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我“作”出一场逃亡大戏
这是真实故事在线的第330个故事
全文字数:12887字 阅读时长:25分钟
16岁那年,我像无数同龄的躁动少年一样,怀抱着仗剑走天涯的梦想。只不过,我是真的离家出走,闯荡了社会。人生逆袭?不,是九死一生。
那年16岁,从何说起呢。
我叫晚风,出生在河南省林州市的一个中产家庭。父亲在体制内干政法工作,母亲从事教育行业,家里还有个大我8岁的姐姐。
姐姐品学兼优,我却仗着父母宠爱,白天上课睡觉,晚上网吧通宵,成绩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压力,不存在的。梦想,也不知为何物。
2006年,我读初二。那阵我迷上了课外书。读到那些人生逆袭的狗血故事时,我不禁热血沸腾,觉得这辈子应该去活出点什么。
不如去闯社会吧!
几个不爱上学的哥们都想跟我走,又犹豫不决。我蠢蠢欲动忍了好久,出去打拼的心思就像犯了烟瘾,已经一天也不愿再熬下去。
我仓促地做了一周的准备,给家里留了封信:
“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我没有和我姐吵架,也不是因为别的事情,我就是不想上学了。上学这条路不适合我,我是真的听不进课,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当回事。并非只有上学这条路可走,很多人没有上过大学,最后也混得很好。
放心吧,我16岁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你们也想开点,我整天坐在班里听不进课,这样混日子还不如出去闯荡闯荡。大男人在这世上应该有一番作为。等我混出个样子,我还会回来的。我去的地方很远,你们不用来找我,你们也找不到的。
另外,前天我在爸兜里拿了800块钱,还有两包烟。再见……”
鹏子是跟我一起走的。他父亲是个赌徒,输得母亲跑了,家里一贫如洗,生活就三大爱好——赌,喝酒,喝醉打鹏子。鹏子的学费还是爷爷拿出来的。
鹏子特别讲义气。由于又穷又倔又拽,班里那些混子没少欺负他。有次上课老师不在,他和混子打起嘴仗,混子掂着把椅子走到他面前,他倔强地站着。椅子砸过来那一刻,我本能地伸出胳膊替他挡住了,流了一大片血。
从那以后,鹏子和我越走越近。
那天,鹏子来找我喝酒,我抽着烟说我想去广州闯荡时,他说:“我和你去。”
我们就这么走了。
那时还有绿皮火车,车票永远难买。但好歹是有卖不完的站票。
上车后,我发现厕所里、抽烟区、座位底下,凡是能塞下人的地方都塞满了。抬头一看,我去,还真有身手矫健的,行李架上就挂着几个。
我和鹏子运气不错,俩人占据了小半个抽烟区,站累了还可以在地上坐一会儿。之后,火车走走停停,30多个小时后才抵达目的地。
一出车站,我俩就蒙了,完全没有感受到大城市到底“先进”在哪,除了四周破旧的高楼是我们那小城没法比的,余下就是灰蒙蒙没有表情的行人。
另一个感受就是迷茫,在家时我一直想着的是走出去,但真正走了出去,却不知道做什么。
那就从找工作开始吧。听说广州的人有七成都是外来打工的,所以到处贴着招聘小广告,也有很多暗地张望物色的“猎头”。
我俩在火车站无处可去的样子,很快吸引到两个男人。他们猥猥琐琐地凑过来,问我们胆子大不大,要不要找工作。
我大概猜得到是什么工作,谢绝了对方,在招聘保安的广告上撕下了联系电话。
通完电话,我和鹏子应约来到金都大厦的301房间。几个男人围着茶几在喝酒,为首的那个问了问我俩的基本情况,就说每人交300块钱保险费,一周后上班。
交了费用后,我们被安排到一间出租屋,和另外十来个人住在一起。睡觉是在地上打地铺,三餐是白水煮面条,只有面条和盐的那种,偶尔会有两根青菜,实实在在的两根。
一个星期绝对只多不少,后来负责人带来消息,说不再收保安了,现在工地收人。这会儿我们算明白了,原来这是一个中介公司,我们被转手卖到了工地。
我和鹏子身上只剩下100块钱。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管是干什么,只好先干着,等拿到第一笔工钱再说。
工地位于广州市郊不远的地方。一辆面包车塞下了我们十几个人,一个下午就到了。先上缴了户口本,这是从家里偷出来的,我们还没有身份证。
交钱买了床铺和蚊帐,工头带我们去熟悉环境。工地很大,看起来像是准备建楼,正在打地基。
有个小卖部,烟和泡面可以在里面赊账,从工钱里扣。饭还不错,大米馒头蔬菜,偶尔还有鱼。
就在我们干活的旁边空地,立着一口大缸,里面的茶水总是满满的,一只破水瓢浮在上面,谁渴了就去舀一瓢喝,很是过瘾。
我俩的工作是推车子。那种独轮的斗车,装满水泥或者沙,通过一段泥泞路推到搅拌机旁。
一斗车沙子好几百斤,我才是个一百来斤没干过力气活的少年,就算是戴了手套,没干几天就满手是泡了,然后泡继续磨破,生出茧子。
干了大约有一个多月,在一天吃饭聊天时,我问起工钱的事,旁人“嗤”地笑了出来:“工钱?有的吃有的住不错了。”原来,除了这宿舍最先来的那个人干了两年,拿到过5000块,其他人就从来没领到过工钱!
