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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 凌岚
以下为采访摘要
凌岚曾是南京高考文科状元,北大中文系的才女,也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出国大潮中,赴美深造的“老留学生”。如何移民,移民之后过得好不好,是别人跟她谈论最多的话题。
凌岚:像我一样早年到美国留学的人,被称为“老留学生”,我们那时候属于洋插队阶段。
凌岚的作品涵盖小说、时评、诗歌还有译作等等各种类型,移民文学、域外视角是她最重要的标签。她写那些差不多和她同时期出国的华人移民在美国扎根生活的故事,那些个体的挣扎、代际的冲突、家庭的离散……异国他乡的背景,为这些困扰着每个人的日常烦恼又平添了几多忧愁。
我们很想和她聊聊她的移民人生,她如何看待移民这个如今很流行的人生选项。
田川:听说您刚去巴黎参加了欧美华文作家的聚会?
凌岚:对,之前因为疫情停了3年,一下开放后,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出来见面。
田川:全都是新移民作家吗?
凌岚:是的,都是在美国、加拿大,还有欧洲的新移民作家。自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据专家统计,有近1000万中国大陆人移居海外,这个庞大的移民群体被称为“中国新移民”,而美国是中国新移民的主要聚集地。过去20年中,平均每年大概有6万以上华人移民,这股移民浪潮至今仍未看到“退潮”的迹象。
△《海中白象》凌岚 著
凌岚新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海中白象》主人公,都是移民美国的华人。小说讲述这些移民家庭扎根他乡后的经历,层出不穷的问题产生于他们与美国社会之间、与配偶之间、与子女之间……在小说后记中,凌岚写道,“移民他乡极有可能是一个耗费财力的生命的奢侈品,徒然一梦。谁能在皇后区过得很好?”
田川:以您的经历来看,您觉得移民是徒然一梦吗?还是可以从中得到心灵的归属感?
凌岚:我在写《海中白象》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一个青少年自杀事件,发生在一个印度移民家庭。当时他的父母说,我们这些移民一代,因为留存着坚实的母国带来的价值观,还能对抗这个迅速变化的社会,但对于第二代来说,他们是没有根的,他们的日子更难扛,每当想到这句话都会让我非常难过。
所以到底谁能过得好,谁能在新的地方立足下去,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特别大的挑战。我们叫“幸存者偏差”,你看到的都是成功者,是幸运的人,但在下面垫底的还有很多不幸的人。所以“谁能在皇后区过得很好?”对我来说其实是很沉痛的一句话,因为我并不知道答案,不知道谁能过得好。从履历上看,凌岚或许能算得上是她所说的“幸存者偏差”中的“幸存者”。她曾是南京高考文科状元,北大中文系的才女。1992年大学毕业后选择了去美国留学,念完东亚系硕士又转读了MBA。走出商学院随即进入金融圈工作,在美国成家立业,过上了典型的中产阶级生活。回望当年,她的移民生涯,就从大学毕业一个“想出去看看”的冲动开始了。
△凌岚
田川:您在北大学的是中文系,为什么毕业后会选择去全英文环境的西方世界留学呢?
凌岚:离开南京到北京上学,我觉得自己已经往前走一步了,但我特别想再往前走一步,想坐飞机跨海去看一看。这个想法跟那会儿年轻有关系,另一方面是因为虚荣心。当时觉得出国是最时髦的事情,想让别人羡慕你,觉得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做到……这对我的诱惑很大。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曾掀起了一阵出国热。你或许还记得电影《中国合伙人》中,主人公疯狂签证的桥段。为了出国留学,大家拼命地学英文,美国几乎承载了那时年轻人对美好生活,大好前程的全部向往。电影中的艺术呈现可能略有夸张,现实中,凌岚就是留学大军中的普通一员。
凌岚:出国前我对美国的概念几乎是零,英文也是紧急补出来的。去美国学的专业跟我本科专业,跟我钻研的话题,跟中国当代文学都没有任何关系。你要迈出国门走向英语世界了,但你的看家本领是中文,这点其实让我非常忐忑。
田川:去美国学习前,您对自己有什么期待吗?当时就想好要留在那里了吗?
