至连小报都没有，更没有任何基本的核查，就这样当成事实贴出来了。
这里再次出现事实错误问题，AAJC成立于1991年（网页上写“Founded in 1991, Advancing Justice | AAJC is a 501(3) nonprofit organization）；CAA成立于1969年，两个机构都是独立的，CAA怎么会是AAJC的子组织呢？
陌上美国文章多次暗示这些亚裔组织与民主党关系，这里需要再次澄清。根据美国IRS《税收法》，所有第501(c)(3)条组织绝对禁止代表（或反对）任何公职选举候选人直接或间接参与或干预任何政治运动。”
《税收法》链接：https://www.irs.gov/charities-non-profits/charitable-organizations/the-restriction-of-political-campaign-intervention-by-section-501c3-tax-exempt-organizations#:~:text=Under%20the%20Internal%20Revenue%20Code,candidate%20for%20elective%20public%20office
在贴出几页观点输出，罔顾事实聊天记录后，接下来的一句话是：“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这句话是陌上的黑色幽默吗？结论也是为了告诉读者们，为了你的权益，请别为这些组织捐款。
为什么陌上美国没有提AAJC是支持陶丰教授的法律公益组织呢？为什么不提华人权益促进会（CAA）是帮助失业以及有语言障碍的移民的公益组织呢？为什么不提这两个机构连同全美华裔和亚裔民权组织给新政府发出了一封联合公开信，要求中止司法部的“中国计划”（China Initiative）呢？
参见文章：被起诉的教授们、中国计划和种族定性，美国华人该怎么办？
将自己的“感觉”和观点当成“事实”输出给读者，这还不是陌上作者在逻辑上的唯一错误。
这段话里还有一个非常巧妙的“拉仇恨”的逻辑，就是把反对歧视和攻击亚裔的组织与“支持AA（平权法案）”联系起来，确实，AAJC和CAA是在2020年支持Prop16的组织，按照陌上的逻辑和暗示，读者会觉得，只要这些组织是曾经支持过AA的，俨然就是“罪大恶极”，今天也不可能为亚裔和华人社区的权益发声和努力，所有他们今天做的努力都要被抹杀。
可是，从支持平权法案，加州Prop16的官网（https://ch.voteyesonprop16.org/endorsements/）。可以看到，2020年支持Prop16的民选官员和组织名单长达近500多个。按照陌上的逻辑，支持AA和Prop16的加州特许公立学校协会，AAPI Women Lead，AAPIs for Civic Empowerment等其他所有组织今天如果要为反对亚裔歧视和攻击发声，也都是不值得信任的？
亚裔社区本身是一个非常多元化的社区，在某个议题上大家有不同立场和意见这很正常，不管你支持AA，还是反对AA，都可以拿出来讨论。但是，反对亚裔歧视和攻击这个议题跟是否支持AA有关系吗？所谓求同存异就是说，我们亚裔社区应该为了共同的目标和观点而一起努力，同时也能够包容兼收在其他问题上不同的观点才对。
如今，亚裔社区的老人和女性被恶意歧视和攻击致死，我相信这是一个大多数亚裔都同意我们应该站在一起，为保护亚裔一起努力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刻，故意拿一个这几个亚裔组织曾经有跟陌上不同观点的议题出来，一个跟反对亚裔歧视毫无关系的议题出来说事，是什么样的逻辑和居心呢？是不是今天如果有一个医生想要去救路上被暴力攻击的亚裔，只要被陌上发现了该医生曾经支持平权，AA的过往背景，也想要发一篇类似于“支持AA的医生要救亚裔的内幕”这样的文章呢？
在事实核查中，这也是一种常见的情况，断章取义，以偏概全。英文中有一个类似的词，Cherry-picking，意思是“只挑选对你有利的”。陌上美国的作者仅仅挑出这些机构支持AA这一点，却只字不提这些组织的其他工作和贡献，也容易造成人们对这些华裔和亚裔机构的偏见。何况APIA-Vote的机构工作使命和平权运动扯不上关系，她也能把支持AA的董事单挑起来，放一起来批判。
综上所述，感觉不是事实，类似这种“网友聊天记录”或“小道消息”也不是可考证据，但铺天盖地的“选择性失明”的言论，确实给一些人的感觉是“证据确凿”，在海量信息围攻下，迫使读者接受一个预先设定。这类文章的写手往往注意用词（比如说“感觉”），也擅长大量引用他人消息，自己则无需承担任何的法律责任。
04
从对75岁谢阿婆的二次网络欺凌，到对数个亚裔服务机构的抹黑，这些人究竟是要做什么？
归根究底，为求流量，为涨粉丝。这类作者倾向于将自己包装为“专家”，用海量证据压垮读者，而忽视检查信息来源。
拿陌上美国的这篇文章举例。文章结论非常惊悚（这几个筹款亚裔机构都不可信，你们的善心被利用了），让人觉得意外，感到上当受骗，容易激起民愤。借助质疑和愤怒，文章传播量很广。笔者前天查看时，仅仅微信版本的文章，阅读量已接近6万。
陌上作者非常擅长取悦读者，从关心你的钱包（“你的善良非常值钱”），到“志愿者的实干和机智让人耳目一新”，“我们社区有踏实的聪明人”等等，一边让你对她挑选攻击的亚裔组织产生厌恶，一边又哄着你，文章最后一句更是“相信聪明的你，会成长为一个火眼金睛的战士，变成未来的leader。” 掉坑的读者，仿佛此时已获取别人从未学到的新知识，而为其转发，点赞，乃至捐款。
陌上熟知自己文章的受众群，利用类似“平权法案”的议题，让不赞成或不了解“平权法案”的读者对一波亚裔机构感到反感。然后各种gaslighting的操作，诋毁它们是为党派站台，诋毁它们没有资金登记信息，却只字不提这些机构的历史和工作。说白了，就是刻意挑选某个数据或证据，来佐证自己想要推广的观点。（gaslight的定义是一个人反复不断歪曲事实，让受害者怀疑自己的认知，记忆，判断甚至感受。）
明明亚裔社区内因为仇恨犯罪感到不安、愤怒、焦虑，竟然被写成了“基本上是左派白人的这个党来控制人的喜怒哀乐，让你愤怒你才能愤怒。” 我们的情绪明明是被亚裔社区的遭遇所驱动，怎么就变成党派洗脑了？再次强调，仇恨不分党派。
文中也有多个为涨读者群的埋伏，数次提到“电报社区建设群”，暗示要了解更多内幕，就来群里参与讨论吧。除了社区建设群，还有教育生活群，直接来割新移民的韭菜。
就为了挣流量，不惜抹黑在亚裔社区中真正做事情的机构，受伤害的只能是真正需要帮助的华人。文章评论中，有人用“可恨的是没有了正义感和怜悯心，Follow the money”这些话暗指这些亚裔组织，而这段话用在陌上美国身上不为过。
对于普通读者，我们可以怎么做呢？
擦亮眼睛，带着怀疑精神来读文章。区别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观点。
如遇到对事实造谣的文章，首先是不传谣，然后利用平台的举报机制，报告此类文章。如果认识媒体朋友，也可以将文章转给他们做专门的事实核查，或者转发给被诋毁的机构作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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