晚上,工头把我叫出去:“你今天问钱的事了吧?是这样,到明年工程做完老板拿到钱,扣掉你们平时吃的用的,一分钱也不会少给你。”
宿舍外面,月黑风高。旁边站着几个男人,黑漆漆的看不到脸。但是,他们成合拢之势站立的样子我很明白,那意思不是问我有没有意见,是要教会我没意见。
干得漂亮,我们被卖到了黑工地!
从那时起,我开始计划逃跑。
先是试探性地想要回被扣押的户口本,工头瞥了我一眼,说要到明年交工了才还。我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继续干活。
然后,我趁着吃饭时间四处走走,和别人打探,大致弄清楚了哪面围墙靠着路,哪个方向是通往广州市区。还有,原来这地方叫做花都。
我不怕巡逻,再严密的巡逻也是人,总有困乏时。过去在学校,半夜躲保安跳墙出去玩,我可是跳了一年都没被抓到过。墙更别说了,就没有我翻不过去的墙。
困难有两个:一是墙外有条水沟,跟特么护城河一样,把工地绕了一圈。其实游过去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当时已经深秋,而且我就只有身上这么一套衣服。二是工地里养着狗。
有几条我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獒”这个名词。工友说,那生物的嘴巴有盘子那么大,一口能把脑袋给咬下来……那时我是真信了,不过也没有太害怕。人流亡在外的时候,是顾不上太多恐惧的。
那是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工头和他手下出去喝酒回来,呼噜打得死沉。我安静地听了一夜,睁着双眼。约摸三四点时,我捣了捣躺在右边的鹏子,他也没睡。我怀里揣着几个白天偷藏的馒头,悄悄起床。
这时,左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住我!把我吓得半死。
后来我叫他和尚。这和尚脑子是一根筋,但那天听我提起工钱的事时,竟然开了窍,后来我和鹏子密谋逃跑,他就在远处观察我们,竟给他听去了一两句。大概是一直下不了决心吧,直到我动身那一刻,他才最终决定:走!
他多少还是有点准备的,那就是一个大瓶装可乐——里面装了满满的一瓶水。得,馒头和水都有了,那就走吧。
我们仨摸黑来到一处墙角,这是我踩好的点。墙不比别处好爬,但来到这面墙下所经过的路段,一路都有建筑遮挡,不易被发现。关键是,墙外有条排水管道,从墙根伸出去跨过臭水沟,直抵路面。
重新站到柏油路上,我们感叹良许:竟然这么容易就出来了,没有遇到巡逻的,也没有遇到狗……狗!鹏子突然指着后面低吼了一声。
妈的,还真有狗,离我们一百米的距离,看到我们后默不作声地一路小跑儿遛了过来。微弱的灯光下,那体型我过目不忘。这狗四脚着地,估计能和我腰持平。
这工地真是丧心病狂,竟然在外面还养着狗。这时候不能跑啊,跑就是承认我们都是猎物了!我和鹏子赶紧在地上捡石头,做扔的姿势,和尚也有样学样地举起他那大瓶装自来水。
狗停在我们身前十来米的地方。我看清楚了,黑乌乌的一大块,头真大,看模样真能一口咬掉一个脑袋。后来有了见识才知道,那天碰见的确实是条獒。
上万年的驯化还是留下了点基因。这条獒看我们举起的石头,知道不能轻易上前,发出呜呜的声音,左右围着我们打转。
我们一边退,一边和它对峙着。那段路走的,比干了一整天体力活都累。它足足跟了我们有几里地,直到离工地太远了,才打转回去。
一路头也不回地走到下午,我们都累了。看到来往的城际公交,我出了个馊主意,虽然咱们没钱,可公交司机又不看你投进去的是啥,只要动作快些就不会被识破。
于是,我把随身携带的小电话本撕下几页分给他们。刚好是那种牛皮纸,我们把它团得皱皱的。拦下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车,我们成功混了上去,还特么有座位。
事后很久,我才知道司机是看得到的。投币箱的另一面是玻璃,那几片纸塞进去后,司机要按下一个按钮,底盖才会打开让它们掉进钱箱。
到达广州市区,已是晚上八点,和尚和我们就此别过。
我和鹏子在火车站坐了整整四天,没有进食,全靠喝水。后来听别人谈论饥饿,我总是嗤之以鼻,那算是饥饿吗?饥饿可不光是饿两天肚子那么简单,而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饭可吃,是一种对未知的迷茫和恐惧。
这四天里,除了周围像秃鹫一样盘旋不舍的“猎头”们,再无工作可寻。终于这天中午,我朝旁边一直观望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
猎头递过来一支“红梅”烟,随便问过我两句,就直入正题:“你们胆子大不大?”我咧开嘴笑了,指着鹏子,得意洋洋地说了两个成语:“溜门撬锁,打家劫舍。”
该吹的牛还是要吹的,遇着道上混的不能弱了气势。猎头当即通知买主,当天下午就把我们卖了。我亲眼看着几百块钱交到他手上,然后跟着一个老大坐上公交。
老大这排场是有点寒酸,不过挣钱不容易,手下那么一大帮人要养,经费紧张可以理解。而且混社会的,得讲究个低调不是?