凌岚:我当时很想回来,但问题是,我是向亲戚借钱出的国。所以怎么还这个钱,是很大的问题。我其实有拿到一点奖学金,不需要交学费,当时身上也还有几百块生活费。但其它费用的支出就不太够了,所以我向亲戚借了三四万人民币。90年代,还是万元户的时代,三四万在当时是不能想象的。凌岚去美国留学的年代,正值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热播。这部剧真切地描写了当时很多国人对现代化,时髦美国的渴望,以及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生活的不易。剧中人物王启明用拉大提琴的手洗盘子,是充满了讽刺的现实主义写照,而钱也同样是困扰着凌岚的重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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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片段
凌岚:房租怎么付?生活费怎么办?学费怎么付?我读的是纽约市立大学商学院,学费已经是非常便宜的了,但还是永远在想钱的问题。以前在家我从来不洗碗,是家务上完全不懂的书呆子。那会儿一想到为了钱要去打工做体力活,就觉得是非常头大的一个事情。
田川:留学的五六年里,您怎么获取生活费?
凌岚:我在餐馆打过工。结婚后,我丈夫的奖学金很高。我一个月有几百美元奖学金,他有1000多,在当时来说是一笔巨款。所以沾他的光,我有了一点安全感。
田川:留学的实际情况和您出国前对美国的想象,最大的落差是什么?
凌岚:最大的落差在心理上,在国内你可以做到衣食无忧,生活费用也不是很高,你还可以做白日梦。但到美国后,你感觉每分钟都应该去打工,都应该去做点什么。必须随时提醒自己要去创造价值,要挣钱,要读书,要练英文,读更多的资料……每分钟都是带着目的的。那种迫切感,是留学在心理上带给我的最大的落差。
田川:您从来没想过回国吗?
凌岚:90年代中后期,国内对美国生活的期待还在顶点。另外我得还家里的钱,还亲戚的钱。我是直到MBA毕业,有了工作以后才开始有一些积蓄,局面才开始打开,所以当时完全没想过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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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岚
凌岚说的她的很多小说就是取材自她自己,和身边朋友移民美国后的真实经历。那些虚构的故事中,多多少少总会找到一些她自己的影子。在小说《司徒的鬼魂》里,凌岚写道,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林里在南京读中学,‘时代的洪流’是那时候国内中小学语文课上常见的词汇之一。但林里并不懂得:什么是时代?什么是洪流?现在夜深人静,她想起这个词不免心惊”
田川:这段话是您的真实感受吗?
凌岚:对,这种感受就是“命运感”,就是中年的感受。你突然知道自己选择的路,很大程度不是自己主动的选择,你是被裹挟着往前走的。时代的风口吹着你往前走,也可能是一个暗流,一个黑洞让你掉了进去。
移民生活是什么样的呢?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种模样。作家凌岚看到的是,父母、家人、孩子,以及个人的人生路径。于是她的小说多以家庭为单位,讲那些日常琐事,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有面对移民生活的不完美,依然含辛茹苦勇敢活下去的人们。在小说《离岸流》的结尾,凌岚这样写道,“我觉得我有好几辈子可以活,直到离岸流把我的灰带走”。
凌岚:中国很少出现“离岸流”,但在澳大利亚或者洛杉矶,你会发现有的海滩没人游泳,海滩上会立着一个特别大的牌子,写着“Riptide”,就是这里有“离岸流”的意思。它实际就意味着死亡。因为离岸流力量非常大,人在海里如果遇到潮水是往离岸方向流的话,很快就会把人带离岸边,人是游不回来的。有“离岸流”的地方经常出事故,就像移民道路,险象环生。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到坑里去了,处在一错再错,非常糟糕的状态里。
田川:您曾经做过现在看来是非常错误的决定吗?
