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社会的鄙视链
作者:陆大鹏
“你知不知道男爵是什么?”“一辈子苦等列支敦士登家族的人对他说‘你’的人,就是男爵。”
本文摘自陆大鹏大师力作《德意志贵族》,感谢大师赐稿,强烈推荐本书!
与德意志各邦的情况类似,在奥地利,至迟到大约1400年获得贵族身份的贵族,被称为“原始贵族”(Uradel)。此后通过皇帝或国王等封授的诏书而获得贵族身份的,称为“诏书贵族”(Briefadel)。奥地利和匈牙利常用的一种说法“老贵族”(Alter Adel)包含了原始贵族和一些历史较悠久的诏书贵族。
如果是神圣罗马皇帝封授的诏书贵族,在整个帝国范围内享有相应的身份和地位;而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帝还能够以波西米亚国王、匈牙利国王、奥地利大公等身份,封授仅在这些地区得到承认的“邦国贵族”。如果册封贵族的诏书来自神圣罗马皇帝、匈牙利国王或者蒂罗尔伯爵,含金量则大不相同,尽管这位皇帝、国王和伯爵是同一个人。
1757—1918年,所有出身市民阶层的军官,只要满足一定条件(不间断地服役满30年,表现无可指摘),就可以获得世袭贵族身份。哈布斯堡帝国的女君主玛丽亚 · 特蕾西亚皇后在七年战争期间颁布了这道法令,为的是吸引市民阶层的人才为皇室所用。1868年起,即便没有参加过战斗,只要服役满40年,资产阶级出身的军官也可以成为贵族。在和平时期,大家只能苦熬资历;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很多军官凭借参战和特殊贡献等条件,获得了贵族身份。这些凭借服兵役而获得身份的新贵族被称为“体制贵族”(Systemmäßiger Adel)。根据一项统计,1804—1918年,共有4044名军官被册封为世袭贵族,其中3116人成为无头衔贵族,761人成为骑士,167人成为男爵。
1893年,一名上尉获得弗朗茨 · 约瑟夫皇帝的贵族封授,成为“体制贵族”
如果被朝廷提升为无头衔贵族,被册封者需向国家缴纳约120到150古尔登的费用。但如果想要“贵人”头衔和包含地名的头衔,就需要缴纳更多费用。体制贵族的头衔不与实际的领土挂钩,可以自己挑选,可以是立功的地点、可以是服兵役的地点,有的头衔甚至是完全虚构的,用来表达对皇朝的忠诚,比如“冯 · 皇冠之盾”(von Kronenschild)和“冯 · 忠诚土地”(von Treuenfeld)。另外,申请者可以自行设计纹章,但纹章样式需得到朝廷批准。
除了为国效力的军人之外,行政官员、企业主、金融家、医生、艺术家、科学家等,也可能获得皇帝的封授,成为体制贵族。与欧洲其他国家(包括德意志各邦)相比,奥地利朝廷在封授贵族时是相当慷慨的,1701—1918年一共提升了12408人的阶层地位,其中10567人被从平民提升为贵族,其他的是晋升贵族衔级。按照职业划分的话,其中有5133人是军官,3463人是官僚,1242人是商人、工业家和银行家,520人是艺术家和科学家。
体制贵族中有一些犹太人,比如卡尔 · 亚伯拉罕 · 韦茨拉 · 冯 · 普朗肯施特恩男爵(Karl Abraham Wetzlar von Plankenstern,1715—1799)是著名的银行家和艺术赞助人,曾资助过莫扎特的父亲。著名的罗特希尔德家族在奥地利也有贵族身份。
1912年,工业家萨克斯 · 冯 · 萨克森哈尔被弗朗茨 · 约瑟夫皇帝封为贵族
体制贵族的心态和精神面貌往往仍然保持资产阶级的特色,而老贵族通过自己的财富、土地、互相通婚结盟,以及他们与宫廷的紧密联系,仍然占据主导地位。不过总的来讲,19世纪后半期的体制贵族代表着正在冉冉升起的、部分信奉自由主义的、忠于皇帝的资产阶级。
贵族会蔑视资产阶级,这是显而易见的。嫁到爱沙尼亚的福利奥 · 德 · 克兰纳维尔伯爵小姐赫尔米尼娅在回忆录里描述了她的很多亲戚对资产阶级的傲慢态度,“哪怕对方是百万富翁”。她的伯祖父的妻子曾对她说:“你知道,那些资产阶级的人也挺好的。我知道,在上帝眼中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但我就是觉得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出身犹太巨富之家的茨威格写道:“我父亲一生都不愿意到扎赫尔饭店去吃饭,并不是为了节约——它比其他大饭店的价格稍微高一点——而是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想法。他觉得,和施瓦岑贝格亲王或洛布科维茨侯爵邻桌是很难堪的,也是不得体的。”
贵族内部也存在鄙视链。老贵族被称为“第一社会”,从资产阶级攀升起来的体制贵族被称为“第二社会”,二者之间很少通婚。比如1804—1918年之间,84个凭借从军而获得贵族身份的家庭中,只有17人与老贵族结婚,而娶了奥地利(而不是匈牙利裔、克罗地亚裔的)老贵族家庭的千金小姐的军人新贵只有1人。
“第一社会”和“第二社会”之间存在森严的壁垒和复杂的鄙视链。前者鄙视后者,这毋庸置疑。有一个著名笑话非常能说明奥地利贵族当中“第一社会”和“第二社会”之间的遥远距离和深度隔阂。一位温迪施格雷茨(Windisch_Graetz)公子问一位奥尔施佩格(Auersperg)公子:“你知不知道男爵是什么?”奥尔施佩格公子想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是这样的:一辈子苦等列支敦士登家族的人对他说‘你’的人,就是男爵。”温迪施格雷茨、奥尔施佩格和列支敦士登家族都是老资格的“第一社会”贵族,他们只对自己人说亲热的“你”,而对外人都报以表面上礼貌实则冷淡的“您”。
“从市郊走进市区,你会看到城市的发展轨迹像树干的年轮那样层次分明。在古老的要塞围墙的旧址上,现在是一条环形大道,大道上的华丽楼阁环抱着城市最中间、最珍贵的核心,这便是朝廷和贵族的古老宫殿,它们诉说着过去的沉重历史。”
据曾在维也纳担任使馆武官的普鲁士将军克拉夫特 · 霍亨洛厄-英格尔芬根公子(Kraft zu Hohenlohe_Ingelfingen,1827—1892)描述,有的属于“第二社会”的大财主因为特别有权有势,大家不得不把他们算作“第一社会”。于是“第一社会”分成两个群体:(A) 原先的“第一社会”;(B) 从“第二社会”上升来的暴发户。B往往比A富裕得多。A和B这两个群体的男性可以交往,因为他们往往是政府和军队里的同僚。但这两个群体的女性几乎从不交往。如果A群体的男性娶了B群体的女性,会被A群体排斥和鄙夷。在宫廷的“大舞会”上,两个群体都受到邀请;但所谓的“小舞会”从来不邀请B群体。霍亨洛厄-英格尔芬根公子说,“第一社会”也分成高低两个群体,这是维也纳独有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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