我们被带到一个叫萧岗的地方,七绕八绕抵达老巢。这是地带的站街女人算是常见了,路边小便利店里就有卖粉的,当街抢劫的也大有人在。
老大给我们安排好住处,又带我们吃了顿炒河粉后,告诉我们,他们的主营业务是“抢夺”,专抢名牌手机和金项链。平时是两人一小组,一人负责选择目标,另一人听命令动手。
选择目标的人还有打掩护的任务,目标以女性为主。
这还玩个屁呀,我和鹏子那充其量算流氓,逃课打打夜市,下课打打同学,课间打打飞机。就算我是班里劳动委员,好吧,我走过去对人说:我以劳动委员的身份,命令你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这特么可是犯罪啊。不用说,我们肯定是上去动手的角色,挣了钱我拿两成,被逮住我一人坐牢。当场我就怂了:“大哥,我们是良民,这种事做不来啊,但我们不怕死,可以帮你打天下!”
当胸就挨了一脚,飞出去三米远,“老子花几百块钱把你们买来,又请你们吃饭抽烟,你特么现在说要给我打天下,逗我玩吗?”
我躺在地上第一个念头是,好疼,这是个练过的。接着,不用他召唤,手下人都过来揍我们。其中一人摆拳打得很漂亮,打得我满嘴是血道子,鹏子挡在了我身前。他到底是硬气,一边挨打,一边直楞楞地死盯着那人。
我们被严加看管起来。第二天,有两个人过来带我们分头出去。这时我才知道,那个负责选目标的人还有其他作用——看住我们,别让我们跑了,就像牵着一条狗出去寻找猎物一样,看准时机一撒链子,上!然后坐享其成。
鹏子被带去哪里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被带着来到一条步行街,人群熙来攘往的,都衣着光鲜,谈笑风生,全然不知道身旁有多少饿狼的眼神。
带头的很快物色到目标。那是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女人,穿着不方便跑路的高跟鞋,用肩膀和脑袋夹着只新款的摩托罗拉,双手在包里翻东西。正是这个时机!带头的冲我果断地一摆头,我毫不迟疑地冲了过去。
只是结果和他想象的大不一样。昨晚我趁着上厕所,跟鹏子说好:见机行事,能跑就跑,万一走散,就每周五到金都大厦见面。那是我们最先去应聘保安的地方。
有时我还挺佩服我的犯罪智商,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恰当,但打小和从事政法工作的父亲斗智斗勇,逃学离家被捉回来没有十回也有八回。
在和女人擦肩而过的那几秒,我都能想象到,带头大哥的嘴角先是慢慢弯成胜券在握的弧度,再慢慢张成O型,然后下巴掉在地上。他没有追我,显然是徒劳,我的短跑速度堪比小猎豹。
成功摆脱后,我开始琢磨下顿去哪吃了。此时,我脑子里莫名出现一条作死的路:继续到大哥家里骗吃骗喝……当然,得换一个大哥了。
还是一样的套路。只需要落魄地在街上游荡,自然会有猎头寻上门来。接过对方递来的烟,我心中一阵无语。又是“红梅”。心说,这帮猎头不会是一个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吧,要不是丑得各有特色,我都以为我前后遇到的是同一个人呢。
我跟得最久的一个大哥,留着八神一样的长刘海,就是身形有点肥硕,偶尔撩开刘海,会露出我们少有机会能瞻仰到的小眼睛。不过,这并不影响大哥的威严,因为他左脸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于是江湖人称“刀疤哥”。
刀疤是个山东汉子。他干的这一行,说白了就是个行窃的,行话叫“拎包”。套路是三人一组,只在火车站售票厅干活。
第一人带队物色目标,第二人在目标的后面排队,趁着目标掏钱包买票时,将其身边的行李箱拎到身后,第三人接过行李箱就走。这时,第二人要找茬分散目标的注意力。等目标聊完,回过神来一看——好家伙,已是人包两空啊。
这组合,单是数量上就比之前的讲究。而且术业有专攻,说拎包就只拎包,在一个行业里吃透钻透。再说,人家这只在售票厅干活的操行,不跟马路上坚决不压线行驶的司机是一种品德吗?得给同行留条路呀。这叫什么?这叫盗亦有道!
