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钟学: 鼠事(小说)
鼠事
作者/殷钟学
我的小斑鸠最喜欢吃蚂蚱。放了学,我就匆匆跑到学校东墙外,在草丛里逮了几只蚂蚱,掐了头,握在手窝里,一溜烟地跑回了家。一脸汗水地进屋后,我从床下拉出那只破箩筐,顿时傻眼了——筐里只有几根羽毛和一片血渍。我养了一个多月的小斑鸠,被老鼠给吃了!
小斑鸠是我从家门口杨树上的斑鸠窝里掏来的小雏,出壳不久的小斑鸠身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胎毛。我养了一个多月,已经羽毛丰满,会在屋里飞行了。小斑鸠从我手上飞到床上,飞到箱子上,又回到我的手掌上。将小斑鸠捧在手里,柔滑的羽毛,撩拨得我心颤颤的。斑鸠的体温,从我的手上传遍全身。我浑身暖暖的,似微醺的醉意。
我的世界失去了颜色,变得暗淡阴冷。蹲在破筐旁,我的泪水无声地落下来。万恶的老鼠,它杀了我最心爱的伴侣。它夺去了我的幸福。
我爹在堂屋方桌边的柳圈椅上坐着,端着大海碗,呼呼地吃糊涂面条。爹见我许久不出来吃饭,不耐烦地喊,不饥就甭吃啊,还省粮食了。我更伤心了,呜呜地哭出声来。我爹诧异地端着饭碗来到了里间门口,问清原委,我爹大大咧咧地说,多大个事儿啊,明天给你掏三个、五个!
我亲格生生的爹呀,你理解我的心痛吗?杀了你心爱的女人,再给你一个女人,就能抚平你的伤心吗?
我从小就是个爱哭的孩子,我爹很看不起我这点。我爹说,娘们儿唧唧的。
万恶的老鼠,不久前还咬坏了我的白短袖衫。短袖衫是城里的表哥穿小了送给我的。村里人穿衣服都是家织的粗布做的,我这件短袖衫是洋布的。布料细密挺阔,小翻领的样式,在村里独一无二。曾经邋遢随便的我,自从穿上这件短袖衫,才感知到衣服的魅力。穿着这件短袖衫走在街上,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三奶说,咦,我当是外头来的洋学生哩。老师说,没注意过,这小孩儿长得还挺俊气呀。学校里漂亮的女生依然不和男生说话,但她们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
这件神奇的短袖衫,让我开始有了性别意识。我从此不再随便往土地上坐,不再随意地跑蹿跳跃。我开始天天洗脸,定期洗头。上学前拿我妈的镜子照一照自己。
这件短袖衫,像神奇的上帝之手,让我变成了一个体面人。
老鼠把我的短袖衫后背上咬了一片毛毛糙糙的小窟窿。最后还在上面撒了泡黄尿。家里没有这种洋布块儿,我妈给我补了块粗布补丁。黄黄的鼠尿,几经水洗,却洗不去肮脏的黄渍。背着这块隆起的粗布补丁和黄黄的鼠尿渍,我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形。我由体面人阶层,重新跌落到普通腌臜孩子的行列。就像失去了水晶鞋的灰姑娘,就像被孙悟空打回真相的白骨精。
可恶的老鼠,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我用三天时间,做了一只砖猫。砖猫的原理,和捕鼠笼子相同。但这是由两块青砖加一块瓦片做成的。是由十岁的我独立完成的。我用一根铁钉一把铁锤,将两块青砖凿出凹槽,进口,插板孔等。制作过程十分艰难,曾经数次在接近成功时,没掌握好凿击的力道,致青砖断裂。对我来说,这是一项浩大又精密的工程。做成这个砖猫,我对自己未来的人生充满了自信。
村庄里家家都是土房子,木格窗。土墙土地面。木格窗棂和屋墙上里外贯通的鼠洞,可供老鼠们自由出入。屋子地面下,老鼠打的洞如迷宫般四通八达。晚上,一家人钻了被窝,一灭灯,老鼠的狂欢立即开始。老鼠们撒欢儿打滚儿,唱歌跳舞,吱吱唧唧,上窜下跳。猛一拉亮电灯,老鼠们黑亮的小眼珠儿瞪视你一瞬,得了号令般齐刷刷地跳跃而下,迅速隐入各个旮旯里。
