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军事触角”为何不断延伸？日美同盟貌合神离？丨独家专访

日本自民党提交三大安保文件

试图开启“先发制人”模式

此举意图针对谁？

日美同盟六十余载

是貌合神离还是另有隐情？

如何看待日美同盟的历史与未来？

如何评价两国间的信任与隔阂？

在日本的政治家中，石破茂以军事知识丰富著称，曾表示“国防是终生工作”。他如何看待上述问题，又对中日关系的过去和未来有哪些看法？《风云对话》日本系列节目，专访前防卫大臣、自民党前干事长——石破茂。

△2022年4月，石破茂（右）接受凤凰卫视驻日本记者李淼（左）独家专访。

石破茂：日本应先明确军事目的 再讨论防卫预算占比

2022年4月27日，日本首相岸田文雄收到执政党自民党提交的关于修改《国家安全保障战略》等三份文件的建议书。建议书中称，日本防卫预算将从现行的占GDP约1%提升至2%以上，并要求日本政府将“对敌基地攻击能力”改名为“反击能力”等。

2021年，日本GDP规模约为4.9万亿美元，排名世界第三。其中，防卫预算约为546亿美元，占日本GDP的1.24%，创下历史最高。近年来，为努力推动《和平宪法》的修订，自安倍晋三内阁开始，便不断为防卫费突破惯例红线铺垫，并将1%的惯例红线明确为“非正式开支上限”。

李淼：作为前防卫大臣以及防卫厅长官，对增加防卫费支出的观点有什么看法呢？

石破茂：增额本身并不是目的。我们应该逐个讨论哪些项目需要增额，具体增额的幅度，增额之后要有什么行动，以及为了完成这个行动计划，是否真的需要这么多的预算。

问题在于，一开始就直接要防卫费增加到两倍，而不是考虑用来购买什么。应该先明确怎么用防卫费，再决定增加与否。明确这些事项之后，说不定我们会发现2%（这个增幅）绰绰有余，或者也可能远远不够。问题是到底要做什么？

李淼：为什么自民党安全保障调查会要把目标定在2%这个数字呢？

石破茂：虽然法律上没有明文规定防卫费支出应该固定在GDP的1%，但日本防卫费一直受到GDP的1%的制约。我一直认为控制在GDP的1%没有道理，提案认为北约盟国军费一般占GDP的2%，因此日本也要这么做。但是，北约的周边安全环境和日本的周边安全环境是截然不同的。因此把目标定在2%这件事情，我认为没有实际意义。

李淼：安倍首相上台之后，从美国手里购入了昂贵的导弹防御系统以及各种武器。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一点？

石破茂：不论是导弹防御系统还是F35战斗机，这些装备是否都符合日本的防卫需求，这些都应该进行讨论查证。

石破茂：日本拥有核能力时，对敌基地攻击能力才现实

安倍晋三执政时期，日本政府曾宣称要探讨是否允许拥有“对敌基地攻击能力”，并企图修改三大安保文件。岸田文雄上台后将此提上议程，已多次表态将在2022年内修改《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并写入“发展日本自卫队对潜在敌人导弹基地实施先发制人的打击能力”（即“对敌基地攻击能力”）等相关内容。

然而，《和平宪法》中明确规定，日本永远放弃发动战争、武力威胁或以武力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为此，日本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中国外交部也早就强调，“由于历史原因，日本在军事安全领域的动向一直受到亚洲邻国和国际社会高度关注。敦促日方坚持‘专守防卫’的政策承诺，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在军事安全领域慎重行事。”

李淼：这次提出的三大文件中，特别是自民党提案中的“对敌基地攻击能力”这一说法引发诸多讨论。这一说法的依据是，现在日本周边的安全局势变得十分严峻，所以日本应该保有对敌基地的反击能力。但您认为这种主张和实际状况产生有很大差距，能详细展开说一下吗？

石破茂：当我们提及“对敌基地攻击能力”的时候，势必就要讨论日本是否应该持有核武器。一直以来，这些所谓的“敌人基地”、或者“敌人的政治经济中心”、“敌人的指挥命令系统”，攻击这些目标，日本一直交给美国来做。日本现在也要拥有这个能力，这是为什么？日本不能拥有核武器，那么日本拥有这种能力有意义吗？

日本的核是依赖美国的，这样来看，是不是他们的主张认为有这种攻击能力总比没有好？主张日本拥有这种能力，到底是什么目的？迄今为止，在日美同盟之间，美国负责攻击，日本负责防守，这个分工是否会变化？这是根本。必须要得出结论来。

