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男跳女团舞怎么这么好看？

作者：雅婷

猛男舞团 IconX 拿下今年 B 站百大up主的消息或许可以证明——其实多数人都比自己预想中要更爱看“猛男”撒娇和翻跳。

且这种“爱看”不只能被恶搞和好笑等单一感受所解释，他们的作品主页像一个真实存在的快乐源泉。让人能短暂逃离“少年感”、“油腻”、“性感”或者是“飒”这样种种被过分定义的语言丛林，在当下一生产就被固化住的气质疆域里，获得片刻自由。

虽然这个舞团最开始被人看到是因为自创的“加减乘除舞”，走红之前和形象反差大的翻跳没有必然联系。

如今播放量已超 8 千万的《【猛男版】新宝岛》是他们在国内走红的起点，上传这段视频的 up 主把他们早先在互联网上传播过了的自创舞蹈片段，和漫改电影的主题曲《新宝岛》拼接在了一起。节奏的踩点效应和弹幕里针对舞蹈动作的再诠释，让它一举成为了2019年最火宅舞。

“最火宅舞”走红的现象或许是随机的，这是互联网上最常见的再创作——即把原本不相干的音视频结合，产生原有素材以外的其他表达意义。可走红后，他们以“猛男”这一身份进行的创作是值得琢磨的。

毕竟在《【猛男版】新宝岛》之前，视频里的主人公并不会把自己跳的舞蹈种类定义为宅舞，他们也不会把自己归类到弹幕和标题语境里的“猛男”中去。视频里的“舞者”原本都来自菲律宾本地的 ICONX 街舞团，跳舞之外还有其他的全职工作。

 （以“加减乘除舞”的创作者 Maezon Abella 为例，即便视频里他是身姿灵动又不惧光膀子露肉的长发“小胖”，可互联网上也流传着他西装革履的工程师工作日常。）

就是这样一个来自菲律宾的本地舞团，凭着皮肤黝黑、满脸胡茬、目光如炬又袒胸露乳的热舞形象，让“猛男”和“猛男舞团”的意思突然就回不去了。

现在在各视频平台上搜猛男，所出现的“猛男形象”和“猛男必看”，虽然表面还是会强调肌肉和凶狠，但其内容的最终导向也还是让“猛男”去跳女团舞、看奶猫奶狗、模仿魔法少女……最终呈现出“猛男”嘤嘤怪撒娇、卖萌或性感的反差一面。

（图为 Chippendales 的表演宣传照） 

这让一种巨石强森式的硬汉猛男象征，在互联网的文化语境里逐渐淡去了，也让猛男跳舞这个行为，逸出了 Chippendales 式的肌肉男脱衣舞男色消费。

在人人都能借手机 app 进行视频创作的现在，打开短视频平台，猛男跳舞的其他解释也可以是，“家庭煮夫”、“体制内工作的青壮年男性”或“没有身材焦虑的男性”……都开始翻跳女团舞了。

这样的翻跳虽然暂时没有形成像猛男舞团 IconX 那样的现象级攻势，但也有人对其进行采访和评论。

大致相同的感受是，他们翻跳女团舞，甚至不比女孩翻跳女团舞要“差”。且他们在翻跳时，情不自胜流露出的“甜”、“娇”和“可爱”等表情，和自己被外形、衣着特征和工作生活环境的种种标志性桎梏相比，让人在中年枷锁的窒息想象中又嗅到了一丝解放的可能，他们跳舞时会忘记自己是谁，这样的舞蹈才是真的奔放、自由和快乐。

至少在猛男舞蹈的视频创作里，“猛男”的含义确实变了，且因为那不易出现的自由快乐，“猛男”更像一个新生的褒义词。

在“男性气质”有明确标准的父权制语境里，“猛男”作为一个值得被夸奖的标准，能准确指向巨石强森式的形象。他肌肉健硕身材高大，拥有线条感分明的面孔。他出演的电影形象多是救世英雄，且由于他拥有接近“标准男性气质”的健全体格，他的外形好像就是他能成功救世的主要原因。

被翻跳舞蹈重写过的猛男明显是指向了巨石强森的反面。如果说，《【猛男版】新宝岛》视频标题里的“猛男”是带有讽刺和嘲笑意味的强调。但被能传递自由和快乐的猛男翻跳洗刷后，现在的“猛男”必须要带有“极不猛男”的一面。

一个非要在父权制语境里，按标准为自己找到位置的男性，或许能在表面上适应“正常”，并通过体格等外在条件彰显自己的“价值”，但他们很有可能不够自由和快乐。这时，是翻跳拯救了他。

可是翻跳的存在由来已久，怎么到现在才对猛男出手？

一个很容易被验证的经验是，自从有唱跳明星出现起，翻跳就已经存在了。且这样的翻跳或许也算一种同人创作的土壤或工具，孕育出新的表达方式和意义。非要举例的话，筷子兄弟的《老男孩》 MV 可以做一个参考。

只不过在没有自媒体视频创作的年代，翻跳是在一个观看范围小的“舞台”里存在。比如说学校的新年晚会、单位的团建活动或是具有社团性质的策划演出。早在互联网还不发达的时代，就有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翻跳过了迈克尔·杰克逊、辣妹组合和小虎队的作品，且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权力下放”的自由。

（《请回答 1988》里主角对消防车《昨晚的故事》的翻跳表演）

“普通人”通过模仿翻跳以往只能存在于大荧幕、见面会和演唱会等舞台上的明星，使自己在日常生活里获得了一个被“注目”的机会。在这样的注目下，靠着翻跳的“普通人”，就能收获一个“最靠近明星”的时刻。

