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琳随笔|2004和2020

 归园笔记（五）

冯琳|文

1、 搀扶父亲在病区散步，头脑不清醒的父亲像一个迷路的人，走进了一个陌生的病房。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子笑着对父亲说，你可以走路了，好能干。我问她，你们住院多久了。她说，快一年了。我一怔，一年，365天，多么漫长的数字，是什么疾病要在医院住一年？我的眼光转移到了病床上，床上躺着的病人正在睡觉，面容平静、安详。但是病人的模样，让我心疼不已——他的头部不全，左右两边被切去一大块，显得头部和脸部很不协调，整个脸型和头部呈三角形。我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红衣女子主动告诉我，这是她的丈夫，一年前因外伤，在工地上从三米高的台阶上摔下来，头部倒地，碰到了地上的砖和石头，丈夫顿时成了血人，头部、腰椎、颈椎都摔坏了。丈夫光是头部已做了六七次手术，算是捡回一条命。
“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就是坚强面对。”这个姓蒋的姐姐50多岁，才给丈夫喂了粥，丈夫现在睡着了，她在床旁坐着看着丈夫，一只手握着丈夫的手，丈夫的手像个婴儿的手，软软的。蒋姐是温暖的港湾，丈夫在港湾里睡觉、醒来、返乡、归家。她轻轻捏着丈夫的手和手臂，我看到她眼里的深情，也看到了她目光的笃定。
“我的丈夫是个好人，他太疼了，太惨了。”说到丈夫受伤的场景和多次手术所受的罪，蒋姐悲从中来。“我不相信我的丈夫会离开我，我要让他活下来”。丈夫手术成功后，沉睡了几个月。只有珍贵的呼吸，是留在人间唯一的路。蒋姐天天和丈夫说话，“我们一起在桃花街散步”、“那一年，我们在长寿湖过了一个春节。你在长寿湖钓起了一条很大的鱼”、“这是你给我买的衣服，那么多年了，颜色还是那么好看”，蒋姐天天在丈夫身边回忆往事，追忆他们一起走过的几十年。有时候一个人说累了，她就唱歌给丈夫听。有时她去看相声、小品，看完后记下来讲给丈夫听。只要蒋姐能想到的，只要丈夫能醒来，蒋姐都要去尝试。“医院的治疗是一方面，家属的陪伴和护理，也很重要。”蒋姐对自己一年以来的陪伴，不觉得苦和累，她云淡风轻的讲诉，背后是一天天爱的积累和用心的守护。
“我每天都在祈祷奇迹发生”。蒋姐坚持下来，奇迹真的发生了，丈夫在术后四个月后醒来，虽然不能说话，但看到妻子在身边会笑，知道妻子所做的一切，会哭。
“没有青年的热烈，就没有晚年的温煦。这种温煦绝不是生命力退缩的一个表征，而是它的深邃绵长。”我在张炜的文字里读到了这样一句话，我觉得是为蒋姐写的。“我和丈夫的感情很好，丈夫是我的命”，蒋姐快言快语，说到和丈夫的感情，她眼里的光，像一个刚刚谈恋爱的青年，脸上溢满了涩涩的幸福。“我要丈夫活着，我要奇迹发生”的信念，每天支撑着蒋姐，虽然丈夫不能说话，但丈夫能听懂她的语言，这让她非常欣慰和知足。
2、 蒋姐的故事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2004年年初，我在《重庆商报》当记者，我负责跑医疗口。有一天晚上，我在一个医院急救部和护士聊天的时候得知，二楼监护室有个病人被摔成植物人，妻子经常在他耳边轻唱《真的好想你》，令人动容。
我立即把此事给都市新闻部的李主任汇报了。李主任叫我注意细节采访，要把文章写得真切、感人。
病人家属同意了我的采访。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2004年春节，丈夫醉酒后摔跤，脑干摔伤了。手术成功后一直昏迷，成了“植物人”。
入院后，喜欢唱歌的妻子每天在丈夫的床边轻声唱着《真的好想你》，想通过自己的歌声，把昏迷的丈夫唤醒。妻子的举动，感染了病友和医务人员。大家由衷赞叹，妻子对丈夫不离不弃的爱，是人间至美的真情。
我和摄影记者在现场采访的时候，妻子握住丈夫的手，再一次唱起了《真的好想你》。一曲唱完，妻子已是泪流满面，而丈夫的心灵得到了感应，微微动了动手。第二天，《重庆商报》以《真的好想你情动爱人心》为题，把妻子对丈夫的爱详尽地记录了下来。我在文中写到，“每天从早到晚，妻子不停地在丈夫耳边反复唱这首歌。唱到动情处，妻子泪水涟涟。连续唱了两个多星期，丈夫还是一副熟睡的样子。有人劝唐敏放弃，也有人悄声说她“疯”了。唐敏却坚定地说，只要丈夫能醒来，唱一辈子她也愿意！喉咙唱干了，她喝点水润润喉，接着唱；腿站木了，她揉揉腿，继续唱。一个月过去，妻子的腿肿了，声音嘶哑了，但她的歌声一如既往。22日晚7点过，当护士给患者输液时，患者微微睁开了双眼，微笑着对护士说：“你好！谢谢！”护士惊呆了，赶紧通知了病人家属。家属冲进病房，见丈夫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妻子一把抱住丈夫，双眼湿润……”文中也提到了医护人员对患者的救治、护理情况，只是着力点在夫妻间的真情上。文章还配了一张妻子贴近丈夫耳边唱歌的图片，视觉冲击力很强，刊登在《重庆商报》的头版上（见2004年3月25日《重庆商报》）。
当天上午，我正在报刊亭，突然接到病人妻子的电话，她的态度一反常态，她在电话那端埋怨我，说我发布了这个新闻后，对她的影响很大。医护人员纷纷指责她，不该让我采访。有的医生甚至说风凉话，是她的歌曲把丈夫唱醒的，完全没有医生的功劳。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即给她道歉。我跑到这个医院去找领导请罪，不要责怪病人家属，要骂就骂我，文章是我写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该院宣传科的领导把我严厉的批评了，责备我的报道没有科学性。急救部的主任很气愤，已把此事反映到部领导那里去了。
现在想来，如果当初我不那么鲁莽，写文章的时候兼顾宣传医院，或者来一个专家访谈，家属的陪伴对深度昏迷的患者的重要性，或许病人家属就不会如此尴尬。
3、两件事情，都是妻子对深处“灾难中”的丈夫的不抛弃不放弃。时间分别发生在2004年和2020年。有福可以同享，当今有多少人能做到有难同当？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但改变不了真情。妻子对丈夫的陪护，在灾难面前毫不退却，胜于千言万语的情话。这样的爱，赤诚、滚烫、深远、持久，也更有韧性和生命力。（写于2020年10月8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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