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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届记者节征文获奖作品 | 等待诗人

肖圣芸 沱江视角 2023-04-26



至于我与B何时相识,要从一年前的今天说起。


那时他留着蓬松放射状的头发,带着几乎占据半张脸的眼镜——这一切好像都在向人展示那张被衬托得极小的埋在头发里的脸,而我后来发现他的头很大。他个子也挺高,胡渣深深浅浅地扎在脸皮上。



去年今日,我在学校的湖边漫无目的地走着,琢磨以后该干些什么;我试图找到一种完美无瑕的生活方式,可是每次灵光乍现的方案都会被自己以各种实际情况抹掉——我很迷惘。



就在这时,B在后面拍了我肩膀一下。那时我并不认识他。陌生人单刀直入地闯入让我很不舒服。像代入公式一样,我回过头看去,眼前就出现上述的那张脸,不过多了一抹仿佛经过宿醉的懒散和疲惫,但眼睛清澈。很奇怪,他坦荡地注视着我;我眼神飘忽,试图避开。


他说:“同学,能借下手机吗?我打个电话。”


于是我在身上乱找了一通,近乎慌乱,后来才发觉手机在我手上。我想这些都被陌生人看在眼里,很尴尬。很奇怪,他平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接过手机打了一会儿。至于通话内容,我是一无所知,因为我仍沉浸在先前的慌乱之中,同时没有手机,让我无所适从。我估计我像犯了错的学生,低头站在B的旁边。很可笑吧。



“非常感谢。”他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把头深埋一下,以示点头回答。

“感谢当然不够。下次遇见,我一定请回来——

——当然肯定不是让你再打次电话。总之,下次一定。”


说完他就走了。下次会遇见吗?他不留个联系方式吗?这些我当时都没有说出来。我只是望了一会儿他在湖边远去的细长身影。然后,我朝他的反方向走去。




下次会遇见吗?在第一次遇见过后的几天,我时不时这样想。再遇见了又会怎么样?只不过是一次平常得难以察觉的日常琐屑。陌生人介入我生活的事情何其之多,用不着单把这件事拣出来想。但他蓬乱的头发、硕大的眼镜、细长的背影,会像黑白照片上的捕捉的残影揪结着我的思绪。而我回忆他的面容的时候,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坠落时去抓那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没想到,在两天之后,我们就碰见了。



我走在下课的人潮之中,同时对面又有人潮向我荡漾而来。正当我深思游走之时,B闯入了我的视野。他还是那身装束。我装作没看见他,或者装作忘记了他。B在人潮中向我招手。还是遇见了。我试图装出不被打扰的神色,表明他不是向我招手。而当他向我走来,指向也越来越明确。只好回应他了。


我像怕周围的人发现似的微微把头仰了一下,同时眼皮周遭的肌肉向上一抻,表现出睁大眼睛的突然,以示我现在才看到他。



“上次真是感谢啊。”他来到我面前说。我嘴角上挂,干涩地笑,以示回应。

“你等会儿有事吗?”

其实我没有什么事情。但他肯定会说没什么事就一起做其他什么事。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不想回答。


我“嗯”“呃”了好一会儿。

“那咱们走走吧。”


我说好的。我想这就算认识了吧。



他手里拿了两本书,我往上面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我正在看着他手里的书,举起其中一本向我展示说:“这本诗集不错。”说完开始朗诵起来。我听着。他又在我面前晃了晃另外一本(我想这是一本小说):“我也在看他。”封面上那个叼着烟斗的老头忽左忽右地看着我。


我故作镇静不去问作者是谁,掩盖了我的好奇和无知。我也不甘示弱,问他是否看过这几本书。这些书是当下畅销的书,我举出来是为了显示我的品味。现在想来实在好笑。



“你说的我一本都没看过,”他面不改色,“不过倒是在书店、图书馆里面见过,而且占据了很大很显眼的空间,书脊更是被人摸得没法再破烂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抽来看。

他说:“太烂了,不忍心看。”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对这些书嗤之以鼻,还一个劲儿跟他絮叨不看太可惜了。


