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纽约客》一篇文章，让美国人不再相信高校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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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在指导学生的留学申请时，大家总喜欢抱着各种排名选学校，出了排名前50的学校，恨不得看都不看。无论怎么苦口婆心，大家总是半信半疑。今天，向各位推荐一篇美国著名杂志《纽约客》在2011年发表的一篇文章。当年这篇文章发表后，在美国社会和教育界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和讨论。也正是因为这篇文章，从此以后，美国学生在择校时对排名的关注度越来越少。现如今，很多学生已经干脆不再参考所谓的高校排名。

这篇长文通过《人车志》跑车排名、全球各国自杀率排名等多项排行榜，并结合U.S. News 世界名校排名的具体情况，深入浅出的分析了U.S. News世界名校排名是如何误导学生的。值得注意的是，它并不是一篇揭丑文章。通过详细分析排名的内在机制，大家可以从中学会如何正确看待排名和使用排名，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放弃排名，而不是抱着“排名至上论”择校，乃至与最适合自己的学校擦肩而过。虽然时隔多年，U.S. News 世界高校排名各项指标的权重已经出现过调整，但其机制本身并未变化，这也使得这篇文章对留学生选校依然具备极高的指导意义。

文 | Malcolm Gladwell (《纽约客》)

译 | Arron (Course West外教留学指导高级中文顾问师)

要想搞清楚美国U.S. News 世界高校排名中的猫腻，我们不妨先看看球著名汽车杂志《人车志》杂志是怎么给跑车做排名的，这样会更有助于理解。

《人车志》编辑曾对三款跑车进行过对比试验，它们是路特斯Evora（Lotus Evora）, 雪佛兰科尔维特（Chevrolet Corvette Grand Sport）和保时捷Cayman（Porsche Cayman S）。这三款车经历了长途测试，翻山越岭穿过南加州，一路开到了洛杉矶北部的竞赛跑道，为的是精确测量它们的性能和操作。编辑们在一个“21项变量，总分235”的评分系统里给这三款车评分，评分基于下面四类内容：跑车本身（驾驶员舒适度、风格、合适度、抛光）；传动设备（变速器、引擎、油耗）；底盘（操控、刹车、驾驶）；驾驶的乐趣。《人车志》得出排名：

1  保时捷Cayman     193

2  雪佛兰科尔维特    186

3  路特斯Evora         182

作为汽车行业里最有影响力的刊物之一，《人车志》的排名向来收到消费者和厂商的重视。不过，倘若仔细研究一下这份排名，这里面却大有问题。首先，该杂志对这三款跑车的排名方法并非专为跑车而设计，而是与SUV或者经济型轿车的排名方法没什么区别。比如以外观为例，只占评分的4%，各位几时见过哪位跑车爱好者对外观这么不屑一顾的？同样，“驾驶的乐趣”和“底盘”这两项涵盖了驾车的主观体验的两类指标，加起来也不过只占了总分235分中的85分。

这种衡量系统用来给SUY排名还有点道理，但对于保时捷、科尔维特和路特斯等跑车，这两类指标可是最重要的。换句话说，为了能够将多种因素囊括其中，让所有类型的汽车都能参与排名，《人车志》设计了一个排名系统，而这个排名系统对一些车型来说是相当荒谬的。如果换一种方法，将风格和驾驶体验的所占比重提高，然后重新打分，各位很可能发现，上述排名的结果很可能出现变化，比如路特斯的排名可能会从最后一名升至第一名。

还有个更可笑的问题被忽视了。在排名中，汽车的价格占比不到10%。对于《人车志》那群有钱的编辑们，他们何时把跑车的价格放在眼里过？但是对于普罗大众，价格可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一个根本对价格都不予重视的排名，对我们普罗大众来说又有何意义呢？

如果《人车志》仅仅将单一维度作为排名标准，那么对每类车使用同种方法进行排名就是有意义的。可是，《人车志》杂志采用的是一种多维度的、综合的评估体系，那么问题就随之而来了。这也是U.S. News 世界高校排名同样面临的问题。

US News 高校排名由博贝特·莫尔斯（Bobert Morse）的六人团队负责运营。这个排名最初不过是U.S. News杂志里的一页而已，如今却自成门户，有了网站，每年的点击量上千万。几十年来，U.S. News也逐渐形成了为高校排名的方法，以下是2011年时做排名的参考变量和比重（注：目前，这一参考变量和比重已经出现了些变化，但原理和方法却没有改变。）：

