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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着肚皮，吃饱喝足，感觉不同，连说话都反着来：前者是“吃了吗”，后者则是“举报了吗”。
从六七十年代走过来的中国人，最熟悉的问候语不是“你好”，更不是飘着咖啡味儿“早上好”，而是极接地气的“吃了吗”。
现在的年轻人会疑惑：一个人吃了吗和另一个人有关系吗？有，条件是要缺吃少喝。如果没吃，或半饱，或至多粗茶淡饭，对方心里就会平衡了，想，还是都饿着点儿好啊，有集体主义精神。
当时他们想，要是哪天能吃好喝好，我也能活出个人样，高雅起来，看不懂芭蕾舞，听评剧《小二黑结婚》总可以吧？别成天就惦记着吃。
可是，人这种动物天生有个难改的毛病：你冷着他吧，他说你瞧不起他，可当你尊重他了，不少人马上又变脸，在你面前装起大爷，全然忘记了不久前还可怜兮兮的孙子样儿。
在吃不饱喝不足的年代，一般人要看点儿带字的东西并不容易，尤其是好读物，想看《读者》要提前订，去晚了，《大众电影》、《海外文摘》、《知音》连邮局零售都没了。
可是，世界变化快，当信息时代发展到人手一个智能手机时，很多人看字的时候，不是学习，分享，甚至也不是质疑和辩论，他们拿起了使起来很上瘾的武器：举报。
我从来不认为举报作为一种行为本身有什么问题，当我们看到有人猥亵妇女，有人贩卖假药，有人偷雪村家门口的井盖儿时，当然应该举报。可是，现在很多人的嗜好，或者说基于所谓觉悟的瘾，是说别人写的文章有多么可恶，其危害超过咸猪手、滑石粉攒的药丸儿，以及能让一个男人立刻失去生育能力的一脚踩空。
这批人很活跃，而且呈越来越多的趋势，我相信，他们如果足够年长，能倒回去三尺肠子空着二尺半的岁月，他们问候别人的话肯定是“吃了吗”，曾经一度变成“你好”，但现在，我觉得在他们自己的小圈子里，打招呼的用语很可能是“举报了吗”。
我不知这些人为何如此痛恨别人的思想，他们或许为了点儿小利益，或许更多是为了捍卫他们头脑中所谓的正确和神圣。其实，不是神圣，是神经。这些人中的很多人，对照现代公民的素质表，已经毫无疑义地沦为害群之马。
人之所以不是一般动物，是因为除了吃喝之外还有思想，不是这种就是那种，总之必须有东西填入大多数人空虚的头脑，以达到上街之后，他或她不至于想，我是一头猪，或者，我是一条狗。既然如此，他们就要在头脑中培育意识。
当年全国大看样板戏时，无论是《海港》、《智取威虎山》，还是《红灯记》、《沙家浜》，人们看到的都是阶级仇、民族恨。当年很多人家的墙上都挂着剧照，主人公或单独眺望远方，或二人以舞姿相互提携，都是目光炯炯，怒目圆睁，表达的就是这种内心情感，让看到的人也忍不住想上墙去，和主人公共同摆个造型。
可是，这种情感随着社会内部结构的变化，变得越来越无法维系。谁是资本家？资本家和企业家区别在哪里？不向黄世仁瞪眼，改向冲王健林、潘石屹瞪了？不提阶级，改提阶层，可这两个在英语中就是一个词。于是，阶级仇不提了，因为好像没法提了。民族恨好些，比如对八国联军，对日本，对美国，这些是历史，不能忘记。可是，现在是新时代，要搞外交，呼唤和谐社会，内部呼，外部也得呼，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对于过去的事儿，最多也就说“以史为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说白了，还得团结起来向前看。于是，民族恨也不能提，至少不能公开提了。还剩什么？没了。于是，重新清空的脑袋不适了。也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对文字的情绪重新焕发青春，新目标有了。你脑子里想什么，我管不了。你说什么，我也不见得总能听到。可是，写下来的文字就不同，过去是白纸黑字，现在是手机屏加各种颜色的字，这就是某些人要大肆冲锋的对象，他们觉得，阶级惹不起了，民族也不能总招人家，还是文字好欺负，于是，不合他们胃口的文字就成了某些好发现问题的人的首要目标，《列宁在1918》中的“快去救列宁，布哈林是叛徒”，幻化成现在比比皆是的“此文很坏，我强烈要求它彻底消失”。这种事情干多了，难免不在特定群体中形成一种集体意识，见面后就会相互问候：今天举了吗？这就是目前蔓延中的文字恨。在很大程度上，它的危害超过从前的恨，因为运动像暴雨，搞一阵子自己都累了，于是宣布休耕。别族是你的邻居，不是近邻也得远交，要打交道，你总恨人家玩儿得转吗？所以也不可持续。可是，生活中离不开文字，尤其是现在的网络社会，更是信息奔涌。然而，这种文字恨却在无形中给人们戴上嚼子，无端制造心理障碍，它阻挠了人们之间对社会事务的观察、思考、质疑和辩论。从长远说，这种来自基层的大规模草根儿操作，会重新唤回之前的某种非正常现象，形成社会思维的倒置，就仿佛让小学生告诉中学生该如何上课，让中学生告诉大学生应怎样复习，让大学生给教授支招儿：这样搞科研才能摘取诺贝尔奖。如此一来，随着时间推移，社会出现集体认知退化的悲剧将难以避免。这种危害已经存在，而且还在扩大和加重，只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即使意识到的人，面对周遭也无可奈何。当然，人无完人，文字也不可能都有道理。但是，总体而言，对社会有实质危害的只是很小一部分，绝大多数或者很有道理，或者人畜无害，最多也是有些许问题，但这些问题都在社会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但是，打击它们，阻碍它们，就整个社会的观点交流和思想分享而言，其弊明显大于利。纵观人类历史，社会进步的停滞，无一不是从集体缄默开始，一个活跃的充满创造性的社会，从来都是人多嘴杂，闪烁智慧光芒的言论和二百五的话语并存，但这没有问题，大多数人不傻，总会去粗取精，择优录取。我从没有文字恨。我那么不喜欢中国公民北京市民北京市东城区居民司马南，也从来没想到去举报他——当然，也举报不动，司马南前段日子静默几天，那不是柳传志把他怎么样了，而是组织对他的帮助教育。要知道，司马南只服组织，他不服我们。但是，就事儿说事儿，我仍认为司马南也是一家之言，让他说也符合宽容理念，他说多了，认识他问题所在的人也会多起来。如果说认清他的人少了，支持他的人反而多了，那至少在我看来，我们这个社会的某些方面在动，不是往前动，而是往后动。这不奇怪，人不会逆生长，但社会可以往后出溜，在司马南粉丝身上，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一点。要恨贪污腐化，恨制假贩假，恨针对独居老人的诈骗电话，不要恨别人的文字，这些思想不会掏空你的钱包，也不会让你把骗子当亲人，文字恨只会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加简单粗暴，大脑呆滞，双目无神，最后，你用一辆好自行车换得一副毫无用处的拐杖，还得扭着脖子向对方说：“谢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