刀疤是个好大哥,最起码对我很好。新收的我们这一批是四个人,几乎每顿饭都下馆子,饭钱交给我保管。他喜欢喝酒,每次晚饭都要我陪他喝两杯。如果我们四个出去下馆子,余下的钱我就做主带他们去打桌球,绝不敢私留。
刀疤大大咧咧,可并不傻。他曾问过我,剩下的钱拿来做了什么。看得出来他对我的处理很满意。
我们四个人里,有一个叫小湖南的吸毒仔。在外面都是这样,英雄不问姓名,你是陕西的就叫小陕西,河南的就叫小河南。要是两个凑巧从同一个地方来,那就称呼其特征。得亏了刀疤那副长刘海,不然得叫小眼睛了。我嘛,都叫我眼镜。
说到那个吸毒的小湖南,真是让我大长见识。他让我知道,吸毒分两种吸法:一种是针管注射,好处是不太伤胃,坏处是血管会越变越细,直到针头无处可扎;
还有一种是锡纸吸粉,和注射不同的是,血管不会受到影响,但是肠胃会越来越差,慢慢瘦得像副骷髅。
每次跟小湖南走在路上,他总爱如数家珍般,指着大街上的人对我讲,这人是谁,吸了多久,那人吸什么的,已经离死不远了。想不到大家走在同一条街上,表面上没什么差别,却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我在刀疤这儿混吃混喝了十来天,啥都没做。由于人手不够,我们这批4个人要全部出活,他得再出8个老手来带。我幸运地被排在最后,多吃了几天闲饭。
接连两个周五,我都在金都大厦门口坐了一整天,却没有等到鹏子。
一天下午,刀疤手下的一个小组回来,带回一个箱子。得手的小组3人,加上刀疤一起关门谢客,现场开箱分赃,这是规矩。就跟游戏里开宝箱一样样的,也许开出垃圾,也许开出极品装备,也有可能是大量金币,不过爆率极低……
当然,大部分时候是些衣服鞋子化妆品。也是,谁没事带那么多现金塞箱里呢?不过装备还是能开出来,相机、笔记本电脑之类都比较常见。
那天并无惊喜,他们先把喜欢的挑走,然后我们进去拿自己需要的衣服和日用品。剩下真没人要的也不浪费,箱子20元一个,衣服论斤卖,专门有人来上门回收。
对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小屁孩来说,那段日子过得很奢靡。衣服不用洗,穿一身扔一身,牙膏多得恨不得挤头上用,总有外地烟抽,还吃到过几个木瓜和榴莲。
可就在挑衣服这事上,我犯了大忌。有一次,他们挑剩的衣服里,一件橘黄色印着周杰伦头像的T恤亮瞎了我的眼,从小到大还从未穿过如此骚气的衣服。
旁人劝我,太显眼了,换一身吧。我说没事儿,反正我年龄小,穿这身也像个学生。
后来果然因为太骚,被便衣盯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出活,也是唯一一次。躲是躲不过的,白吃白喝养了十来天,总得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我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两个老手坐上前往火车站的公交。
其实这些天里,思想斗争就没停过:不干怎么办,回去挨打?下顿饭去哪儿找?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来接我?离家时留下那封牛逼哄哄的信,说好的闯荡天下呢?干了!大不了拘留几天好了,反正要饭的事我做不来。
我们这组带头的,是个文质彬彬的高个子,带着眼镜,皮鞋西裤,猛一看跟销售经理似的,还斜挎着一只皮包。那是他的道具。用他的话来说,你坐火车去外地,连个包都不背吗?既然是演,就要演的像一点。
事后我才知道,广州火车站有很多便衣。分辨行人、小偷和便衣很简单:行人的眼睛是往高处看的,要么是隔着攒动的人头寻找检票口和售票厅,要么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小偷和便衣看起来就有点无所事事了,往往喜欢在人群外面观察。唯一的区别是,小偷的眼睛往下看,打量的是物件;而便衣的眼睛是在打量所有人的眼睛。
就我这一身骚橘色衣服、贼眉鼠眼两手插兜的模样,也不知道那便衣忍了我多久。刚接过前面递来的箱子,走了不到二十步,我就被铐住了,人赃并获。
带到派出所,民警问我:“这你的箱子?”我说是。“打开来看看。”我望着箱子上那密码锁犯苦,心说要是三个零才怪呢!可我又不能直接承认是我偷的啊,落水的蚂蚱还扑棱几下呢。
于是,我在几个民警虎视眈眈地注视下,硬着头皮去把那密码锁转出三个零,一按下去……咯噔!开了!
