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千帆：教书匠的脊梁，芝麻官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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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千帆
来源：公众号《剑客会》
导语：
真诚面对自己，不要背叛自己的真性，承认自己和他人的尊贵，勇敢选择自己该走的路。人生就是一次旅行，什么时候走上正路都不算晚。
在上次对话，儒门弟子告诫城管要尊重小贩的尊严，在执法的时候把他们当做目的，而不仅仅是一个执法对象来对待。法官则应敬重自己的职业，尊重其经手的每一位当事人，赋予他们依法应得的权利，那样才无愧于“法官”这个称号。
过了两天，一名戴着高度近视镜的大学教师满脸沮丧，破门而入。他刚做完一个法学讲座回来。讲座末尾互动交流的时候，听众提了不少尖锐现实问题，他不敢直白，只好用官方套话照本宣科。下面有人起哄，讥笑他是自带干粮的“高级五毛”。他很受刺激，觉得自己很委屈。你们说，我还能说什么？他反问道。我还要养家糊口，发论文、报课题、提职称……如果晋升的时候有人打小报告，说我“师德”不合格，会很麻烦的。
孟转世：你是最不该来这里的那一类人，因为你们不仅知道我们所说的道理，而且有义务传播这些道理。为什么自己就不去做呢？相对来说，你的职业是最自由的，要比警察、城管、公务员自由得多。世界上有两个地方最不需要也最不应该管，一个是刚才说的法院，一个就是大学。学者不用天天坐班，比法官还自由。但是你却因为自己要提职称就见利忘义、不敢说话，哪有半点传统知识分子的风骨？那个时候出来说话，搞不好会掉脑袋甚至连坐、夷族，尚有人不畏权势、直言犯上；即便在血雨腥风的“文革”年代，仍有遇罗克、林昭这样的义士挑战最高权威。在相对和风细雨的改革时代，说几句真话能有什么代价？！即便不说真话，如今又有谁拿枪顶着你的脑袋，让你说假话、大话、空话、套话？！
教书匠：你们不在体制内，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只是国内一所普通大学的普通教师，学校领导怕出事，在意识形态上“宁左勿右”。“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如果我发表什么出格的言论，他们要整我很容易。平时工资不高，还要靠奖金、课题等补贴家用。要通过课题评审，不仅需要托关系，也要适当靠近“主旋律”。有些话自己不愿意说，但是不说不行啊；那样的话，好处就被别人得了。
孟转世：说来说去，还是一个“利”字，看来指望你“为民请命”、“直言犯上”是几乎不可能了，只能希望你把自己的本分做好，不要为了自己那点“好处”而误人子弟。刚才给法官、煤老板等人指的三条路，对任何人都适用，对你更是如此。你即便不选前两条，第三条路也能走得相当好。经过三十余年改革，中国毕竟不是北朝鲜，一点言论和学术自由还是有的，所以不要自己吓自己。换言之，你完全可以用自己从本科到博士积累的知识和才学，研究中国或世界的真问题，提出经世致用的主张。只要适当控制言论的方式和尺度，真正意义的研究并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只会给你带来尊重和荣誉。你根本没有必要阿谀奉承、人云亦云，到头来产出一堆谁都看不上的废纸，说一些贬损自己尊严的废话。
因此，你可以在体制内很有尊严地生存下去，继续申请课题、出版论著、举办讲座，并从中获益，但是你一定要对得起你的读者和听众。你有尊严，他们也有尊严，你不能把一堆垃圾灌到他们脑子里，不然如何对得起他们的付出？你说那堆言不由衷的废话，他们抗议不也很自然？对课堂上的学生，当然更是如此。做老师要“为人师表”，做不到的话就会对他们树立一个极恶的先例，这样对得起你的工资吗？你不只是靠工资活着，但是你不能没有工资。谁付你的工资？你的领导。但他哪来的钱？不论是你的还是他的，最后不都是从纳税人那里来的吗？你们的言论对社会负点责任行不行？现在学术界确实流行“高级五毛”，利用扭曲舆论环境下的话语优势进一步扭曲人们的思维和心态，真不知他们是“脑残”还是心坏。如果是后者，也就太害人害己了。
你回去吧，先把腰直起来！回家照照镜子，真诚地面对自己。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得很，你最缺的是一点血性和勇力。其实，许多顾虑、恐惧都是无谓的假想。放下一点功利计较，把自己的真性情发挥出来，至少把自己想说的话用温和的方式表达出来，你会发现自己的荣誉和自信与日俱增。有空经常去跑跑步、爬爬山、健健身，平时多读圣贤之书，多养一点孟子的“浩然之气”。相信自己、尊重自己，也适度相信和尊重别人。毕竟，凡人都有尊严，即便你的领导也不例外。
《浩然之气》 黄培杰画
最后，一个一身酒气的官员刚应酬完毕，跌跌撞撞跑进来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某地干部。官不大，副处级，但权力不小、好处不少，而风险也大。他周边已有好几个同僚被“双规”调查，有的官比他大，有的比他小。他不知道下一轮“反腐”是否会轮到自己，有点忐忑不安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和担忧。
孟转世：如果我是你，我会更恐惧自己良心的拷问，而不是外在的惩罚。我会不断问自己：我对这个社会的贡献是否与自己的地位和待遇相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这可是两千多年前的道德基准啊！我会问，自己所有的这一切是谁给的？归根结底，不都是纳税人的吗？我又为他们做过什么？难道还真的以为，我在某个大会上抑扬顿挫，或在审批某个工程项目的时候大笔一挥，或在视察某个基层工作的时候指点江山，自己为社会作出了多么了不得的贡献吗？如果不是，而依然财源滚滚、日进斗金，那么我就成了《诗经》里说的“硕鼠”。我值得为了一点身外之物，把自己贬低成一只耗子吗？孔子说：“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如果你的存款、现金、房子都来自灰色渠道，难道不应该感到可耻吗？
