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的士大夫们,是如何发国难财的
1644年旧历3月庚寅,崇祯皇帝朱由检在北京紫禁城北面的煤山上自缢身亡,临死前写在衣襟上的绝笔中有一句:
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髮覆面。
--《明史· 卷二十四· 本紀第二十四· 莊烈帝二》
谥法有云:追悔前过曰思,慈仁短折曰怀。从这个角度看,南明政权最初给朱由检上的庙号思宗,倒是比顺治元年多尔衮拟定的怀宗更贴切。
图1:北京景山,明思宗殉国处
自1618年(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反明,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每况愈下,虽有熊廷弼袁崇焕在辽东前赴后继,终究还是难以挽回颓势。在国破家亡的大背景下,以士大夫为首的晚明统治阶层,始终不忘争权夺利,大发国难财,最终“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1. 养寇自重
谈到明亡清兴,不能不提李成梁。这位镇守辽东二十二年、号称“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未有也”的宁远伯,既是努尔哈赤的“七大恨”里的杀父仇人,也是纵容他培植势力、互惠互利,统一女真各部的恩人。
自万历初年经略辽东,二十余年间李成梁已成为山海关外不折不扣的土皇帝。李成梁的策略也很清晰,平衡女真各派势力,确保辽东的局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想打则战功唾手可得,想和则可从中渔利。
图2:明末形势图
一方面,李成梁在塞外作战,天高皇帝远,夸大战果、谎报战功全凭一张嘴。假若敌人进入内地,李成梁就借口坚壁清野,拥兵观望,甚至有时还掩盖失败当作战功,滥杀良民冒充首级。内阁和各部都被他蒙蔽,有人表示怀疑,就通过高层运作打通关节,把相关的弹劾奏章截留。
而其戰功率在塞外,易為緣飾。若敵入內地,則以堅壁清野為詞,擁兵觀望;甚或掩敗為功,殺良民冒級。閣部共為蒙蔽,督撫、監司稍忤意,輒排去之,不得舉其法。
-- 《明史· 卷二百三十八· 列傳一百二十六》
另一方面,李成梁垄断了辽东与内地的贸易,进口土产,出口违禁的农具和铁器。其中特别是女真的貂皮和人参,堪称李家的摇钱树。明朝以前,除少数品种外,人参不过是寻常药物,嘉靖年间,一斤人参大约折价白银1钱5分。此后,境内“上党参”逐渐枯竭,产于女真的“辽参”成了抢手货。万历年间,随着中医“温补”学派的盛行以及士大夫们的推波助澜,参价上涨到3两/斤;崇祯年间,甚至超过16两每斤,每年购买购买人参超过数万两白银。
这里的每一分钱,一部分被利益链条瓜分,一部分进入了李家的腰包,剩下的,成为女真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也是其后来逐鹿中原的资本。说句题外话,人参被神化正是在清代,成为皇家专卖,并且附会“龙兴之地”、“王气”等等不经之谈以增添其神秘性,绵延影响至今。嘉庆时期参价巅峰曾达到白银2240两每斤。
成梁 ... ... 貴極而驕,奢侈無度。軍貲、馬價、鹽課、市賞,歲幹沒不貲,全遼商民之利盡籠入己。以是灌輸權門,結納朝士,中外要人,無不飽其重賕,為之左右。
-- 《明史· 卷二百三十八· 列傳一百二十六》
虽说平辽也好、抵御外侮也罢,其政策的正当性是建立在庇佑黎庶、绵延社稷的基础之上的,但是具体的、一时一地的百姓的死活,往往并不在当权者的考虑之内。其命运除了成为被牺牲的代价,甚至可能成为某些人邀功请赏的进身之阶。万历初年建立的屯田堡垒,在万历三十四年被撤销内迁,居民不愿意搬迁则动用军队驱赶,死者狼藉。而李成梁则反而因为招复逃边之人,获得封赏。
成梁獻議移建孤山堡于張其哈剌佃...自是生聚日繁,至六萬四千餘戶。及三十四年,成梁以地孤懸難守,與督、撫蹇達、趙楫建議棄之,盡徙居民于內地。居民戀家室,則以大軍驅迫之,死者狼籍。成梁等反以招復逃人功,增秩受賞。
-- 《明史· 卷二百三十八· 列傳一百二十六》
平心而论,李成梁经略辽东的前期,明朝处于战略攻势,无论是羁縻分化的策略,还是边贸互市互利,都还算是合理的方针;李成梁本人也颇有军事才能,早年锐意进取,多有建树。但身兼重任,却以国家利益换取个人和集团利益,对内搬弄权术,对外养虎遗患,大明败亡,祸根自此而始。
2. 吃空饷,喝兵血
吃空饷古已有之,历朝历代难除其弊,但是做到像晚明这样花样百出、肆无忌惮,也不免令人叹为观止。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进犯北京,轻松打到城下。兵部尚书丁汝夔核检后发现,册籍在案的号称十四万的京营劲旅,操练者不过五六万,剩下都是干拿粮饷不干活的:“支粮则有,调遣则无”。即便这五六万,也是不堪一击的老弱残兵乃至凑数的市井闲人,勉强上阵,都痛哭流涕不敢向前。