这什么运气?天不亡我啊!
可这打开一看,我就傻了眼:一箱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女人衣服,最上面还有条蕾丝胸罩……这怎么办,那时候还不流行女装大佬啊?我脑洞就算再大,也想不出当场试穿这种绝招。
那民警直接就踹了我两脚:“再特么不老实,老子踩死你!”我赶紧招了。
随后,他们蹲在地上,一边翻行李箱,一边“阴森森”地说,现在就看箱子里的东西够判你几年了……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开箱子害怕开出好装备来。每扔出来一件衣服我的心就揪一下,好在翻到最后除了衣服就是化妆品。
我被带到一个小屋里登记,姓名、性别、年龄、籍贯之类,反正也没身份证,除了性别外,其他都是胡报的。
自然少不了电影里常出现的经典镜头——穿着黄色小马甲,带着手铐,站在一面有身高刻度的墙壁前拍照。甚至,还专门留了指纹备案。
晚上来了辆专门押人的警车,我和另外十来个(都是同一天被抓的)人被手铐串成一串儿,带上警车,运往拘留所。
进了拘留所大门,要求每个人脱光,检查衣服里带了什么东西,鞋子、皮带和贵重物品先存起来,等出来了再还你。
抱着被子走进那扇写着3号的铁门时,我被塞了一张纸——拘留通知书,才知道自己被治安拘留15天。
这玩意貌似是要寄到家里。我猜进来的都一个样,没几个想让家里知道的,报也是报个假地址,索性就塞给了我们自己。
不过有教官提醒,如果有家人或朋友,可以替我们打电话让他们送钱来,这边是可以用寄存的钱来买东西的。接着,铁门砰地关住了,留下门外上锁头的声音。
我迷茫地转过身,打量了一下未来15天吃喝拉撒的地方:20平米+的毛坯房,一条狭窄过道,通道尽头有个厕所和水龙头,剩余的面积全部用砖筑起半米高,当个大通铺,还好,水泥抹得挺平。这些日子,我已经熟悉睡水泥地了。
很早就听人说过,进号子第一件事就是挨打。果然,从铁门关上那一刻,我抱着被子茫然地站了才不到十秒钟,背上就挨了两捶。
一个矮胖子,称号我给忘了,是这3号监房里蹲得最久的,进来这些天清汤寡水的连盐都吃不够,身上一点力气没有,那两拳捶得跟哥们间打招呼差不多。还好不是拿小拳拳捶我胸口,不然还真能给我捶吐了。
矮胖子象征性地捶完这两下,表示他是老大后,指派我去清洗厕所。作为新来的,我忍了。对了,我是11号,每天有狱警来查人数,要列队报数的。
我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眼前这20平米+的监房。里面除了有摄像头,还在屋顶挂了台电视机,只有CCTV1,每晚放新闻联播的时候,有两小时看电视时间。
每天上午,还会有人推着小车上门售卖,跟火车里那种卖零食的小推车一样。
期间有个犯毒瘾的,疯狂地叫骂、撞门,最后躺在地上口吐白沫。
一模一样的每一天,都在期盼和煎熬中度过。除了早日出去,最大的愿望是能有一块豆腐乳。倒不是我爱吃,只是饭实在是太淡太难吃。
我是跟着一个山东小哥出去的。
从拘留所出来后,我跟着山东小哥先去了他的帮派。那个老大还挺够意思的,带我吃了一顿,又安排我住下,见留我不住,还主动帮我联系了刀疤。
山东小哥也很仗义,临走前特意跟我约定,如果我将来想投靠他,可以去上海找他。他给了我一个面馆的地址。
刀疤再次爽快地收留了我。可能他在这一行旱久了,下决定带我们出去拓展业务:去惠州,抢金链子。
当时,广州黑道上盛行抢金链子,但惠州这个小地方还未到行人草木皆兵的地步。同行吃到了第一块蛋糕,召唤刀疤一起来发财,不得不说还真是够意思。
这帮人渣该怎么形容呢?说他们坏吧,可还真有些义字当头。在他们眼里,只要有磊落真感情,别的怎么做都不叫坏。不过也未必,感情不过是混这行的通行证而已,也是这群人对自己人性所仅有的认同罢了。
第一次实施行动时,马路上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被我们盯上了。她脖子上戴着一串铂金项链,背对着我们,毫无防备地在路上慢悠悠地散步。
她穿这么漂亮,心情看起来也不错,一定是出来约会的吧。她的发髻盘在头上,露出一节颀长的脖子,又白又瘦。从后面倒是看不见胸,不过腰和屁股的曲线看起来也是那么的诱人……
呸呸,这些都不是我没动手的原因,我还没那么高尚。我之所以不肯动手,是因为我脑子里完全就没有抢人东西这个概念啊!