1.本科学术威望，占22.5%

2.毕业与新生的保留率，占20%

3.教师资源，20%

4.学生素质，15%

5.财政资源，10%

6.毕业率表现，7.5%

7.校友捐赠，5%

U.S. News 通过这些变量为各个高校打分，分值为1—100，其中Harvard Univerisity为100分，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Greensboro为22分。下面这个排名是2011年全美排名中41-50的学校排名及其得分。

41.Case Western Reserve, 60

41.Rensselaer Polytechnic Institute, 60

41.University of California-Irvine, 60

41.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60

45.University of Texas-Austin, 59

45.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59

47.Penn State University-University Park, 58

47.University of Illinois, Urbana-Champaign, 58

50.Yeshiva University, 57

这个排名方法和《人车志》的方法高度相似，是多维度的。它不仅比较了同等规模的公立学校，如U.C.irvin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University of Texas-Austin, University of Illinois, Urbana-Champaign等；它还将Penn State这种巨大型、靠政府赠地、学费低、学生经济多元化、驻在滨州中部的村谷、以橄榄球队而闻名的学校，与Yeshiva University这种又小又贵的私立犹太人大学放在一起相比较，而且后者还根据男女性别分成两个校区，且橄榄球很显然不是后者的强项。

除了维度太多，这个系统还是个综合系统。它不是通过一个维度（比如学术威望）为学校进行打分，而是将多个维度通过一系列数据计算，综合在一起为学校打分，从而得出Penn State（58分） 比好于Yeshiva University（57分）这样的结论。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U.S. News高校排名如此受欢迎了。这“高出一分”的结论可以让学生在两个学校迅速做出比较，少了这个排名，比较就很难很难进行的。然而事实上，这种进行排名的方法根本就是一种死板的排名方法，跟《人车志》的排名没什么两样，而且体现仅仅是一个人（设计排名方法的那个人）的喜好。试想，像Penn State这样校区在University Park，有几十个院系、4000多名教职工、45000名学生的综合性大学。一个人怎么可能给这样的一个学校做出这样的评分呢？

这样排名的第一个困难在于衡量变量的难度。我们通过一个极端的类比来解释一下：自杀率。以下是各国每10万人中的自杀人数：

1.白俄罗斯，35.1

2.立陶宛，31.5

3.韩国，31.0

4.哈萨克斯坦，26.9

5.俄罗斯，26.5

6.日本，24.4

7.圭亚那，22.9

8.乌克兰，22.6

9.匈牙利，21.8

10.斯里兰卡，21.6

这个排名看起来很直白，但是没有哪个流行病学家会愚蠢到真得认为白俄罗斯是全世界自杀率最高的国家，或者认为匈牙利的自杀率真的可以进入全球前十。衡量自杀是很需要技巧的，要对人在临死时的自杀动机进行推测。有些情况比较容易推测，比如跳楼的人死前留下一张字条。但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人的自杀动机是难以断定的，甚至不同的验尸官以及不同的文化背景对于解释自杀动机差异都会产生很大影响。有些地方是由警察确定死因，那么疑似自杀又无法确定的时候，警察容易将死亡划定为意外事故（即使结果真的可能是自杀）。还有些地方，虽然自杀的表象很明显，但验尸官依然不愿意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这些地方背后有这样一种文化背景：认为“自杀”的结论总是太过于简单，说明你这个验尸官没水平。再比如，很多被警察击毙的公民也可能属于自杀，因为这些公民是故意激怒警察，希望警察能够帮助他们结束生命的；许多人自杀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本身已经到了癌症晚期。所以没有人能够判断这个所谓的自杀率的排名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U.S. News排名也存在自杀率排名这样的缺陷。因为根本没有直接的方法去衡量一所学校的质量，比如学校如何管理学生，如何激励学生。U.S. News只能找一些其他可以直接衡量的指标作为替代，从而评估教育质量，但这些可以直接衡量的指标往往都是很浅薄的。

以“教师资源”为例，在排名中占比20%。U.S. News称，“研究显示学生对自己和教授的沟通越满意，他们就越可能毕业”。这点倒是不假。研究者认为，大学教育成功与否的一个关键指标是学生的参与率，包括学生融入学习与社会生活的情况以及学生与教师的沟通质量。但是衡量学生的参与率是不可能进行量化测量的，那么U.S. News是怎么衡量学生参与率的呢？

既然参与率无法测量，那么就找其他可以测量元素来代替。根据U.S. News的的方法，总共要对以下因素进行测量。首先是课堂规模，小于20人的小班教学得到30%的教师资源得分，规模大于50人的教学班只得到10%的教师资源得分；教师薪资（综合考虑工资、福利、生活成本）占35%；拥有最高学历的教授比例，占比15%；学生与教职工人数比例，占比5%；全职职工人数比例，占比5%。