粮缸上盖的木头盖子厚寸许,架不住老鼠一夜夜地啃。啃透木盖子钻进去,除了吃,还在粮食里拉屎撒尿。箱子被老鼠咬穿,把里面迭放的被子咬穿两层,筑了窝在里头生儿育女。床下,老鼠打洞扒出的虚土有半尺厚。
放置好砖猫的第二天早上,毫无悬念地,砖猫高扬的插板落下来了,将出口封得严严实实。有老鼠被囚了。我叫上我姐,我们姐弟俩合伙来处死这只老鼠。我姐拿来一条布袋,将袋口束住砖猫出口,我一提插板,老鼠便迅即钻进了布袋。我姐提着布袋来到院中,把布袋在院里粗大的枣树上啪啪摔两下,提着袋底一抖搂,一个长尾大老鼠落在地下,口唇出血,已然毙命。
怔怔地看着地下的死老鼠,我有些失落,有些遗憾,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感。这只老鼠死得太简单,太草率。没有经过如十恶不赦的罪犯被关押、审判的一系列过程,不够完美。让我复仇的快意,大打折扣。且鼠军百万,损其一兵一卒,如九牛损其一毛。
次日早,砖猫又一次封了口子。这次,我要用残酷的刑罚,来报血海深仇。我最初的计划,是给老鼠身上浇煤油点燃,施以火刑。又想到去年冬天,长海把一只大老鼠浇了油点着了,街上围着好多人看。火老鼠钻进了寡妇老白家的柴垛。老白挥手跳脚,用她虚拟的男性器官,把长海的祖上先人问候了个遍。幸亏在场的人多,大家七手八脚掀翻柴垛,灭了火。不然的话,老白拿啥烧火做饭?
火刑不可取,我决定用水刑。可见一个十岁少年的内心里,也隐着残酷的小兽。有人说: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老鼠,你害了我最心爱的小斑鸠,你毁了我的体面,呀呀呸!我让你来得去不得——
我把砖猫抱到距家不远的一个水坑边。当年我们村里村外大大小小的水坑有十余个。水坑里长年有水。有鱼有虾。夏天我们在坑里游泳,冬天我们在坑里滑冰。平日里妇女们在坑边洗衣裳。现在,这些水坑早已被填平,有的在上边盖了房子,有的在上边种了庄稼。
我搬着砖猫一出家门,立刻引起了一群正在街上玩耍的孩子们的注意。孩子们蜂拥而来,兴高采烈地围在我周围,众星捧月一般,一行人往水坑边走去。我心里美滋滋的。即将开始的对老鼠的公审判决,少不得这些观众啊。
多年后,我在县城看到过一个骇人的场面:公审大会过后,卡车上武警押着死刑犯往城外去执行枪决。刑车后,数百辆轿车摩托车紧紧跟随,他们期盼能在现场看到枪弹打死犯人的场景。摩托车手们脸上,是极度的新奇兴奋。这个场景,与当年我处置老鼠的场景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我这个威严的法官沉着脸,端着砖猫来到水坑边儿,审时度势,不能在水边放老鼠,它有可能转身往岸上逃跑。初夏季节,水坑里的水还凉,还没到游泳的时候,但水已经不再冷得剌骨了。我身上只穿了条短裤,就抱着砖猫涉水往里走,来到齐膝深的地方,我把砖猫浸到水里。水淹过砖猫了,感觉到老鼠在砖的囚笼里拚命挣扎。不能这么简单溺死这只可恶的老鼠,一是对不起坑边这些满怀期待的观众,其二是,我本人也要亲眼看着这只老鼠痛苦挣扎着死去,方解心头之恨。
我抽开插板,精湿的老鼠“嗖”地从砖猫里窜入水中。水中的老鼠,并未如我想像的在水中痛苦挣扎着慢慢死去,最后沉尸水底。而是以快捷的娴熟的泳姿,在水中像蛇一般划出一道微波,疾速向对岸游去。水坑边的孩子们一见,不约而同地喊着:“截头!截头!”一个个如离弦之箭,飞快地往水坑对岸跑去。转瞬之间,他们已由观众摇身一变,成了执刑的法警。众法警情绪高涨,个个试图亲手处置这只落水鼠。怎奈老鼠游的是直线,法警们跑的是曲线。老鼠游上对岸,抖抖身上的水,在众法警面眼前从容地从刑场鼠窜而去。摇一摇尾巴,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沮丧如一片暗黑的乌云,瞬时笼照了我和众法警们的心。
老鼠会游泳!这只老鼠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生物课。后来我才逐渐发现:不仅老鼠会游泳,鸡鸭猪鹅,猫狗驴牛,几乎所有动物,天生都是游泳健将。唯独我们人类,不经专业训练,入水五分钟,必然死翘翘。