空出来的粮饷去了哪里?自然是进了各营的提督、把总,世胄纨绔。
國初,京營勁旅不減七八十萬 ... ... 今武備積馳,見籍止十四萬餘,而操練者不過五六萬,支糧則有,調遣則無。比敵騎深入,戰守俱稱無軍。即見在兵,率老弱疲憊、市井遊販之徒,衣甲器械取給臨時。此其弊不在逃亡,而在佔役;不在軍士,而在將領。蓋提督、坐營、號頭、把總諸官,多世冑紈胯,平時佔役營軍,以空名支餉,臨操則肆集市人,呼舞博笑而已
-- 《明史· 卷八十九· 志第六十五· 兵一》
到了崇祯即位,兵制已崩坏不可收拾。李自成兵临城下时,仅三千缺乏训练的兵丁可用,城陷身死的结局已是无可挽回。
莊烈帝即位 ... ... 時營將率內臣私人,不知兵。兵惟註名支糧,買替紛紜,朝甲暮乙,雖有尺籍,莫得而識也。帝屢旨訓練,然日不過二三百人,未昏遂散。營兵十萬幸抽驗不及,玩愒佚罰者無算。帝嘗問戎政侍郎王家彥,家彥曰:「今日惟嚴買替之禁,改操練之法,庶可救萬一,然勢已晚。」帝不懌而罷。
-- 《明史· 卷八十九· 志第六十五· 兵一》
3. 作为摇钱树的堡垒战术
天启年间,帝师孙承宗接替王在晋督师辽东。孙承宗申请了八十万两的经费,并很快启用了一批具备专业能力的人才,包括职方主事鹿善继、佥事袁崇焕、赞画王则古、司务孙元化等等。同时,确立了,自山海关步步为营,修筑堡垒、就地制造甲胄、器械,勤练火器的策略。
堡垒作为据点,闲时聚拢百姓,屯住军民,储备粮草,兼顾生产和军械储备;战时为周边百姓提供保护,便于发挥弓矢、火器和大炮的威力,并且各堡垒之间可以互为犄角,拉长战线,使后金军队不敢轻举妄动。
顺便说一句,这位孙元化是徐光启的学生,明末数学家、火器专家,传言“宁远大捷”时努尔哈赤重伤不治身亡,与他参与布置的红衣大炮有关。崇祯年间被人构陷冤死,也标志着拥有西方知识的军事专家派最终淡出明朝军队。著有《太西算要》、《几何体论》、《西法神机》等。
承宗在關四年,前後修復大城九、堡四十五,練兵十一萬,立車營十二、水營五、火營二、前鋒後勁營八,造甲胄、器械、弓矢、砲石、渠答、鹵楯之具合數百萬,拓地四百里,開屯五千頃,歲入十五萬
-- 《明史· 卷二百五十· 列傳第一百三十八》
图3:明末宁锦防线
一切看起来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自崇祯年间孙承宗回京之后,步步为营的堡垒战术就成了某些人发财的摇钱树。
起先是武备松弛、军心涣散。驻守堡垒的明军要么不敢与后金军队交战,互相支援的规划成为空谈;要么是干脆一触即溃,兵败如山倒,堡垒被后金军队轻而易举的突破,大批粮食、军械、火器和马匹落入敌手。对后金来讲,原本难以突破的堡垒防线变成了资战于敌的有效手段。
此后的发展就进入了大明官员们熟悉的轨道,堡垒毁一座,明军就修一座,反正是国家的银子,户部掏钱。修的时候也不必费什么心思,反正最后也是要被洗劫一空的,正好是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好机会。更有甚者,连修筑工程都不必实际启动,仅在纸面里上奏某时某刻于某某地修筑堡垒,个把月之后毁于兵火,反正战事天天有,朝廷也不可能察得清楚。最终这些钱,也就落入了经手的各级官员的口袋。
为了应对辽东战事不断增长的支出,自万历年间开始额外征收赋税,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举,崇祯年间高达两千万两,历年积欠各地军饷超过一千万两;而收入的高峰期,也不过两千五百万两左右,大明王朝的财政已经彻底崩溃。崇祯末年,内忧外困,天灾、农民起义、辽东战事,让这个封建王朝走到了自己的终点。
4. 结语
1644年李自成率农民起义军围攻北京的时候,国库已完全无钱发饷应战。崇祯向王公大臣们募捐,仅得白银十三万两。城破之后,刘宗敏制作了5000具夹棍逼迫百官,死者1600余人。仅国丈周奎一家,便得银五十三万两。
图4:明末农民战争形势图
在历代的亡国之君里面,崇祯皇帝是颇为特殊的一位。有人同情他“焦心求治,旰食宵衣”,也有人责备他“性多疑而任察... ... 用匪其人,举措失当,制置乖方”。较为中肯的,是历史学家孟森的说法:
思宗而在万历以前,非亡国之君;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
朱由检、李成梁、孙承宗,各具才能,都不是昏聩之人,但最终,也都倒在了巨大的体制惯性和腐败的吏治面前。历史是一面镜子,可以照见兴替,也可以照见人心。
参考资料
【1】《明史》,张廷玉等,wikisource.org【2】《甲申传信录》,钱士馨
【3】《人参帝国:清代人参的生产、消费与医疗》,蒋竹山,浙江大学出版社
【4】《读史要略》,徐兵博,新华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