这样的评估方法具有极大的迷惑性。拿钱多的教授真的比拿钱少的教授更认真的对待自己的工作吗？对于本科基础教学来说，有最高学历的教授就一定意味着教得好吗？薪资和学历很大程度上是衡量研究力量的指标，但是很多研究显示，研究好与教的好根本没有任何联系。可见，在U.S. News使用的这几个指标中，没有任何一项能够有效地衡量学生的参与度。

再看“本科学术威望”这项，占比22.5%，它也好不到哪儿去。每年，U.S. News会给大学校长、院长等人发一封调查问卷，要求他们为所有的院系按1-5打分。同时，那些国家院校的校长和院长们也会为261所全国性高校打分，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在打分前是否真的对被评分的学校有足够的了解。

这一点可以从下面这个类比的例子中理解。几年前，美国密歇根州最高法院前首席法官托马斯·布伦南也做过调查，给100多个律师发了份调查问卷，让他们根据教学质量给10所法学院排名。这些学校中包括Harvard, Yale这样的顶级名校，也包括John Marshall这类知名度不高的学校。根据大家的排名，Penn State 法学院大致排在第五名左右。然而事实是什么样呢，当时的Penn State压根就没有法学院 （当然，人家现在已经有法学院了），说明律师们只是根据自己大脑中的印象做排名。换句话说，排名其实是基于这所学校的建校长久与否、在媒体曝光度、校园建筑美观程度等因素对个人形成的偏见，而不是基于具体的对教学质量的观察，这种观察其实是很难开展的。“本科学术威望”这项评估遇到的就是这样的问题。

更可笑的是，由于这些高校校长和院长们并不了解自己要打分的学校，那么他们在填问卷时，打分的依据从何而来呢？就是从U.S. News 世界高校排名中得来。也就是说，U.S. News请各大高校的校长、院长为全国各大高校打分，从而汇总计算新一年的U.S. News排名，而这些校长院长们因为不了解这些高校，所以只好根据U.S. News 过去的旧排名来给这些学校打分。于是，这种排名游戏就变成了一个自娱自乐、自欺欺人的死循环。

密歇根大学教育社会学加迈克尔·巴斯特多对《纽约客》称，学术威望排名有时也是凑效的。例如，如果让教授为同领域的其他人打分，那么这样的打分才可能有效，因为教授可以通过阅读他人的著作、参加学术会议、雇佣其他教授带出来的毕业生等等，来对相关高校的学术威望得出一个真正的评价。此外，给某种威望打分只能通过单一的指标得出。例如，《华尔街日报》会通过企业招聘时对高校毕业生的评价得出高校排名。顺便提一句，2011年，《华尔街日报》基于用人单位对高校毕业生的评价而得出的高校排名中，排名第一的既不是Harvard，也不是Yale，而正是Penn State这所在U.S. News中不那么显眼的学校。

多年来，印第安纳大学法学院教授杰佛瑞·斯塔克（Jeffrey Stake）一直经营着一家名叫排名游戏（Ranking Game）的网站。 网站中包含一份含有美国各大法学院数据信息的表格，可以让学生自主制定评分规则，安排指标权重，从而构建自己需要的高校排名。斯塔克教授的目的是想证明这些排名是存在主观偏见的，武断的。例如，该网站可以很容易的得到一份和U.S. News一样的排名，你要做的就是给“学术荣誉”，“LSAT考试（75%）”，“师生比”和“教师刊发论文”相同的权重，这样就可以得到一份差不多的排名清单：

1.University of Chicago

2.Yale University

3.Harvard University

4.Stanford University

5.Columbia University

6.Northwestern University

7.Cornell University

8.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9.New York University

10.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在这份排名中少了一个内容——学费，这也是U.S. News排名中的最大缺陷。 无论是高校排名还是法学院排名，都是将学校获得财政资助（如校友捐赠）的内容作为排名参考因素，但是从未考虑学生能否可承担学费的程度。为什么呢？U.S. News承认没有什么正式的原因。编撰U.S. News世界高校排名的人自己也承认，他们选取那些指标就是凭借一种感觉而已，他们做排名并非为了衡量教育结果，而且他们也不是社会科学家，这些排名也不是为了什么同行评估等等。这些排名仅仅是基于他们自己的判断，通过采访专家，确定指标，来决定排名。

虽然排名中没有囊括学费问题，但是美国大学不断上涨的高额学费却已成为了一个重要社会问题，因此有理由认为“学费”也应该被纳入衡量指标当中。那么，我们现在将价格加入到刚刚斯塔克教授的排名模型当中，即增加一个价格的参考变量。那么，我们就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1.University of Chicago

