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下一次回阿富汗是什么光景 | 特别报道

Editor's note

就在昨晚，哈瑟娜的舅舅被塔利班逮捕。为保护家人，她希望我们撤下家庭照片。因为微信无法撤图，我们尊重她的决定，删除文章后，以无家庭图片版本重新发出。希望得到读者们的理解。

或者说，还会有下次吗？

△ 在阿富汗喀布尔，包裹严实的女人路过一家美容院的广告牌。图片来源 | Sajjad Hussain/AFP/Getty Images

哈瑟娜（Hasena）来自阿富汗，目前在西北大学卡塔尔分校攻读新闻专业。如同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 19 岁女大学生一样，她活跃于社交媒体，分享自己的生活日常和对事物的独到见解，喜欢旅游和美味的食物，积极面对着每一天——即使她的家乡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只期待阿富汗能好起来，那里已经有太多令我心碎的事情发生了。”她坦诚道，“我是比较幸运的那一部分。在我还未出生时，我的家人们就移民了。如果我们还生活在老家坎大哈的话，我已经辍学了。”

△ 2021 年 8 月 13 日，塔利班战士站在坎大哈的一辆车上。图片来源 | AFP

坎大哈位于阿富汗南部，是仅次于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的第二大城市，也是塔利班的“老巢”。1989 年苏联军队从阿富汗撤离后，阿富汗陷入内乱。5 年后，参加过反苏战争的奥马尔在坎大哈建立塔利班并迅速崛起，于 1996 年掌控阿富汗政权。塔利班掌权时期的主要领导机构也都设置在这座城市。哈瑟娜的父母在塔利班建立前就逃亡到了巴基斯坦，随后又前往英国。哈瑟娜出生在英国，又在六年级时跟随父母定居在了卡塔尔。

上一次回坎大哈时，哈瑟娜 14 岁。她回忆里的坎大哈在阿富汗政府的统治下还算稳定开放，她的姑姑可以去上大学、去工作，虽然仍需戴头巾并穿着保守的服饰，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在坎大哈，哈瑟娜和她的妈妈也只需要戴头巾。

今年 8 月 13 日，在连续攻占坎大哈的郊区数周后，塔利班向坎大哈市中心发起了进攻，并再次夺回坎大哈，两天后，他们占领了首都喀布尔。

“我姑姑一家生活在坎大哈的郊区，塔利班进入坎大哈后，他们一家人都被士兵赶了出去，没有任何理由。” 哈瑟娜愤然说，“在这三天里，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变化。塔利班高级官员承诺会保障人民的安全，但是结果呢？塔利班承诺了许多东西，包容性政府、女性议员、鼓励更多女性接受教育，但事实是这些承诺完全没有要被推进的意思。我姑姑一家被赶走，丢了工作，他们被迫在市里重新找到住所。在阿富汗西部的赫拉特大学有超过 60% 的女学生，暑假即将结束，但是当地的塔利班却不允许她们返校再去上学。”

△ 7 月，阿富汗喀布尔扎尔古纳高中的女学生放学后在一起交谈。图片来源 | Paula Bronstein, Getty Images

阿富汗本就是一个极度保守的父权社会，即使在过去 20 年间阿富汗政府相对开放的统治下，女性的生活也并不容易。女性不能在没有男性监护人的情况下去旅游、租房；在学校里、市集上，也需要最大限度地避免和陌生男人交谈；离婚的女性则会被视为“家庭的耻辱”。如今，塔利班再次夺回阿富汗的控制权，许多女性进一步担心起自己的未来，在一起谈论的话题也变得微妙起来。

“我姑姑前几天又去买了罩袍（burqa），而以前她只需要佩戴头巾就好。她告诉我，现在罩袍价格涨了许多，很多城市里的女性也开始穿罩袍了——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她还告诉我，塔利班已经开始统计城里 14 岁以上的未婚女性名单了——她们非常有可能会被强制与塔利班士兵包办结婚，失去念书的资格。有许多寡妇选择逃去首都喀布尔等更为安全的地方，以绝后患。”哈瑟娜继续说，“这就是塔利班政府的问题，他们不被民众所信任，也从来不是人民的选择。”

△ 塔利班占领喀布尔后，一个人在粉刷掩盖墙面上的女性广告。图片来源 | Twitter @Lotfullah Najafizada

哈瑟娜还补充道，她不认为大家应该把服从的民众和塔利班支持者划上等号，也不认为罩袍下的女性一定接受了塔利班的极端思想。“只要想起他们在 1995 年前后的极端统治，那些因为不愿穿罩袍而被鞭打的女性，那些被无辜杀死的平民，被炸毁的巴米扬大佛，大家都感到不寒而栗，这些事情已经成为了阿富汗民众的创伤。大家都想活着，所以他们不得不去遵守那些尚未成文但却被塔利班默许的规定——女性不得不再次穿上罩袍，曾经的政府工作人员不得不选择搬家或逃出阿富汗，他们不得不再次回到 20 年前的生活。塔利班高级成员的确讲了很多美好的愿景，但问题在于，执行命令的军队做出的行为却和那些美好愿景都背道而驰。”

△ 供职于 Etilaatroz 的女记者 Sakina Amiri 于 8 月 17 日在喀布尔街头采访塔利班成员。Etilaatroz 成立于 2012 年，是一家由阿富汗年轻媒体人领导的小型调查性报社，曾于 2017 年揭露阿富汗前总统加尼不正当的土地交易行为。图片来源 | Twitter @Elyas_nawandish

美国军队自 5 月起开始陆续从阿富汗撤离。塔利班重新掌权后，诸多阿富汗人在 Twitter 或 Instagram 上发出展现塔利班暴行的照片和视频：许多人房屋被毁，一些反抗者在街头被塔利班成员残忍暴打，人们争先恐后以近乎赴死的方式爬上飞机逃亡，采访塔利班的记者被上膛的枪包围……哈瑟娜一个月前就开始持续关注阿富汗的局势，如今也感到疲惫和无能为力。

“阿富汗局势瞬息万变，我和家人们都抱着最好的希望，但同时他们也在做着最坏的打算。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回坎大哈再去我姑姑家，会是什么样的光景。或者说，还会有下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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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采访结束后，哈瑟娜发给我了一个链接，里面是一份阿富汗当地慈善机构名单以及捐款链接。如果你想为在动乱中挣扎的阿富汗妇女和群众施以援手，可以点击 https://afghanistanrelief.carrd.co/ 查阅相关捐款信息（注：此名单未经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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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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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邹佩文 | 编辑：赵慧

校对：李起光 | 微信编辑：吕姝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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