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从山河到江湖,情感是我最大的能量场
“我们需要凝视过往,更好地活在当下。”
庸常的岁月里,我们总会被一些奇特的时刻感动:《江湖儿女》里的“狮虎同笼”,以及《山河故人》里,那个扛着关公刀,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到哪儿去的少年。
它们就像庸常岁月里一个跳跃的色彩,让我们突然升起一种感动、一种诗意。就像《江湖儿女》里,在时光的流淌中,人们总是期待着一些不知所云的变化。
进入2018年,很多电影修复机构都来联系贾樟柯,想要修复他的影片《小武》;很多电影展想要举办《小武》20周年纪念会,或是贾樟柯从影20周年活动。但是,他都没有答应。
“你说长吗?20年挺长的,但对我来说不值得纪念。”
贾樟柯开玩笑地形容自己是一个产能过剩的人。太多的电影想法,太多的剧本还没有拍,没有什么可以停留、庆祝的,应该继续往下走。“远远没有到回眸、庆祝、纪念的一个时间点,就这样,往下走吧。”
1
江湖儿女
“为什么要拍《江湖儿女》呢?从小看《水浒传》,到初中高中看六年的录像厅,看香港的武侠片,那样一个江湖世界一直吸引着我。”贾樟柯如是说。
什么是江湖世界?在贾樟柯的理解中,这个概念很宽泛,比如说离乡背井,在四海为家的生活中寻找自己生活的可能性、寻找感情,这都叫做江湖。
当代十几年的社会生活变革,江湖也随之发生着变化。
贾樟柯希望,通过电影能将这种变化,透过江湖这个独特的视角,去更深层次地感受。这也是他一直想要拍《江湖儿女》这部影片的缘由。
2009年拍摄纪录片《海上传奇》时,贾樟柯去采访《小城之春》的女主角韦伟女士。韦伟女士说,费穆导演晚年筹备的最后一个影片名字就叫《江湖儿女》。
贾樟柯突然就被这个名字吸引了。
江湖,意味着复杂的人际关系,意味着危机四伏的现实世界;儿女即是儿女情长、儿女情深义重。当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时,贾樟柯非常心动。
所以,他决定借用费穆导演《江湖儿女》这个名字。
“江湖”大多出现在武侠小说中,我们常常会问,当下的“江湖”是什么呢?当下还有“江湖”吗?
贾樟柯对此解释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它不会消失,而《江湖儿女》这部影片正是向我们讲述“江湖”是怎样变化的:
在一个无法阻挡、无法回避的时代洪流里面,人怎样被改变?有的人被改变,有的人没有被改变。
男主廖凡饰演的斌哥,跟女主赵涛饰演的巧巧,两个人在影片中是一个逆向的人物变化。故事从2001年讲述到2018年。
17年的时间里,所谓逆向变化,就意味着他们中有的人随波逐流,有的人仍然在坚持过去人和人之间的情感变化。而这,正是让贾樟柯最为动情之处。
同时,新世纪的17年也是贾樟柯经历过的。当他回首这17年,去理解过去的时候,其实也是给自己一次凝视过往,重新反思自我的机会。
影片一开始大概有三四分钟的段落,是贾樟柯在2001年用DV拍摄的画面,一辆载着男女老少各色人等的公共汽车。
“那个场景是我自己比较多的情感投入,因为我觉得故事的起点,就在这样一个世俗的场景,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场景里发生。”贾樟柯说。
江湖故事毕竟有一定传奇性,江湖人物之所以被我们流传,除了传奇之外也有他们的浪漫,它附着于日常生活,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贾樟柯并不想让江湖走到离奇的境地里面,所以故事便从那个真实的生活场景——公共汽车开始讲起。
《江湖儿女》在剧本写作、拍摄之时,贾樟柯就告诉自己,“拍一个当代社会的江湖是不容易的,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尝试,对于中国电影来说可能也是一个尝试。”
江湖本身意味着复杂的人际关系、情感关系,要如何把握,体会中国人独有的情感方法是非常重要的,这也是贾樟柯希望能够创新的地方。
2
情绪不重要,智慧才是重要的
看完《江湖儿女》,有人觉得贾樟柯成熟了许多。正如他自己所认为的,这就像看一篇战斗新闻,与看一段佛经的区别,情绪不重要,智慧才是重要的。
贾樟柯对时代没有情绪。他说,时代最大的需求之一就是观察力,是接受它的实质,是呈现人生存的实质,然后生发起一种慈悲,这才是最大的情感。
影片完成之后,贾樟柯经常跟朋友开玩笑说,他很满意这部电影,“因为它对我的情感有一个交代,满足了我对那个年代,对于江湖的情感期待。”
任何一部电影形式上的实验,本身就是为了把我们对人的观察有一个更好的载体。
在他看来,了解人、理解人,这几乎是所有导演应该完成的一个功课,一个自身的修行。
“人情、人性以及人的复杂性,这种观察跟描写,表现的精准度,我觉得是最重要的。”贾樟柯说。
演员徐峥所饰演的角色,影片用了一个很长段落来展现他的宇宙观,这有点儿科幻作家的意味。
贾樟柯认真道,自己最近几年会看比较多关于外星、宇宙的传说,或是自己畅想。
他承认,这并不是一个系统的、真正的宇宙知识、物理学知识,而是我们理解人的一个新的角度。
为什么贾樟柯这些年一直在拍相同的人群?因为,那就是他的“视界”。
