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 刘：我在日本做声优
“少年漫画一样”的人生，这是刘婧荦对自己生活的总结。
粉丝们可能更习惯叫她“KK”。在讲述日本动画制作体系的动画作品《白箱》中，一个追求声优（配音演员）梦想的女孩哪怕只为得到一个小角色，都面临激烈而残酷的竞争。现实中，作为日本专业声优体系中的第一个外国人，刘婧荦似乎实现了很多喜欢动画的年轻人的梦想，但当梦想成为职业，她也面临巨大压力。
未来预想图 × 刘婧荦
我在日本做声优
△ 刘婧荦（KK／KK 刘）
声优。北京人。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日语系，曾在日本工学院声优演剧科学习声优课程。现专属于日本“青二 Production”声优事务所。活跃在中日两国配音业界，主要参与配音的作品有《魁拔》系列（蛮吉·中文）、《藏獒多吉》（田劲·中文）、《美少女战士 Crystal》（月野进悟·日文）等。除此之外，她还是日本乐器制造商雅马哈开发的电子音乐制作语音合成软件 VOCALOID 中文声库“言和”的音源。
Q：在日本，外国人想成为声优似乎有很多障碍与困难。你觉得都有哪些难题？它们是否让你感到过“出乎意料”？
刘婧荦：为了成为声优，大学时我选择了日语专业。我在高中时邂逅了日本动画《钢之炼金术师》，主角是由一位名叫朴璐美的声优配音的。这看起来是个韩国名字，所以我觉得我和她一样，都是外国人，只要大学拼命学，也可以像她一样成为一名声优。
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我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后来来日本交换留学我才发现，朴璐美在日本长大，我同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这也意味着，外国人在日本的声优学校读书然后成为专业的动漫声优，是没有先例的。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困难。没人成功过，你就是开路的第一人。该怎么做，能否走下去，没有人能给你指导和保证。我觉得这件事可能做不成，因此一下子没了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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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刘婧荦走进声优世界的朴璐美，和她在作品《钢之炼金术师》中配的角色，爱德华·艾尔利克。 图片来源 | tokyo-anime。
首先你的语言能达到母语水平吗？其次，日本人一般从声优养成所开始学习，再考事务所，而当时大多数事务所的附属养成所连为外国人办签证的资质也没有。我只好打电话给日本大使馆，请他们为我查询相关事宜。后来即便决定报考日本工学院，我也不知道怎么报考。我直接给学校写信，表达了想要入学的心情。关键在于没有前例，学校不知道怎么应对。后来联系了好几个月，最终学校同意我提交入学申请，走日本人的考试流程。我去日本面试，终于考入了工学院。
最后，资金也是一个问题。学费家里给我出了，但生活费都靠自己打工补贴，当时也在国内做一些配音工作。
Q：在国内，有时候给动画，配音演员会要求制作方“预配音”，示范预期的表演风格，这种做法让我们有些怀疑配音演员的专业度。在日本，对声优的专业度有哪些评价标准？你们在配音前要做哪些准备工作？
刘婧荦：“预配音”这一做法我不是很了解，所以不好说，只能谈谈我知道的日本方面的配音。这方面，日本已经积累了多年的行业经验。对声优而言，在配音前研究剧本、揣摩感情是职业素养。现场录音的流程很快，测试一两次之后就正式开始，最后再补充一下，就出成品了。如果配得不好，下次就不再有机会。在这种竞争机制下，每个声优都必须提高自己的水平。
除此之外，录音导演、剧本作家、音响导演等专业人员会共同合作，让作品整体的音响平衡和声音设计连动、统一，配音现场也因此非常紧张。这个概念可能在国内还不是很主流。在国内配音能够放松一些，大家可以互相协调、配合，去找一个适合作品世界观的配音感觉，但在日本，每个人各司其职，你就是一个螺丝，如果转得不好，责任就非常大。
△ 《侍灵演武》配音现场的刘婧荦。 图片来源 | 刘婧荦
我在国内获得的配音机会不多，但看到国内朋友的工作状态，觉得他们太辛苦了——配音演员少，配音工作量多，片方给的时间短，一天至少有 10 个小时泡在棚里。在这种情况下，配音演员可能连睡眠时间都无法保障，更没办法花时间琢磨剧本了。