李淼：自民党作为执政党，为什么在今年的提案中突然提出“对敌基地攻击能力”的说法呢？背景是什么？

石破茂：因为日本作为七国集团（G7）的成员国之一，希望能向世界证明自己拥有相应的防御力量。这次俄乌冲突后，日本作为七国集团成员国，也要和大家团结一致。日本想让全球看到，日本会发挥应有的作用。

李淼：“拥有反击能力”是为针对谁？

石破茂：至少不会是美国。应该是俄罗斯、中国或者北朝鲜。对中国来说，实现民族伟大复兴最大的障碍就是台湾，我们关注中国下一步怎么做，中国下一步会采取什么决断呢？美国的相对国力已经在不断衰落，这是事实。

石破茂：日美需研究德美核共享机制，应修订地位协定

1945年，日本二战战败，宣布无条件投降并接受了波茨坦公告关于“完全解除日本军队武装”的规定。1951年，日本和美国在旧金山签署《日美安全保障条约》，日美同盟由此起航。

1960年，两国在华盛顿签署了有效期为十年的《日美安保条约》并修订了“日美地位协定”。美国将保护日本免受任何威胁并提供核保护伞，日本则允许美国在其领土上驻军并使用军事基地。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两国强调同盟关系的同时也一直充斥着种种难题和不确定性。

李淼：您认为可以说，当前日美地位 “不平等” 吗？

石破茂：很多人这样认为。

李淼：您的意见呢？

石破茂：我认为很多地方应该改善。同样的，美国对日本也抱有一些不满。比如说日本调查美方嫌疑人的时候，英语律师不允许在场陪同。从美国的角度来看，这是不合理的。所以说我认为美国应该也想要对日美之间的地位协定做出修改。

李淼：关于日美同盟之间的分工，迄今为止对特殊紧急事态没有过具体实践，日美之间没有明确讨论过怎么分工吗？

石破茂：如果用“矛”和“盾”来比喻的话，日本是“盾”，美国就是“矛”，因为它负责攻击，这个基本分工并没有发生改变，我们一直都在强调这一点。但是这个所谓的“基本”涵盖了什么？美国到底会保护日本到什么程度？日本可以依赖美国到什么程度？这些事情完全没有经过讨论。

李淼 ：那日美同盟的“核保护伞机制”的有效性如何呢？

石破茂：日美同盟中，美国想要使用核武器，但日本却不愿意，现在并没有这种明确的核保护伞机制。

李淼：但是什么时候打开这把伞？这把伞上有没有漏洞？日美是否确认过呢？

石破茂：应该有在确认。虽然应该确认过，但是具体在哪个级别进行确认，而且日美的想法是否统一，我现在没有在内阁任职了，所以并不清楚。但至少在20年前，日美之间没有这样的机制。

李淼：所以您很担心这一点？

石破茂：没错。所以说，日本一旦开始讨论要持有核武器，美国不同意，认为你们不需要担心，我们可以提供核保护伞。话虽如此，但是这把伞到底有多大？什么时候打开？需要美国有明确的姿态。如果不明确表态的话，那么对手会假设美国肯定不会使用核武器。

所以说日本既需要好好研究德国的核共享机制，也要思考为什么戴高乐不顾美国的反对做出保有核武器的决断。

2022年5月15日，是冲绳回归日本50周年。作为日美同盟的重要象征，冲绳美军基地见证了日美关系的风风雨雨。目前，约有70%驻日美军基地集中于此，在冲绳驻扎的美军人数超过2万人，日本政府每年为美军承担经费开支约2100亿日元。

然而，这片曾被称为“琉球王国”的冲绳岛却多次发生恶性美军杀人、强暴妇女、美军机坠毁等事故。普天间基地搬迁问题更是成为日美间难解的疙瘩。

△当地时间2021年12月12日，日本冲绳，驻日美军汉森军营。

李淼：我曾去过美军机在冲绳国际大学的坠毁现场，您认为日美应该构筑对等的关系。您认为现在日美地位不平等吗？有哪些不平等？

石破茂：比如说，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直升机坠毁在冲绳国际大学，不幸中的万幸就是，那次事件中虽然美国军人受了重伤，但是没有造成人员死亡。但是，当时自卫队是否能够抵达现场？日本警察是否能够去现场勘查？都不能。不论事件是不是发生在冲绳，只要发生在日本国内，日本都没有调查权。这样真的可以吗？

意大利和美国之间是怎么处理的呢？美国的飞机把缆车的缆绳切断，很多人丧生。那之后意大利做了很多努力去修改《美意地位协定》，最终获得了成功。这个例子说明，我们至少要勇于挑战现状。说《日美安保条约》和《日美地位协定》是一体化的，因为无法修订《日美安保条约》所以就不能修改《日美地位协定》，我认为不应该这么断言。

