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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南山

2016-10-13 胡晏荧 好好虚度时光 好好虚度时光
朝九晚五之外的活法,看「好好虚度时光」就够了!▲




我的第一个工作室很简陋,是景德镇雕塑瓷厂后门一位老奶奶家一间闲置的空房,每个月三百块钱。

奶奶的家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房,圈在一个院子里,院子总是被打扫得很干净,里面种着一棵枇杷树、一棵桂花树和两棵柚子树。

奶奶一个人住在一楼,厅堂里有一张桌子几条长凳,几把竹椅子靠墙放着,整齐妥贴。桌子上方设了一个朴素的灵位,摆放着奶奶已逝老伴儿的照片。

楼上两层分别住着她的两个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都长大成人搬出去了。平时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在长孙一家回来的时候才热闹一点。
 
房东奶奶八十岁了,满头银发,面容清秀,言行间带着那种一生牢牢待在同一个地方的老人所特有的、琐碎的单纯。日复一日起床、扫地、串门的画面就是奶奶平淡一生的缩影。
 
奶奶对我很好,经常给我果子吃。
 
那天,枇杷又熟了几颗,奶奶喊我一起摘。我剥了一颗枇杷,递给奶奶,她愣了一下,又笑着接了过去,却并没有吃。半晌,奶奶突然说:“小胡,我有过一个女儿。”
 
“我有过一个女儿,她一个月大的时候我把她送人了。那家很喜欢她,我说你一定要对她好啊,那家说你放心,你放心,会对她好的……三个月大的时候她病了,不到半年我女儿就没了,我都没见上一面,那家跟我说真是对不起你啊,有什么用呢……”
 
奶奶说,她犹豫过想把女儿接回来。但是最终她没有。小小的一个婴儿,就那样被母亲放弃,在病榻上无声无息地逝去了。
 
“小胡,这么多年了,我好后悔。”
好后悔,后悔到要对一个不甚相干的人吐露往事。那是一颗不得安宁的母亲的心。
 
王家卫在《一代宗师》里引用过张枣的诗: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南山。曾经听一位老师谈论这部电影,说从那句台词响起开始,他便坐在黑暗中止不住眼泪。


每个人都有后悔的事吗,每个人的后悔都是像落下的梅花那样柔缓的哀伤吗?我说不好,但是,在成为一个致力于活在当下的人之前,我也有过非常后悔的事。
 
说到后悔的事,别人想起的都是什么。是事业的失误,还是投资的失利,或是任何事情上一次不明智的选择?又有多少个后悔的念头可以概括为:如果我当时怎样,结果必定会更好?我无从知道。

但就我自己而言,那些所谓影响人生的转折,一意孤行的决定,徒劳无功的弯路,当头棒喝的教训,只是个人的经历而已,后来都发酵为养分滋养着我,变成铠甲保护了我,对此我只觉得庆幸,从未有过一丝后悔。

今后处世亦当如此,能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我就是那种不太机灵、不后悔任何“决定”的人。
 
好了,我开完了篇,也逞完了英雄,接下来要说说我真正后悔的事了。
 
如今想起来仍让我后悔到不能面对的,是两件听来或许并非无可原谅的事。


 一

还在念书的时候,有阵子莫名很心疼自己(现在回头再看,并不觉得哪里值得心疼),没有去打工,又因为挑剔食材总是去organic市集买菜,在我把钱花得差不多的时候,帐单齐刷刷地到了,与此同时还看上了一件昂贵的衣服,着了魔似的觉得必须拥有。

像世上所有被宠爱并觉理所当然的混蛋孩子一样,我几乎没有犹豫地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我需要钱,能不能给我汇一些。很快我就收到了很可观的一笔钱,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下了当时觉得非要不可得到后没几天就迅速厌倦了的那件衣服。

然而我当时不知道的是,妈妈那时在上海出差,那天原本要开会,上海那天下着大雨,她请了假出去给我汇钱,在着急地跑过雨中的马路时,妈妈扭伤了脚踝,好些天都没办法走远路。

“你这么乖,要不是很急了也不会打电话的,”妈妈后来这样说,“我的宝贝没钱花了,妈妈很着急”。

我并不那么着急,也不是没有办法了,我只是有些帐单要付,有一件想要但而非需要的东西,然后我还挑食。只是这样没出息而已。

在电话这边我感到非常、非常的后悔,因为自责而一直悄悄地流泪。
 


请原谅这一段叙述的闪烁和语无伦次,我此时很不情愿回想,那是我迄今最最厌恶自己的时刻,我感到非常羞愧。然而抱歉的话却说不出口,妈妈至今不知道我的愧疚。而现在她要知道了。