凌岚:有好多,比如在我父亲中风后,我应该毫不犹豫的抛开美国的一切,回到他的身边陪伴他。即使我做不了什么,我陪伴他,我觉得他在最后一段日子里也会非常开心。但我当时对死亡完全没有概念,就像傻子一样觉得我的生活还会重复。过段时间再回南京,父亲还在那里,我们还会见面。但实际不是这样的。父亲离开了,突然你的人生行途就变成了一条单行道,它就终止了,而且你对此没有办法。我现在只能去谈论这件事,只能后悔不迭,捶胸顿足,但于事无补。所以我需要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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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岸流》凌岚 著
写公众号、发专栏、出小说,当美籍作家凌岚开始渐渐被国内文学圈看到,这位文坛新人按照国内标准几乎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但其实她1991年从北大中文系毕业,也曾怀揣着文学梦,只是后来远赴美国,人生中的一次次选择,让她和写作渐行渐远。兜兜转转半生又重逢,写作在她的生命中也有了新的意义。
△凌岚与父母、孩子合影
凌岚在小说集《离岸流》后记中写道,“最初的写作冲动来自于对父亲的悼念,借着虚构这条船,渡我过人生的至暗时刻。”凌岚是家中的独生女,父亲去世后,母亲住进了南京的老人公寓。凌岚每年都会回去陪陪妈妈,但因为新冠疫情,凌岚已经三年都没有回去了,这让她倍感心焦。
田川:这三年您通过什么方式和妈妈保持联络?
凌岚:主要是打电话,打视频电话其实挺困难的,因为我妈妈眼睛不好,所以手机她都拿很近看,每次视频我只能看她头顶上半部分。
田川:至少通过视频妈妈能看到你,她也能安心一点。其实因为疫情,您已经三年没回南京了,如果现在回去您想陪妈妈做些什么?
凌岚:我希望可以到一个地方,每天跟她好好享受时间,不用每天急急忙忙跑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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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岚与母亲合影
田川:您在美国生活这么多年,妈妈可能也不知道你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你们的思维方式也会有所不同,会觉得和妈妈有距离感吗?
凌岚:父母这代人成长在中国非常困难的五六十年代,我成长在开放的七八十年代,所以我们在观念上的鸿沟,对社会的认识,对未来的期待,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很谨慎,我比他们的风险承受力高得多。
我们都是自己时代的产物,如果我出生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那个时候经历自己的青春期,我也会变成一个非常节俭,对未来期待很小,像我父母一样的人。这种认识也是要到我自己有了小孩,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才会产生,那个时候你才会更理解父母。
从1992年赴美留学,到如今定居美国,一晃已经三十年。这期间凌岚很多次地回到她的家乡南京探亲,也曾在北京、香港短暂居住过几年。漂泊半生,她最终在哪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田川:2010年您回国的时候,有回家的感觉吗?
凌岚:我觉得非常舒适,因为我在英语环境里生活了很多年,已经被训练出了一些机制。但突然回到我熟悉的环境后,就不需要这些机制了。
田川:您被建立出的机制是什么?
凌岚:比如哪些事不该问,不该说,你会很警觉。还有别人对你的判断,你也会很警觉别人怎么看你。你会觉得自己是外来人,别人问你从哪里来,如果你说我从纽约或康涅狄格州来,他还会问你是哪里来的,你就会说我是从中国来的。但第二个问题实际会让很多人不舒服,因为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我也没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啊。我女儿跟我讲,下次再被问,你就盯着他问,你家从哪儿来的。我后来问过一次,那人说我是从加拿大来的。
我女儿作为移民的第二代,她对这些问题就很警觉。她觉得我们都是移民,你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要探索我的来路。我在美国,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有暂时感的。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游客,这个地方只是你旅程的一部分,但不是你的目的地。但我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我觉得移民生活是这个世界的潮流。而且我意识到,即使我现在回国,我也会有暂居的感觉,好像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虽然我是那么的想念南京。现在世界的移民大潮就是如此,就是这样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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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岚与丈夫、孩子合影
田川:您觉得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反映了人们对当下或未来不确定性的一种焦虑吗?
凌岚:我觉得它显示出国与国之间的疆界变得不那么刚硬,人开始自由流动。人总觉得国外的草更绿,天更蓝,我们要到远方去。
田川:特别开心您能在现在的环境中找到稳定感,不再有暂时感,终于有找到家的感觉了。
凌岚:在文字里找到了家的感觉,在写作当中终于释怀。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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