正因为日美安保体制是必要的，所以我认为应修改地位协定。我并不是说，我们不需要日美安保体制。

与此同时，美国不能不正当地去损害驻在国国民的权利。每当有人提出调整相关内容的时候，总有其他人会出来阻止条约的修改。再这样下去，如果发生（由美军引发的）重大事故或者重大事件，会有人提出“日美地位协定不公平，对日本是不利的，因此需要废除日美同盟”，若出现这种舆论，那日美同盟就面临终结。

石破茂：日本需要认真学习历史，中日应加强各层面沟通

2021年，中国国防支出2090亿美元，占全球比例10.89%。进入新时代，中国军队也为全球冲突地区实现和平发展带去了更多的信心与希望。中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派遣维和人员最多的国家，也是联合国第二大维和摊款国，迄今参与约30项维和行动，累计派出维和人员5万余人次，被联合国誉为“维和行动的关键力量”。

中方始终坚持奉行防御性国防政策，中国军队始终是维护世界和平的坚定力量。中国永远不称霸、不扩张，坚决反对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

李淼：您在担任防卫大臣的时候曾经到访中国，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中国的军力和您当时亲眼看到的军力相比，变化很大吗？

石破茂：变化相当大。中国不但成功造出了超级航母，拥有多项潜水艇的尖端制造技术，而且网络安全和宇宙太空技术也有了质的飞跃。

李淼：您如何看待现在的中国呢？您认为中国对日本构成威胁吗？

石破茂：有这种可能性。和十四年前相比，中国无论是GDP，还是军事方面，都有了极大的发展。我们当然不希望中国变成日本的威胁。我们的工作就是避免这种情形的发生。认为中国对日本完全没有威胁、可以高枕无忧，这种想法太过于乐观，从政治的角度来看，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

李淼：您如何比较中国和日本之间的军备力量？

石破茂：差距有好几倍。从数量到能力、是否持有核武器，日本和中国都有太大差距。我认为不应该把中国和日本放在一起比较，而是应该考虑的是日美同盟和中国之间的平衡，力量均衡是否有效，如果无效，就会发生战争。

李淼：您认为现在平衡吗？

石破茂：您是指力量平衡吗？

李淼：是的。

石破茂：现在来看平衡保持在一个微妙的状态。但是我认为在将来，日美同盟的军力有变弱的风险。

2022年是中日邦交正常化50周年，两国除了双边经贸合作，在人文、科技等领域的交流不断深入。1972年，时任日本首相田中角荣应邀访华，两国政府共同签署并发表《中日联合声明》，双方由此实现邦交正常化。

直至今日，人们也常用“角荣”或是“老角”来称呼这位大家喜爱的政治家。石破茂更是把田中角荣当做自己的“政治恩师”。1986年，在田中角荣的游说下，28岁的石破茂第一次参加众议院选举，并一举成为当时日本最年轻的国会议员。

李淼：您刚才提到中日之间要努力避免战争，您这里挂着田中角荣先生的肖像，五十年前的1972年， 田中角荣首相实现了中日邦交正常化，他也是一位中国人民非常熟悉的政治家。今年是中日建交五十周年，您认为两国应该从历史中汲取什么经验，将来要如何处理两国之间的关系呢？

石破茂：田中角荣老师是战争的亲历者，他聊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说，“只要经历过战争的人还留在日本的政治中心里，那就没关系。等他们都去世后，（日本政坛）就会变得很可怕。所以一定要认真学习历史。”

日本在对华问题上必须争取到亚洲各国的支持。日本需要清晰认识到，在太平洋战争中以及日中战争中，日本到底对亚洲做了什么，否则很难得到其他亚洲国家的支持。

我认为中日之间应该在各个级别进行沟通交流。中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日本又能给中国提供什么样的帮助？我们需要好好讨论这些问题。

今后，中国面临医疗问题，因为社会老龄化正在加速，糖尿病等中老年疾病正在成为普遍疾病。中国的老龄化，日本也有同样的困扰，大家可以一起协作解决。诸如此类，日中有很多需要携手解决的课题。两国之间互相敌视、停止沟通，这种情形不应该出现。沟通不应该只限制于总理大臣的层面，大臣也好，国会议员也好，商界的人士也好，都应该经常来往。

5月19日20:30

凤凰卫视中文台《风云对话》

专访日本前防卫大臣石破茂：日本扩张“对敌基地攻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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