Q：日本的声优制度给人的印象是“等级分明”，“底层”或者说“新人”声优在机会、收入上都与知名声优有很大差别。新人声优会有哪些压力？该怎么让自己生存下去？
刘婧荦：日本声优界以前也没有等级制度。后来，为了防止恶性竞争、互相压价，老前辈们建立了“日本演员联盟”（日本俳優連合），制定了规矩。具体来说，新人在给动画、外国电影或电视剧配音时，有一个单集最低单价。从业 3 年之后必须升级为“ランカー”（意为级别更高的人），要比新人贵一些。
除了自己可以申请提高报酬，事务所也会替声优斟酌。如果一位声优红了，再报低价可能就不合适了。而且理论上“升值”之后不能再降，所以“升值”也可能导致没人再用你，所以都要非常慎重。
这种机制有点像工会。在“联盟”录入价格后，万一声优遭遇欠款不付等情况，联盟会为大家打官司。
像青二这样历史较久的大事务所都是全员加入联盟，并以此为基准定价。不过现在各式营销多元化，有些事务所也会选择不加入联盟，声优会出低价甚至不收钱，先打响知名度，再通过偶像包装等方式收回成本，获得商业上的成功。
对于新人声优来说，最初 3 年是决胜负的 3 年。虽然新人声优也可以“升值”，但新人最大的竞争力就是便宜，升了很有可能人家就不用你了。这 3 年间如果靠“便宜”能拿到一些角色，说明升值之后你也是有可能走下去的。若是靠“便宜”都没能获得角色，“升值”后就更没有人会用你了。业内本身就竞争激烈，路会越来越难走。
当然，除了动画、游戏的角色，还有很多别的方向的声优。这个可能又不太一样。
Q：声优在日本仍是人气职业吗？在你念声优专业的同期同学中，最终放弃做声优的人多吗？职业声优本身有怎样的考核评定标准？
刘婧荦：当年我在日本工学院学习声优课程的时候，同级总共有近 200 人。毕业后直接进了事务所的就五六个人，除了我之外都是日本人。剩下的同学或放弃，或去事务所附属的养成所再学几年。一般而言，事务所直接来学校招人也是很罕见的，更多是事务所的养成所来招人。进养成所一两年后，考核合格了才能进事务所。
而针对那些直接进入事务所的声优，各个事务所也有自己的考核。比如当时和我同期进入“青二”的有三十多人，经过第二年、第三年的两轮查定，我们这一期仅留下六七个人。
至于考核标准，那也比较复杂。要看你接了什么工作、你的可能性、在事务所里你的工作态度等，还有各人的方向性问题：比如有人更想去做舞台或表演性的东西，就会觉得现在的事务所可能不合适。最终，全公司的经纪人、事务员，包括财务，都会一起评判，决定声优的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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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为止，刘婧荦的配音作品也不少，比如中文 Vocaloid 中歌姬言和的声源、《魁拔》里的蛮吉，还有《美少女战士 Crystal》里的月野进悟。 图片来源 | 百度百科
Q：声优偶像化在日本不是新鲜事，中国也有类似的发展趋势。你觉得这是自己未来可以选择的方向之一吗？为什么？
刘婧荦：有些人最初的方向就是要成为偶像型的声优，他们可能并不隶属于声优事务所，而是签了艺人经纪公司或者唱片公司。这也是非常好的发展方向。我个人还是看和作品的机缘，如果有机会，我也会乐意去尝试。
Q：你会一直做声优吗？还是说也有考虑跨界发展？你好像也有在集英社的杂志上连载四格漫画。
刘婧荦：在开始做声优之后，我给自己规定了很多条条框框，想限制住自己，所谓声优是这样一回事。甚至空闲时想画些东西时，都会批判自己：你哪有空画画，日语还得努力之类的。那段时间过得很不快乐，心情也很不好。
有一位大前辈——立壁和也先生，他配了 26 年《哆啦 A 梦》里的“胖虎”，我一直承蒙他关照。他曾对我说：你要自由地生活，不要只在声优的道路上一直走。我当时并不理解这句话，因为在我看来，这位前辈的工作状态是非常令人羡慕的。
后来，在前辈的葬礼上，放飞了和他年龄一样多的气球。看着那些气球飞向天空，我忽然想明白，他想告诉我的或许是“不要抹煞人生的可能性”这个道理。
△ 立壁和也是《哆啦A梦》中“胖虎”一角的配音。 图片来源 | 21CN
我开始发掘我的各种兴趣，比如今年我开始有兴趣去打格斗游戏，几乎每天都想打。以前我会给自己定该怎么样，不该怎么样，或者到了哪个年纪自己该如何，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人生只有你自己知道甘苦，你要怎么活，要尽量自己决定。要尝试新的可能，不要固步自封。
我小时候就喜欢漫画，于是空闲时间时，我试着把自己感受到的文化差异给画了出来。一位漫画家前辈偶然看了我的稿子之后，鼓励、指导了我将近一年。我本来只打算微博上发发而已，结果机缘巧合，将稿件交给认识的编辑后，居然通过了杂志的选稿会议。