漫画：硕鼠
芝麻官本来脸红，没能看出现在是否更红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你们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在道上混，不知其中难。有些事是大领导拍板，我只是一个打工的，即便不愿意那么做也别无选择。
孟转世：有那么难吗？你真的没有选择吗？两千多年前，我们的古人就能做到“日三省吾身”、“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今天的你为什么反而不能呢？刚才给法官、煤老板等人指的三条路，你都可以选。我劝你选第一条路，因为怕你第二条做不到；如果不能独善其身，不如尽早“下海”，远离官场是非之地。第三条路则很难把握，风险也大。
芝麻官：这我也想过，但只怕是回不去了。现在即便“下海”，他们也可以来查我的问题，混下去说不定还能拥权自保。我周围的同僚都说没事。他们如知道我来这里，肯定都在偷笑：这个傻帽！看来是酒喝多了，心生愧意，或是害怕了？其实怕什么！上上下下那么多贪官，难道中纪委就真的那么厉害，你就那么倒霉，偏偏整到你头上？放宽心，上面只会整那些过于张扬的“表哥”、“房叔”，或领导出于需要打几只占着位子的“老虎”，你我安全着呢。大不了尽早准备转移资金，把老婆孩子送到国外安顿好，国内一有风吹草动就来个“金蝉脱壳”，从此隐姓埋名、彻底消失。
孟转世：消失？从别人面前消失，也能从在自己面前消失吗？纵然算你侥幸逃到国外，住上豪宅，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甚至还有资本豪赌挥霍，你这辈子活得有意义吗？你聪明、机智、能干，明明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为什么要以耗子的方式终了此生呢？你认为耗子的生活比监牢里的囚徒更值得过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尊严，你自然也不例外。你和那位煤老板一样，今天之所以能来这里，表明良知未泯、还有希望，比起那些正在乐此不疲数银子的强多了。他们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真性，挣扎在人间地狱的边缘，还误以为自己生活在纸醉金迷、美轮美奂的极乐世界。对于他们，除了韩先生的严刑峻法，只怕是没有什么能让他们醒悟了。人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悲哀啊！
庄转世：如果这些人彻底破罐子破摔，只怕这些话对他们已经失去作用。杨朱说：
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
说到底，你们儒家还是为名所累，以为别人也和你们一样。其实生前做好人，万人景仰又如何？生前做尽坏事，哪怕死后洪水滔天，他也已经无知无觉、浑然不觉了，又能如何？如果一个人大彻大悟、抛开一切，你们这套道理对他是无可奈何的。
巴转世：是啊，儒家信仰很理性，但其难处在于不信来世：“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就是宗教的优势啊，所有恶行都瞒不过上帝，最后统统要受惩罚；即便现世没有受到惩罚，死后也要下地狱的，那样更惨。从世俗的角度看，宗教的作用正是在于用上帝、天堂、地狱这套信仰抑恶扬善，延长“报应”的时限，直至永久，让恶人彻底失去作恶的理性动机。
荀转世：庄先生把彻底沉沦称为“大彻大悟”？照你这样说，这个人现在就去死好了，反正现在是死，“百年亦死”，对他有什么两样呢？对于彻底堕落的人，我们确实不需要浪费时间，只有刑罚才能威慑邪恶的心灵。这也是为什么伦理代替不了法律，因为伦理和宗教最终都是一种信仰，无法对付什么都不信的人。然而，如此“大彻大悟”的人又有几个呢？我们这里有谁甘愿做一辈子恶人？谁不多少在乎自己的“羽毛”？谁不惜死后千秋万代被人钉在耻辱柱上？儒家伦理是一种“可信”（credible）的世俗信仰，因为人毕竟有向善的动力和能力；只要人有理智，他们终究是可以被说服的。
芝麻官：可是这样活着真的很累，至少我很难选择，下不了决心。
孟转世：你是不是还在想，如果没人知道的话，我为什么不可以做一个贪官呢？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那样岂不好？和你一样，煤老板会问，我为什么不可以做一个奸商呢？官商勾结、欺上瞒下、克扣工资、污染环境，靠这些挣钱岂不更快？教书匠也会想，我为什么不可以做一个御用文人？那样的话，官职、经费、荣誉应有尽有……所有这些在本质上都是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做一个偷油的耗子？而道理还是和以前一样——因为你是一个大写的人，有良知、有尊严、有能力、有自信，你根本没有必要做一个下三滥来羞辱自己。
珍惜自己吧，你的路不好走，但仍然希望你能真诚面对自己，不要背叛自己的真性，承认自己和他人的尊贵，勇敢选择自己该走的路，相信你会走出来的。“朝闻道，夕死可矣。”人生是一次旅行，什么时候走上正路都不算晚。
《嫦娥奔月图》 郑慕康画
天黑了，一轮明月升起。忙碌了一天，众人走出工作室，望着遥远的月牙，仿佛看见嫦娥又在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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