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早或晚，我们都将变得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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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我们相信自己可以改变全世界。

面对保守的上一辈，追逐新潮的年轻人总是习惯性对他们嗤之以鼻，并暗自发誓，自己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经历过残酷的职场和社会的无情殴打，自命不凡的那群人看懂了人情冷暖，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直到一天，他们猛然发现自己正变得普通。更令他们感到错愕的是，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条战线的人，如今也在变得平庸而碌碌无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46岁的男主人公“我”，正和喝得酩酊大醉的朋友倒在路边的垃圾袋上。

镜头中，垃圾袋上方2020东京奥运会的LOGO赫然呈现在眼前。只是，比起运动会那些关于“未来”、“希望”的空泛口号，至今还一事无成的“我”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身在何方。

曾经暗恋过“我”的同性朋友没有选择告白，他只是苦闷地抱怨道，果然，自己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是出于恶作剧心理，还是面对自我境况的有感而发，看到朋友的自暴自弃，“我”忽然蹦出一句：“这世界上有80%的人都是垃圾，剩下20%的是人渣。”

可曾经，“我”相信即便是这样糟糕的世界，仍然有1%的人是好人……

凭借细腻的描写和扎心的闪回，日本作家燃烬（燃え殻）撰写的《原来我们都没长大》一举霸占日本亚马逊小说榜榜首，并获得“各大书店年度揪心文学Top1”称号。

根据小说改编而来的同名电影，除了生动还原原著风格，更将书中有关当代人经历的“正变得普通”这件事，刻画得颇有几分悲凉和感伤。

继几个月前引发文青共情的《花束般的恋爱》过后，《我们都无法成为大人》用更质朴简练的语法，将生活的真相带至观众跟前。

《我们都无法成为大人》的叙事手法比较“反常”，影片全程采用倒叙，最开始以46岁主人公伊藤身处的2020年作为起点，然后依次按照其人生重要节点倒推，一直回溯到上世纪90年代。

期间，观众见证了他和现任女友从谈婚论嫁到关系破裂后的分道扬镳，再到学生时代和两个女孩之间的美好感情。随着时间不断回流，观众会发现有件事从来没变过，那就是伊藤一直在重复一件事——他的工作。

从大学时代开始，伊藤就在一家为电视台提供特效字幕的小作坊实习。从最开始的原始资本积累，到后来公司业务扩张初具规模，元老级人物的伊藤对于从事的工作并没有任何成就感，他只是得过且过。

已经被社会充分制度化的伊藤不光自己循规蹈矩，对手下也做同样要求。年轻人自以为是的创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甲方认可的方案。

可是，伊藤年轻时并不是如此乏味的人。

随着每一次时间倒退，观众都跟着伊藤退回到更早些时候。从他和第一任女友的对话得知，他真正感兴趣的工作是写小说，只是，这个梦想因为繁重的工作被无限搁置，等到想认真写些什么的时候，伊藤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灵感。

他懊恼于自己的才思贫乏，神奇的是，空白的电脑编辑页面赫然弹出“你没问题，你很有趣”的字样。这是初恋对他的评价，也是初恋喜欢的小说中出现过的情节。

一个曾经被伴侣视为有趣的人，是如何一步步沦为自己都看不上的普通人？结合影片的倒叙手法，很容易让人第一时间想到李沧东的《薄荷糖》。

同样讲述一个人的沦落，李沧东的作品明显带有更多的社会性思考。《薄荷糖》除了同样利用逆时针倒推一个人的过去，还不忘从时代背景去考察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他现在这样的外部动因。

从韩国军阀执政时代到男主经历的特殊变故，男主之所以变成后来的冷血无情，一定程度上和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薄荷糖》结束于男主和初恋相识的时分，与后期的残暴无情相比，年轻时的他曾是一个多愁善感且心思细腻的人。

能够将如此纯良的人改造为一个怪物，作品蕴含的社会批判不言自明。而片中那块象征纯洁和美好情感的薄荷糖，背后其实也浓缩了导演对人物悲剧命运的深刻同情。

>>>薄荷糖（1999）

相较之下，《我们都无法成为大人》弱化了对时代的反思，更强调个体在时代中的遭遇，时代并没有成为主导角色命运的关键，反倒是个体的选择，决定了他们随后的人生轨迹。

那些为女朋友翘班的日常，那些说走就走的旅行，以及年轻时穷得只能在廉价情人旅馆温存的甜蜜时分，外人看来或许平平无奇，对局中人而言却是无比珍贵的记忆。

借由一段段回溯，我们仿佛看到了“普通”和“特殊”的边界：所谓独一无二，判断它的条件或许并不取决于自身，而取决于和你相伴的人。就像佐藤的初恋所言，郊游这件事，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去。

所以合欢当夜，伊藤的初恋才能痛并快乐着，她哭了，但那不是源自物理层面的痛感，而是和伴侣契合发自内心的喜悦。

同样的情感在《薄荷糖》结尾亦有体现。

男主和女人初次见面便互表心意，看着眼前美景他忽然喜极而泣，也许，他是为即将到来的美好陷入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幸福烦恼中。只是，这样的美好的情愫对任何情侣来说都非常短暂，甜蜜过后，即将迎来的就是骨感的现实。

虽然《我们都无法成为大人》并没有明确说明伊藤和初恋分手的原因，二人的情侣关系最终以一个非常含糊的结局不了了之，但不难猜测，伊藤和初恋分手的真实理由，一定和刚才提到的现实有关。

所谓“现实”，自然就包含柴米油盐的方方面面，初恋一度以“有趣”来评价伊藤，但这是作为女友的立场来讲的，而非作为妻子的要求。

一旦从恋爱进阶到婚姻，女人自然比男人清醒许多，初恋很明白单靠“有趣”是无法继续和伊藤走下去的，所谓“下次过来还你CD”，无非是分手前夕不让双方尴尬的托辞。

回想《花束般的恋爱》，有关现实和理想割裂的案例给得具体很多，它们可以是一次因工作关系无法陪女友去看话剧带来的争吵，可以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引发的观念冲突。

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两人合拍，就让他们变得更顺风顺水战无不胜。生活残酷的地方在于，它远比两个人的相处要深远复杂得多。

这大概也是多年后，不甘于此的伊藤回到他和初恋相识、约会过的每个角落的原因。他不相信曾经真心爱过的人就这样离自己而去，但他又不得不接受对方已经离自己而去的事实。曾经视自己为独一无二的那个人已经变得普通，他也没理由再继续执着于对“特殊”的幻想中。

等到伊藤再次刷到初恋脸书的交友邀请页面时，对方已身为人母，成为了当初两人都不屑成为的“普通人”。回顾过往的人生碎片，除了以“真的好普通”作结，伊藤再也想不到更合适的话语去形容那段岁月。

接受长大成人，意味着接受普通的自己。“你的身体充满尚未成佛的词语”，这是不甘于变得普通的信念，然而生活教会了我们一个事实：

无论我们接受亦或拒绝，我们中的大部分都将变得普通，或早或晚而已。

撰文 | Zed

策划 | 轻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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