到了视频创作素材、工具、传播都如此便捷且多样的现在，很多人不必再白白等待一个“机会”的来临。明星的“光晕”随着互联网自媒体的发展被大大削弱后，具有翻跳舞蹈才能的人，会因为更多样的理由来收获属于自己的明星时刻。

靠模仿明星去成为明星的“自由”不难理解，但是猛男翻跳所呈现的自由，和模仿一个“明星”的自由，还是有很大不同的。相比对早先可遇不可求，要全力以赴准备的“机会”。猛男们的翻跳是这个时代出现了很多遍的逃逸，全面理解这样的“自由”和“快乐”，要从回答“为什么猛男要像女团靠近？”的问题开始。

当“猛男”处于一个可被体格、外形和身高等生理特征，所衡量的价值上层时，“猛男”就是一种秩序。这样的秩序会不断敲打“非猛男”的存在，将不具有此生理特征的人排除出“猛男”的范围，成为价值底层的存在。

如果“猛男”因为排他性太强，只能作为一个容纳极少数人的词语而出现时，“猛男”的讽刺含义就会变得非常明确，因为轻松识别出“非猛男”的存在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与此同时，猛男的翻跳对象——女团舞，本身也是一个能被定义出来的秩序，在各个场景里都要是一个标准般的存在。

（图为@宝藏青壮年的翻跳动图，来自 Vista 看天下 《中年猛男跳起女团舞来，就没妹子什么事儿了》）

女团作为一个需要从零开始认识的偶像，从出现起就具备了能符合多数人审美的白瘦美“安全”外形。此外，不同于艺术创作表达意义上的舞蹈，考虑到女团本身所要面向的大众和消费市场，女团舞蹈的表达的意思不会太过复杂，且往往能以直接的情感体验为导向。

在这样的前提下，她们舞蹈的技术形式上会不断被翻新，但是意义指向不会有太大变化，配上相应的表情，基本都能用“性感”、“可爱”或者“girl crush”所解释，再细化一点或许就是“妩媚”、“冶艳”、“楚楚可怜”、“纯真”或者是“飒”这样的感受。

多数女团的舞蹈编排，是一个刚出现就被“女性气质”所定义了的呈现，随后又会在文化消费里受多种因素影响，返回去强化“女性气质”。考虑到女团所面对的消费市场和受众，这确实是一个极致的“女性气质标签”。

美国人类学学者詹姆斯·C.斯科特，曾在《弱者的武器》一书里这样解释思想和行动之间关系。

话语权强的意识形态会通过对现实的批判和理想未来的展望，来定义一个合适的“行为”、“表现”和“结果”应该是什么样的，通过看起来非暴力性质的“说服”来规定甚至控制具体个人的行为，由此来设计打造一个利于强话语权发展的环境。受强话语权限制的弱势群体，往往会因为改变代价巨大，不愿意作出实际明确的行动。

可弱势群体被限制和剥夺的感受，不会因为标准的强化而就得到减弱。很多人不会以行动等激烈的方式表达，却最终还是会用讽刺、诽谤和嘲笑等“文化”越轨行为，用冒犯“主流”或者“话语权强”一方的形式，有意识或无意识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并最终“创造”和“催生”出一些变化。

通俗点套用个人经验来理解的话，在有行为价值“标准”的时代，只有极少数站在权力顶端的人不会感受到压抑。多数底层平凡的人如你我，往往会在一种明确“对”、“好”、“差”和“丑”的大声定义里，感到自己被限制。

这种感受或许不会强烈到最重要用很激烈的方式，去进行抗争和反对。可我们的感情会在“越轨”和“冒犯”的行为背后所流动，即便这样的流动是无意识的。因此不管是“审丑”还是“狂欢”，每一个感受的产生都是有原因的，而去解释这样的感受往往也可以使我们更明白自己的处境所在，或许就能更有力去掌握和改变些什么。

（猛男舞团 IconX 翻跳《无价之姐》截图） 

从这个角度来说，猛男翻跳女团舞之所以好看、自由和快乐，也是因为他为多数人越轨“主流价值”提供了一个契机。“猛男”对猛男的超越或许本来就是一次僭越，在这样的僭越里一个更为“真实”的男性对被定义出来的男性进行了一次超越。

而在“猛男”把猛男这个词攻下据点后，他们转而去跳了女团舞——对性别不作为一种秩序的探索。猛男跳女团舞揭示了两种冲突，一个是当他作为舞者传递出快乐时，他也在说被“男性”实际上是一个被定义出来东西；一个是当他翻跳“成功”时，他也证明了所谓比女性更女性，实际上也是缘于女性被定义了的荒诞现实。

这个时候你点开猛男舞团 IconX 的主页，他们不只翻跳了女团舞，也翻跳了《酒醉的蝴蝶》、《粉红的回忆》、广场舞和宅舞。这个时候你会明白，很多时候我们看似在讨论一个行为标准、价值观和标签，实际上我们是在讨论这些行为标准、价值观和标签所适用的人群。不然为什么猛男翻跳“神曲”、“大妈”和“二次元”都这么好看？

想明白了这个，或许我们还可以接着回答，什么样的人跳女团舞会好看？为什么“美女”跳男团舞没那么好看？为什么老年人跳《WAP》那么好笑？为什么我们时常有很多话想说，也还是会说“不如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