后来我们一道进了图书馆,他把我拉到书架旁,像是老熟人一样兴高采烈地介绍上面排列着的作家。



这些名字——荷马、莎士比亚、塞万提斯、福楼拜、乔伊斯、卡夫卡、普鲁斯特、博尔赫斯、福克纳、胡安·鲁尔福、胡里奥·科塔萨尔、卡尔维诺、富恩斯特、马尔克斯、略萨、三岛由纪夫、君特·格拉斯、尤瑟纳尔、杜拉斯、萨特、王小波、加缪、阿兰·罗伯-格里耶、卡内蒂、福柯、金斯堡、莫迪亚诺、阿城、波拉尼奥——至今都在我脑子像蝴蝶一样纷飞。


他又向我讲一些书中的故事,力图激发我的兴趣去读。为此他还一口气,讲完了《百年孤独》七代人的生死爱欲,以致我后来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发觉他梦呓般的话语仍在我耳边萦绕思绪。



他的所有讲述都是悄声的,而讲述的内容却在我脑子里面喧哗与骚动。

如果不是图书馆要闭馆了,他恐怕会一直说下去。


后来我们在图书馆分手道别。




不可避免,我们几乎天天见面。我们谈的不多,总是无言地走过学校的每个地方。每当我拿出手机度过这些无事可做的时刻,他都会制止我,让我听他朗诵诗。他确实爱读诗,昨天一本聂鲁达的诗集,今天一本艾略特的,明天一本穆旦的,后天一本勒内·夏尔的、大后天一本博尔赫斯的。他总是面对我朗诵大段大段的诗行,如今时常在我耳边回响。我问他怎么不写诗,他笑而不语。



他还带我去了他在校外的房间。确实是房间——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台灯照明。还有什么?一张床垫、一堆书。还有一个录音机。


他问我:“听歌吗?”我说随你。于是他从书堆里翻出一堆磁带。又问:“听哪个?”随便。于是他从中拣出一盘,在录音机捣鼓了半天才弄出了声音,口里说到:“东西太旧了。”



他放的是《国际歌》,唐朝乐队演唱。

……就一定要实现……


他丢了一本书给我,好像是招待客人的方式。书名《夜巡》,很薄,一百多页。他手里捧着《2666》,很厚很大,他的眼镜都被衬小了许多。于是,我们在歌声中看起书来,像是宗教活动,如此虔诚,何人敢来染指这和谐。


那天他放了许多歌,有《演义》:

……古今的八风也吹不动天地月……

《飞翔鸟》:

……来吃一口梦做的晚餐,把世界放在胃里化成血……

《高级动物》:

……幸福在哪里……

《九拍》:

……不再扭曲我懦弱的神经……

……



在昏黄的房间里,除了朦胧的视觉,我再没有其他感觉;周遭都像浸在油中,一片混沌。


这期间,我又看了《暗店街》、《堕落》。他还让我留下电话号码,是写在《骂观众》的扉页上。


我向他告辞,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不知道面前是上午还是下午,是白天还是黑夜,一切都变得模棱两可,像是在那个房间才能呈现的梦境。只有手中的钥匙才能感到真实,这是他房间的钥匙,“你以后想看书就来这儿。”


而自那以后,我总会去那个房间拿几本书看,不过也再没遇见他。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的细密光芒镶嵌在晨雾之中。可还是冷,往往还没等那团温暖在脸上化开,就被拂过来的风吹得让人难以捉摸。这时手机响起,是西藏打来的。


“喂,是我啊。”是B。

我还是问了他在哪儿。

“西藏。”

我问他去那儿干什么,不上课吗?

“我又不是学校里面的,上什么课。我只是进来看看。”

我问靠干什么有钱旅游。

“去一个地方什么都不需要,再说这也不是旅游。”

我问还回来吗。

“可能还回来吧。”

我没有要问的了。

“行,就这样吧。”



过了一会儿,我又打了过去,接电话的不是B。他是借的手机打的电话。或许他没有手机。


我住进了那个房间,等待着他回来。




作者简介




肖圣芸

19级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


“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但我从来不会告诉你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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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圣芸

图片:来源于网络

编辑:戴茜

责编:戴茜

编审:张雪萍、廖欢、张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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