你要说偷点什么,小时候偷我爸妈的钱,偷我爷爷奶奶的钱,偷家里的酒出去卖,这我轻车熟路的好歹下得了手,但抢人东西是真的做不来。
于是我又跑了,就像当初从萧岗逃跑一样。我穿过菜市场,穿过一条条小巷,不停地跑啊跑,然后便被抓住了……
追肯定是追不上我,可架不住他们在当地的势力大。原本惠州就小,帮派之间互相知会一声,找个人很容易。
半晌时间,我正在吃一颗肉粽子的时候(人生中第一次吃肉粽子),就被人团团围住了(所以我不喜欢吃肉粽子)。
戏剧性的是,在被带回去的路上我又跑了……说起来好笑,“我想上厕所”这种老梗,有时还真能派上用场。
这次他们没再找到我,我在一条小巷的拐弯处,钻进一户人家院子里,躲在大门后听外面的动静,等了至少有两个小时才出来。
心有余悸地走在惠州街头,也只能趁着天黑了。一天没有吃饭算不得什么,可下顿饭在哪里的惶恐感袭了上来。我茫然地沿着马路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这时,一辆摩托车停在我旁边。它先是经过了我,然后在前方十来米处回头等我。
摩托车上下来一男人,问我干嘛独自在路上走?得知我的经历后,他满面笑容地带我去吃饭,然后带我去他住的地方,递给我一支沐浴露让我洗澡。
放心,我的贞操还在。他只是苦口婆心地劝我回家。洗完澡临睡前,他让我给我爸打电话,说要我爸来接我。我当然不会打,丢人啊。
突然间,他把铁门一关,面目开始变得狰狞,把电话递给我,阴沉地说:“现在打!”
我瞬间悟了过来,这是个敲诈犯啊!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还好,我那会儿也贼机灵,脸上楞是没表现出一点不正常,假装思索着说:“这会儿他都睡了,今天也没法来接我,明早打吧。”然后趁着他出去撒尿,我溜了。
撒尿其实就在楼下空地上,还有一杆路灯,要从这没有窗的三楼逃跑,理论上是一定会被撞见的。可我是怎么长大的?从小被老师保安我爸逮大的啊,越到关键时刻脑子越转得快。
我等了一会,约摸着他已经解开裤腰带了,立刻出门下到二楼。当他从楼下上来时,我就蜷在二楼黑漆漆的角落里。
等他进去房间,我急忙往下跑,又藏到院子里的黑角落。很快,我就看到他飞一样跑下来,骑着他的摩托车找我去了。
还没完。第二天早上,我在公交车上又被找到了。这货也真是眼尖,骑个摩托车路过,硬是透过车窗认出了我,拦停公交车来拽我下车。
还好他是一个人。公交车司机很正义,坚持维护我并拿出电话报警,他才悻悻地下了车。不过他并没有走掉,还召唤来几个兄弟,一路尾随我来到了火车站。
报警?事实上,我在火车站向巡警求助过多次,可那帮人就在十米外盯着我,因为他们没有动手,警察也不好去管什么。
此刻,我眼前只有三条路:1、上火车离开,就算火车上继续被跟,到了外地他们影响力就没那么大了;2、离开火车站,他们会在远离大众视野的地方做掉我;3、在火车站坐等饿死。
我没有钱买票,几次想混进候车厅也没有得逞。
那帮人就白天黑夜地跟我耗,饿了会轮流去吃夜宵。我却只能喝水。
我绝望地看着人来人往,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了。直到看到一个老伯推着的单轮推车,不小心倒了,掉落一地水果,我过去帮他捡,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仿佛看出我的落魄,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大概说了说。他用眼光示意远处一扇半掩着的小铁门,告诉我,那是员工通道,我可以从那边进去。
一个太阳光爆裂的困乏午后,我趁着那帮人大多出去吃饭,只留下一两个无精打采的人值守时,偷偷溜进了那扇门。原来那里直接就通往了站台。