 
妈妈当然不会怪我,但发生过的事会始终存在。妈妈在雨中因为我的无知而扭伤的脚踝,一直在我的心上隐隐作痛。

年纪渐长,我更是逐渐明白,生活从来不是容易的事,当你觉得容易的时候,是有人在默默替你承担着艰难的部分。

全心爱我的人,我不愿她辛苦。
 
 

另一件事,是关于外公的。
 
时间飞快,外公去世已经三年半了。
  
得到消息时我并不悲伤,只是愕然。我的外公九十一岁,非常健康,精神矍铄。我不相信。

直到回到家,亲眼看到偌大的客厅家具已搬空,被设成灵堂,燃着许多香,进出着许多人,我看到外公的灵柩,忽然被巨大的恐惧和悲哀摄住,眼泪瞬间滂沱成雨。
 
外公那时躺在灵柩里,面容安详,如同他平日打盹时的模样。唯一不妥之处,他的双脚布满寒霜。

都说外公最喜欢我,记忆中他也总是笑眯眯的,从未对我大声说过话。后来我长大,外出念书、工作,一年只见他一两面,只觉得外公渐渐地老了,却越发像孩子。

每次回去看他,一见面就要摸摸他的脸,再摸摸他头顶细软的白发,然后外公笑了,露出满口又白又齐的假牙。

想到这些我夜不能寐,不时就要起身去他身边,或是出神或是垂泪,我当时很想像以往回家时那样,摸摸外公的脸,再摸摸他纯白的头发,和他告别。

可是整整三天三夜,我不知为何一直在犹豫,一直在犹豫,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外公无比熟悉的眉眼,我的双手动弹不得,如同注了铅般沉重。

直到棺木合上,外公的脸永远消失在眼前,即使深刻地知道那是永别,最终也没能伸出手去。我好后悔。


外公的葬礼上,我留下了他的一串纽扣,大大小小,从他生前不同的衣服上拆下来,串成一串,和玉石放在一起,带在身边。


偶尔也会梦到外公,有一次竟梦到葬礼上一模一样的情景,梦里我没有哭,伸出手去就摸到外公的脸,然后在梦中我便知道是在做梦,也知道就要醒了。

醒来怔忡了一会儿,记起外公笑时的模样,整齐的假牙,还有他头顶孩童一般的细发,那柔软的触感始终留在我的掌心。黑暗中忽觉心如刀绞,流下泪来。



我也并非不肯原谅自己,只是一向思虑甚重,凡事须得想个明白。这两份愧意,虽谈不上多么不堪,却不曾消散。


前者告诉我,所谓责任,是一刻也不能放下的。若想做一个正确的人,用正确的方式去爱、去回应爱,务必要严于律己。

后者提醒我,完成一个仪式、结束一场告别,必需把握时机。因为害怕失去而拖延,不但无法留住心爱的一切,反倒会失去好好道别的机会。如同《少年Pi》中所说:what hurts the most is not taking a moment to say goodbye.
 
所幸的是,有一件事我知道得很早,那就是人生并不像人们年轻时所以为的那样,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一个可能的发生就意味着其余所有可能的消亡。

生活的痕迹于我们是那么的重要,又是那么的易逝,在不断滑走的时间和不停变幻的空间里,精密的推演正在结束,巨大的失去得以完成,我们由一个又一个可能环环相扣而成的、自以为丰硕的存在,其实连“到此一游”都无处刻画。


一生何其局促,何其短暂,真正能左右我们喜悲的人不过三五个,庄严而郑重的时刻也就那么几次。


平凡如我,力所能及地做着还算擅长的事,也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只愿从此与时间平行,对亲爱之人时时心系,不再于浑噩间点滴亏欠,不再因胆怯而拖延。



 

佛家有云,人身难得。

所以当我觉得自己做对了某件不容易做对的事时,就会想,我们之所以生而为人,会不会就是为了求得多一个机会,好伸出犹豫的手、说没能说出的话,好纠正往昔的错、化解过去的业,去做该做之事、爱当爱之人。

要我说后悔有什么意义呢,意义就在于:于事无补,方知有悔,后行无憾。

莫待梅落遍山南,斯人永不知。




本期作者:胡晏荧,人形师,设计师。

1983年生于江西南昌,

先后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伦敦艺术大学。

宅神。



本文配图:晏荧人形作品白梅娃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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