2.Yale University

3.Harvard University

4.Stanford University

5.Northwestern University

6.Brigham Young University

7.Cornell University

8.University of Colorado

9.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10.Columbia University

我们通过这个新排名可以看到，像B.Y.U.和Colorado这样的学校，学费并不高，但其法学教学质量却是很不错的，可是如果排名没有将学费纳入参考变量，那么这些学校就永远别想登上U.S. News的榜单。

现如今，U.S. News的各种排名里充满了这样的把戏。比如，有的学生会考虑“毕业率表现”，即学生的实际毕业率与预期毕业率（基于学生入学时的情况做出的）之间的比较。这是衡量学校“教学效果”的一个指标，可以判断一所学校的校园文化，教师和学校为学生提供的支持程度。毕业率表现好的学校“教学效果”分值高，意味着教授在学生身上投入的精力多，学生才会有较好的毕业率表现。再比如“学生素质”这一项。它的衡量方式是：1）有多少在高中时期成绩前10%的学生会到这所学校就读；2）这些学生的SAT成绩如何；3）一个学校的录取比例又如何。这样的方法可以看出有多少优秀学生进入了这所学校。

每个指标的存在都有其原因。从整个社会的层面看，更多人会选择“教学效果”好的学校，美国的未来取决于学生的受教育的程度，而且并不是每个学生在高中毕业时都是优秀生，都能进入顶级名校。如果你是一个优秀的高中生，那么你在选择学校时就会更多的考虑“学生素质”这一选项，进入到入学时“学生素质”普遍优秀的学校中（也就是竞争激烈的学校），因为进入那样的学校会让你很有面子。

但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Yale Univerisity的“学生素质”指标可以排在全国第一，因为该校致力于录取最有天赋、成绩最好的一群大一新生。但由于Yale将“学生素质”放在第一位，那么它就不可能在“教学效果”指标上得到高分，因为这些新生本来就是最优秀的一群人，入学时的预测毕业率本就能达到96%，即使耶鲁做的再好，它最多也只能将四年后的实际毕业率增加4个百分点。而对于Penn State来说，该校致力于为各种类型（而非最优秀的那一批）的学生提供最好的教育，这使得它在“教学效果”指标上可以做得非常好。据了解，2011年Penn State的预测毕业率是73%，但实际毕业率达到85%。在U.S. News排名前50的高校里，没有一所学校能做得像Penn State这么好。

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可以正确衡量这两个相互矛盾的指标。它取决于你更加关注什么样的教育模式。而在U.S. News 世界高校排名中，该排名给“学生素质”的权重是“教学效果”的两倍，也就是说这个排名在设计之初就是倾向于Yale办学模式，而非Penn State办学模式的，所以后者即使再成功，即使Penn State帮助更多本来不那么优秀的人迈入了精英阶层，它排名也不会太好。U.S. News 高校排名就是这样信奉着特定的意识形态，非常死板。而当美国高等教育面临“入学难”和“学费贵”的危机时，我们的排名标准对这两个危机完全没兴趣。

为什么会有这样尴尬的情况呢？因为20多年前，一群坐在华盛顿办公室里的编辑们一拍脑门，就确定了一种将“学生素质”的权重高于“教学效果”的排名方法，他们自以为这种排名方法可以通过量化数据的方式，将巨大型、靠政府赠地、学费低、学生经济多元化的Penn State大学，与一个位于曼哈顿的小型的、昂贵的、分成男女校区的Yeshiva University做比较。

Penn State校长格拉哈姆·斯潘尼尔在接受《纽约客》采访时说：“如果你看看每年排名前20的学校，全部都是那些有钱的私立学校。难道诸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洛杉矶分校、密歇根大学、Penn State、U.N.C这样的顶级公立大学，他们的教学质量就真的挤不进前20吗？这根本就是胡扯。如果你真的去研究那个排名，你会发现什么呢？我研究后发现，这个排名根本就是一个关于财富的排名：学校的财富、捐赠的多少、每年有多少校友捐赠、教师的薪资、每个学生的开销。Penn State或许是全美最受欢迎的大学，我们每年可以收到11.5万份申请；我们可以接纳很多学生，有三分之一的学生是家庭成员中第一位有能力迈入大学的人，改变他们的命运；我们有76%的学生可以在这里得到财政资助。Penn State 做的这么好，但是我们却永远不可能挤进U.S. News 世界排名的前10，前20，甚至前30，除非某个大财主突然决定给我们捐数十亿美元。”

本文根据《纽约客》文章整理编译，编译时略有删节，原文标题"The Order of Things: What college rankings really tell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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