遇到了一个身穿制服的女乘警。她很漂亮,扎着马尾,又瘦又高,英姿飒爽。她发现我后,厉声责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简单讲了讲被黑道盯上的事,她带我来到一个地下通道,嘱咐我在这里蹲好,告诉我开往鹰潭的火车几点会到,又教我如何混上火车。
中间,那帮人中的一个走了过来,和我隔着一条铁轨,巡视了一遍周围空空的站台,离去了。过了一会儿,女乘警带来一个盒饭给我,依旧皱着眉,语气还是那么生硬,却格外动听。
我这辈子说过很多声谢谢,无论是对给我帮助大的、小的,甚至是虚伪客套的人。我对她说的还是“谢谢你”。只有我自己心里能掂量得清,这声谢谢有多重。
那时,惠州并没有直接到上海的火车,我要去鹰潭换乘。在鹰潭查票时,我腆着脸说自己没钱,乘务员看了看衣衫褴褛却戴着眼镜的我一眼,皱了皱眉,指派我把一节车厢的地面扫了扫,给了我一盒炒大米。
为了躲查票,我一直往列车尾部走。走到最后一节车厢时,我看到一扇玻璃门,上面写着“隔离间”三个字,我一拉就拉开了。空荡荡的车厢一个人都没有,我就这样从鹰潭坐到了上海。
在上海等了二十天,我先找到与山东小哥约好的面馆,据说这是他们的根据地。可当我报了小哥的名字,人家老板完全不鸟。得,别指望蹭口饭了。
我又来到火车站,想干回老本行,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安徽小哥。安徽小哥跟我同龄,小麦色皮肤,留着中分长发,之所以流落他乡,也是跟我一样要出来混一番事业的。不同的是,他是因为玩一款游戏,被人给虐了,发誓要找回场子。
是叫“传奇”还是“奇迹”来着?据他说,这游戏可以充钱买级别,只要有了钱,他可以立马碾压对手。他抽出一支大前门递给我,深沉地望着远方说:“我可以一天不抽烟不吃饭,但是不能一天不打游戏。”
我俩在火车站晃悠了两天,也没见到有招人入伙的。饥肠辘辘下,我们不得不寻思搞点钱吃饭了。
在一座立交桥上面,我们“敲诈”了一个瘦弱的眼镜男。与其说“敲诈”,不如说真心想借。我是这么开的口,当即,对方瑟瑟缩缩地摸起了口袋。
到手150块!我默默念叨着“日后相见再还恩”时,刚离开几步路,结果眼镜男一阵嘶喊。上海群众是真的猛,两三辆车都停了下来,车上的人下车朝我们追来,一边追一边呼喊,身后跟着的群众越聚越多。
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此时,我们已经从小楼梯下了高架,钻进一个废弃的小花园,打算蹲在冬青树丛里躲躲,希望找不到我们。不过情况很不乐观,三五成群的路人已经进来,一行一行地排查树丛,离我们越来越近。
安徽小哥从地上捡起砖头,我按了按他,指指后面的大铁门。四五米高的铁皮门,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按说这种没什么地方可借力的铁皮门是很难上的,可关键时刻人的潜力真心不容小觑。我们三两下子就扒住了门顶,只要一个翻身就能过去。
突然间,我的意识完全消失了一下。再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跌在了地上!我完全没意识到有电网,只是很奇怪每次都上去了,一瞬间又掉了下来,好像中间有一秒钟的时间消失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就这么被电下了三次,根本没有功夫回头看。当然,不看也知道后面的群众已经朝我们冲了过来。
第四次,我贴着门顶和电网的缝隙,硬钻了过去。都能感觉到下面有人抓了一下我的裤脚,我心说再晚半秒就玩完了。而安徽小哥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时我已经翻过铁门,看不到他的状况,不过可以想见他被按在地上的样子。
这时,听到铁门外面有人在喊:“别上去,上面有电线。”我才恍然大悟,紧接着出了一身冷汗,死里逃生啊!