Q：你觉得外界对声优有什么误解？
刘婧荦：美声或会变声并不是成为声优的必要条件。比如一个人能配好几个角色、能变好几种声音，大家会觉得这是成为声优的标准。又比如声音特别好听，特别“帅哥美女”什么的，就一定能做好声优。 实际上不单单是这样。
首先生理上，咬字、发音都得清楚；其次，要具备阅读与感受方面的理解力与表现力，声音本身具备各种特点。另外，通过声音演绎出各种风格、各种感觉，让声音的世界变得丰富而多元。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Q：在你心目中，声优最高的职业成就是什么？
刘婧荦：我受到最大冲击的两部作品是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与《钢之炼金术师》。当时我听不懂日文，但听角色的声音，我不会觉得是谁在“配音”，而是那个角色在嘶喊，在挣扎。听到他的声音我会颤抖，那种感染力让我感受到，在那个世界有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在拼命地挣扎，在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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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之炼金术师》与《新世纪福音战士》海报。 图片来源 | 高知新闻
在我知道了朴小姐不是外国人后，那一段看不到路的日子里，我又去看了一遍《钢之炼金术师》。他们是那个世界有血有肉的存在。那个世界的奋斗，激励了我在这个世界的奋斗。
所以我觉得最高的成就，是在某个时候你的一句话、一个表演，影响到了现实生活中活着的人。一句话让一个疲惫的人能觉得，明天还可以再努力一把。如果我的表演能在现实生活中推 ta 一把，那就是有价值的。我并不追求有多少粉丝、大红大紫之类的事。
Q：如果有人想要走声优这条路，你会给 ta 什么建议？
刘婧荦：我看到过许多现实情况，可以说这条路不好走，甚至可能是走不通的。能力要有，天赋要有，但它们并不是全部。不过我当时也一腔热血就是了。虽说不想抹煞大家的可能性，但我不建议盲目放弃一切来日本上学，我认为也许可以在国内先闯出一片天来。国内的作品很多，但能用的配音演员有限，相比之下，更需要好的声音与丰富的演技。而日本声优多、角色少，行业相对饱和。
Q：2017 年你最有成就感的事是？2018 年有什么新计划？
刘婧荦：我最早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漫画家，小时候也自己学过一段时间。到今年，我真的开始在一本叫《funwari JUMP》（ふんわりジャンプ）的在线杂志上连载漫画了，而且是集英社的“JUMP 系列”！
△ 漫画「教えて劉老師！二か国語声優の日常」（《告诉我吧刘老师！双语声优的日常》）。 图片来源 | 微博 @kkryu_k
我也在 NHK 国际广播拥有一档个人的中文广播节目，节目名叫《月刊刘 seira！》（月刊劉セイラ！），2018 年我也会继续做这个节目。
△ NHK国际广播电台中文广播《月刊刘 seira！》中《波短情长》节目的宣传照。 图片来源 | 微博 @kkryu_k
在那些我喜欢的动画、漫画、游戏领域，我会继续争取角色。2017 年，我受国内厂商邀请参与了几部国内游戏的配音，2018 年，我也非常期待能够有更多合作机会。我觉得我在 2017 年埋了很多种子，也许 2018 年它们不一定会开花，但我会继续努力，享受我的爱好，享受挑战的快乐。
Q：有什么是你曾经深信不疑，如今深表怀疑的事？
刘婧荦：对我来说，可能就是努力和结果。《钢之炼金术师》里有句名台词叫“等价交换”，我曾笃信努力会得到等价的结果。但现在看来，它们并不是等价的。有些人可能在别人看来并没有那么努力，却能一下子得到那么大的结果。那么，他之后可能必须付出与之匹配的努力才能保持那个位置。当然，也有人一直运气很好。
不过，也没有那么悲观。至少，想做的事情还是要全力去做，不能因为可能得不到理想的结果，就模棱两可或者放弃行动。
所以，回首我得到的一些东西，我会感到惶恐并心存感激，因为有很多运气的因素。这些东西，真的都是单纯靠我的努力得来的吗？我现在也有些怀疑。就结论来讲，只能说我的人生就像少年漫画一样，充满热血和奇迹吧。
文：戴恬 | 视觉设计：王方宏 | 编辑：赵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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