这年冬天,全国性的以灭鼠为重点的爱国卫生运动开始了。全县统一免费发放鼠药,并严格规定了鼠药投放时间。晚饭后鼠药放置妥当,第二天一早,我家里鼠尸遍地。我爹我妈拿个破脸盆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拣拾鼠尸。拣满一盆倒在院子里,一共拣了六脸盆。大大小小的老鼠尸体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尖尖的小山。
每个人的少年阶段,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有伤心的记忆。失去了心爱的小斑鸠,失去了做体面人的机会,我也在土房子里顽强地一天天长大了。娶妻生子了。一九八二年,我家分了二十四亩地。三五年的功夫,我家和村里其它各家一样,靠卖余粮的收入,扒了土房子,盖起了砖瓦房。玻璃窗,水泥地面。老鼠没法登堂入室了。侥幸进入,也不可能在屋地上打洞隐身了。较之过去,它们在室内被消灭的机率大大增加。它们的生存环境,受到了空前的打压。但顽强的老鼠,如四野的杂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家的新瓦房盖在村边上,门口就是一家挨一家的打麦场。夏天打麦,秋天晒玉米棒子。饱受鼠害之苦的我明白,这样的环境,家里最容易钻老鼠。所以,从搬到这里,我家大人孩子都养成了出入关门的习惯。数年里,屋里从没进过老鼠。
长久的和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让我懈怠了警惕之心。屋门上坏了一小块木板,因正是夏天,我没及时找木匠修补,屋里再一次进了老鼠。老鼠其实是很聪明的动物,他们初到一个新的环境里,总是小心翼翼。就是家里人都在沉睡的下半夜,它们也不会弄出一点响动。它们悄悄地找点吃的,吃饱后就隐蔽不动了。但是,长久地居住下来,它们就认为这里是自己的地盘了——我的地盘我做主啊!晚上,老鼠开始肆无忌惮地上窜下跳,疯玩打闹。早上起床后,我发现餐桌上两只对扣着的塑料馍筐被咬穿个洞,筐里的馍被糟害得一塌糊涂。餐桌上布满了肮脏的鼠脚印子。老鼠和我一样,长久的和平,便忘记了危险。
少年时的仇恨,随着年龄增长,我惭已淡忘。现在,你们还这样欺我,看来,咱们天生不能做朋友啊!
这次,我买了个电猫。一头用细铁丝在地面组成电网,将老鼠的出入通道完全封闭。另一头接通电源。入夜,我拉灭电灯不到一分钟,吱地一声鼠叫,电猫上的指示灯亮起。我开灯查看,一只中型老鼠,已触网身亡。三个晚上下来,电猫将五只老鼠斩落马下。从此,室内复归于宁静。
但是,我仍感觉到:屋内还有一只老鼠。一只智商颇高的鼠王。我们村周围没有噪音源,入夜,整个村子静得如深不见底的深井,仿佛时间都停止了,真正的万籁俱寂。黎明时分的第一声鸡啼,是划破这寂静的一柄利刃,给人醍醐灌顶的感觉。
静夜里,一根针掉地下都听得见。深夜梦醒,我隐隐听到十分微弱的老鼠行走之音。按说,老鼠行走是不会有声音的,但我自幼与老鼠同室久矣。鼠辈伎俩,岂能瞒过正值壮年,耳聪目明的我。次日,我与妻封门闭窗,将连接电猫的铁丝封住内外两室的门口,一间间翻找。以我的推断,不论在哪间屋里发现它,它肯定会逃往另一间屋,这样,它必定会撞网丧命。
卧室里家俱物品多,死角多,最利于老鼠藏身,我就是从卧室开始翻找的。岂知鼠王狡猾奸诈,心思缜密。它并未藏身于卧室。客厅就两只沙发,一个茶几。看似一览无余,它却就隐藏在沙发后头。正如人们常说的,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掀起沙发时,不出我的预料,老鼠径自往内室窜去。看着鼠王逃窜的方向,我心中暗暗发笑,绕你奸似鬼,喝了老娘的洗脚水。你的死期到了!