终于摆脱了追逐。我打量起眼前这地方,原来是一个废弃工厂,空无一人。
我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从前门跳出去,没敢停留,一路小跑上了辆公交车,又特意换乘了几辆,觉得差不多安全了,就选了个看起来挺满意的小街下了车。
和山东小哥约的面馆我是回不去了,我嘴贱地跟安徽小哥提起过了。就在这条街上,我找了个网吧泡着,等着山东小哥回我QQ消息。
有一天,网吧的网管和蔼可亲地带我去吃炸酱面。当天夜里,他带过来一对老年夫妇。对方看了看我,说了声“不是”就走了,从那以后,网管再没对我笑过。
还有个瘦高个,被他姐姐怒气冲冲地从网吧带走时,给了我20块钱说:“你拿着洗个澡吧,我每天输的零头都不止这些。”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等得没了希望。最终,我给我爸打了认怂电话。
我爸来上海接我那天,我俩都挺能装。
那种热泪盈眶地张开怀抱,然后我扑过去的场景并未发生,见面就暴揍我一顿的情况也不存在。
反而因为他身边还带着一个上海的朋友,他得顾着面子。他先是激动地叫了我一声名字,然后转过头,很有风度地和那人苦笑叹息,好像在说:“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让您见笑了。”
我也装得气定神闲,跟之前是出去旅了个游似的,手插兜里,昂着头一步步从网吧踱出来。此时的我胡子拉碴,油头垢面得跟个要饭的似的,也不觉得臊。
那叔叔也是个玲珑人,当即打圆场,什么虎父无犬子啊,有志向有骨气之类,乱吹一通。我脸红也不怕给看出来,反正泥厚。
当务之急是先带我去吃顿饱饭。我已经很多天没吃过肉了,不过饭到了嘴边又没那么饥渴。见到了我爸,我心里才真正意义上的踏实下来。
随后,我洗了个澡,理理发,买了身干净衣服,与上海的叔叔拜别,坐上回林州的火车。回去路上,我爸阴沉着脸,没跟我说一句话。
到了家,遥遥地看见我妈在胡同口等我,我心里一下子酸了。
这些日子受骗挨饿,险象环生,我从来没觉得苦,但看见她落泪的时候,我也哭了。我忐忐忑忑地走过去,轻轻拍她肩膀:妈,我回来了。
她抱着我痛哭的模样,我毕生难忘。那一刻,我无比痛恨我自己。
事后听说,家里找我都找疯了。
先不说我爸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关系,就说我妈吧,整天在家以泪洗面,半夜醒来都要再哭一会。亲戚朋友分组行动,连报社记者都联系上了。
后来,他们还找到了广州,去了我打工的黑工地,连户口本都给拿回来了……可还是慢了一步,当时我正好去了惠州。
家里自然免不了几顿狠批——别人是婚庆喜事要大宴三天摆流水席,我爸是在家里开流水批斗会!
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凡是亲戚邻居,走过路过的你别错过。我都能脑补出一画面:我爸穿着红色唐装,上面绣满了喜字,双手插袖笑容满面地站在家门口,逢人就迎上去:“哟!今天您出气了吗?快快!里面请....来客了!内谁,安排就座!”
街邻剔着牙出门的时候,还能听到背后一声吆喝:“明天再来啊您!”
挨了一个星期的批斗,加上这次经历确实让我后怕,我不再沉溺于幻想和安乐。最重要的是,父母双鬓赫然冒出的白发,让我深深体会到一个词:亏欠。
山东小哥在我回到家,又过了20天后才回我消息,说他到上海了,问我在哪?我真想说,我特么在你心里!在你脸上!
而我回来两个月后,鹏子也回来了。
至于原因,我们心照不宣地都没有向对方提问过。想必也是混得不如意,才会灰头土脸地回来吧。
后来,鹏子拗不过爷爷当兵去了。他在部队给我写过一封信,劝我好好上学老实做人。他还用他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架飞机模型邮寄给我。
家里给我找来补课老师,去学校又请了两个月的假,专心在家补课。
这回,自己开了窍,又有亏欠作为动力,真是挺努力的。也还算争气,我一步步考上了市重点高中,然后是国内普通一本大学。
2012年,市里事业单位招人,我废寝忘食学了一个月,以比分数线高出一分的尴尬成绩,险险考进了本地一家事业单位。
这些年,我的工作脚踏实地,认认真真。2019年年初,我当上了科长。
还记得当初去事业单位面试那天,我在考场门口遇到了一个姑娘。她怯生生地问我:“同志,参加面试的人是在这里等待传唤吗?”
这么老土的称谓第一次扣在我头上,我才20多岁,能不气吗?后来,我用几年时间深深地教育了她:把人叫这么老,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她为我生了个儿子,今年也3岁了。
等将来儿子16岁时,我会给他讲这段经历,告诉他:爸爸当年做错了。
作者 | 晚风 事业单位工作人员
编辑 | 甄友茜 (7577170@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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