贾樟柯自小在一个大杂院里长到23岁,那是他的精神世界,也是拍了20年还拍不够的世界。直到现在,他依然有热情去讲述这样一个群体。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很怀旧的人,我也不认为过去的年代比今天的年代更好,或者今天的年代比过去的年代更糟。
我觉得每个年代都有每个年代的问题,每个年代都有每个年代的优点。
我们在谈论很多事情的时候不可避免的总会谈到过去,因为我们谈论今天的问题,必定会有一个参照。
我们没有爱因斯坦那样的能力,可以拿未来来界定今天,所以我们的参照必定是过去。
年龄,或者说阅历本身,一定会给人带来对世界新的看法、新的改变、新的角度。
在贾樟柯看来,我们所知甚少的时候,跟所知甚多的时候,一定会对人的理解不一样,这时应该去感受、体会、捕捉每一个时间点的自我。
一个导演年轻时很难获得这种时间的观点,“因为生命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这个漫长的时间里面,时间轴上会发生什么,命运没有来过两三个来回你根本体验不了。”
所以,当有了一点时间的观念,懂得用比较长的时间去理解人、理解世界的时候,那已经是40多岁的事情了。
我觉得这个阶段的我,有点像写长篇小说,漫长的时间来构筑,意味着人物命运的多次反复,也意味着一男一女人物本身要面临更复杂的人物关系。
所以到《山河故人》跟《江湖儿女》,都是用了比较长的时间脉络在讲这些故事。
贾樟柯笑着说,“我记得我29岁拍《站台》的时候,有一位领导说,你太年轻了,你为什么要拍有10年跨度的80年代的电影,我就觉得他的话不对,因为如果我放到40岁拍,那是另一个电影了。我觉得艺术最珍贵的就是,诚实地把每一个年龄段自己对世界的看法讲出来。”
他不会去比较与他同时代作者的关系,他始终相信,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3
从影20年,情感是我最大的能量场
1991年,正在山西太原复读的贾樟柯偶然看到陈凯歌导演的处女座《黄土地》,他深受电影震撼,出了影院门,立志当一名导演。
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上大学就是为了找工作,电影学院是什么?那离生活太遥远了。父亲听到贾樟柯要考电影学院的消息,只撂下一句话:你疯了吗?你懂电影是什么吗?
贾樟柯骑着自行车找遍太原的所有书店只找到一本关于电影的书,且里面只有几个章节提到电影的部分,就这样,贾樟柯揣着这样一本书去报考了北京电影学院。
连续考了三年,贾樟柯终于以一名旁听生的身份进入电影学院,开始了他的电影之路。
1995年拍摄录像《小山回家》;
1997年拍摄剧情片《小武》在柏林电影节获奖,让外国人看到中国新一代青年导演的力量;
2000年《站台》在威尼斯电影节获奖;
2002年《任逍遥》获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提名……
从影20年,对于贾樟柯来说,生活是由很节制的部分跟很任性的部分组成的。
每天早上九点左右开始工作,上午处理制片日常事务,下午是读书跟写作的时间,直到下午六点左右,晚上是跟朋友见面的时间。
当生活逐渐成为一种规律,每天都会拥有写作时间,“我不限制自己的想象力泛滥,当创作的原动力达到顶点时,我会用节制自律的节奏,把那些泛滥的想象力清楚地写下来。”
许知远说过这样一句话,贾樟柯是这个时代里最大的新闻记者,因为他的敏锐、他的作品都让我们看到这个时代的真相,也会引起我们的思考。
这样高的评价并没有让贾樟柯迷失,他说,所谓创作停止是极有可能的。
“我的电影的意志并不是很顽强,兴趣也比较广泛,我一直想写一两本小说,但一直没写,我也想实现。
最重要的是20多年的电影生活,也挺枯燥的,写剧本、看景、选演员、拍摄、发行、宣传,写剧本、看景、选演员,这种生活循复了20年,确实渴望另一种生活。”
电影之外的贾樟柯还做过很多事,最主要的一个是平遥国际电影展,这是能建立起一个年轻导演成长的平台;另一个是短片的柯首映,每个星期播一个短片,来自全世界的。
行业20年,贾樟柯觉得自己非常幸运,一直得到很多同行支持,“像马丁·斯科塞斯导演、伍迪·艾伦(音)导演,以及各种各样的导演,他们分享对我电影的看法。”
来自同行的认同与鼓励对他是非常重要的,“这也是我这20年一个加油站,每当得到同行的推荐和赞许,我都觉得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事情。”
40岁拿到第一个终身成就奖,洛迦诺荣誉金豹奖;45岁拿到戛纳国际电影节终身成就奖,金马车奖,这也是中国首位获得此奖的导演。
然而,在贾樟柯眼里,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任何人对一个导演的界定、判断、评论,都不如自己更加认识自己更重要,因为自己最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说:“始终保留一个对自己的体感,敏锐地知道自己什么时间想讲什么话,把作品完成出来就可以了。”
也正如贾樟柯所说:
我拍电影不需要外界的动力,就像爱因斯坦说的一样,人类的情绪跟情感是最没有被发觉的一种能量场,
我的情感就是我最大的一个能量场,我依靠自己的情感就可以做任何事情,不需要荣誉来支撑。
今日话题
你心中的能量场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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