岂料鼠王飞快窜至电网前,轻捷一跳,越过电网,钻入床下。一连串动作娴熟轻捷优美,如一场高水平的体操表演。
我傻眼了。内室家俱物品多且杂,床、柜之类,搬动不易。找出它来,它还会如法炮制,跳开电网,在两室之间自由穿行。我与妻已累得气喘吁吁,便收了电网,敞开大门。我从内心里希望鼠王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难而退。你一出屋门,便如鱼入大海。我俩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今后,任尔飞黄腾达,与我无干了。
此后,即使在深夜里,室内再听不到鼠王行走的微小声音。我认为已与它达成默契,它另觅住处了。
半个月后,我隐隐感到鼠王并未遁去,仍隐于室中。但是,桌上的饭菜水果,再未有鼠咬之痕。放置的毒药饵,亦不见鼠王吃过的痕迹。沙发上桌子上,也没有鼠王行走过的脚印。
我心里暗想:好你个鼠王,看谁笑到最后,出水才看两腿泥,咱们就来个斗智斗勇。我清楚,这时候一定得静下心来。想短时间内捉拿鼠王,并非易事。得以静制动,放长线,钓鼠王。
两个月后,曾经备加小心的鼠王认为天下太平了,懈怠了,放松了警惕,犯下了第一宗罪行:它把我餐桌上扣着的纱罩咬了个洞,钻进去吃了晚上的剩菜。
两军对垒,失败的往往是沉不住气的一方。长长的等待,机会终于让我等到了。次日晚,我依然将那只破洞纱罩原位放好。里边放了一块西瓜皮——若放馒头之类,怕鼠王认识到是诱饵。在纱罩鼠王咬的洞里边,安放了一只经过伪装的鼠夹子。鼠夹上撒了些碎纸屑,看着像鼠王咬纱罩时掉落的碎沫。
夜半时分,我正在美梦中和某个女明星亲近,鼠夹啪地一声响,接着就是鼠王凄厉的惨叫声。我忙开灯下床,跑到餐桌前揭开纱罩一看,很意外,鼠夹上空空如也。看看餐桌周围地面,并无鼠王的尸身。失望之余,我也清楚,这次势必已给鼠王重创,不死也得让它脱层皮。今天即使让你侥幸逃脱,咱们日后再见分晓。
次晨,我打扫卫生时,意外发现鼠王已毙命于门后墙角。我推定:鼠王被夹后拚命挣出身子,负重伤暂隐于此。无奈伤重不治而毙命。若给它做尸检,或是颅内出血,或是胸腹内部脏器严重损伤。以鼠王之躯,肯定禁不住鼠夹的洪荒之力。从尸体看,鼠王个头并不特别大,和普通家鼠无异。但它重伤后还能从鼠夹里挣出身子,还能窜至角落隐身,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情景。可见鼠王除智力超群外,其体力之强,亦是鼠辈所罕有。
人类的思想与智慧,毕竟高过鼠辈。这是毫无疑问的。
作者简介:殷钟学,男,1965年生,农民。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鹤壁市作协理事。有百余万字的文学作品散见于《雨花》、《美文》、《延河》、《四川文学》、《阳光》、《河南日报》等报刊,任山东省文联主办的《新聊斋》杂志编辑八年。作品曾被《读者》等多家报刊转载并收入多种选本。
1、本平台纯公益性质,已经开通原创保护,留言和赞赏功能,所有来稿必须原创。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体裁不限:散文,小说,新旧体诗歌,时评,摄影等均可。
2、来稿请用文档或纯文本格式,并附上个人简历(100字以内)及照片一张。稿件请勿一稿多投,作品一旦选用,将择优刊发在大型文学纸刊《湖西作家》上。
3、 稿酬由读者来定,超过十元赞赏按四六分,作者六,四作为平台运作,不愿打赏请注明,稿酬以红包形式七天后发放,没赞赏就没稿酬,敬请周知。
4、投稿邮箱:604659375@qq.com,衔文字结巢,只因与你相遇,感恩有你!
太阳雨总第641期
顾问:于非鱼 秦闪云
总编:睇人
编辑: 旭日东升 鲁子
朗诵团队: 李栋 王玺 刘宗英 静好 坦然 李莉 王爱英 薛静 许修亚 于海洋 老牛
请长按二维码关注我们
点击链接,回顾往期精彩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