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原文
其他

她放弃伦敦,去尼泊尔当民工

2016-02-27 竹子 好好虚度时光
点击"好好虚度时光",做无用之事,度有涯之年▲

搬到尼泊尔之后我憎恨那时生活在伦敦的自己我怎么允许自己变成了一个我讨厌的城里人一个伦敦人——Summer


如同她的名字,Summer是一个异常阳光灿烂的人。 作为一个女的,她经常仰起头来放声大笑,认识她这么多年,我数尽了她的槽牙。她完全不会化妆,我时常近乎严肃的阻止她涂鲜红色的口红,因为像她这种女的,不出半天就会把口红蹭的满脸都是,惨不忍睹。她非常能吃,可是杆儿瘦。有时走在她后面,我会情不自禁的盯着她纤细的脚踝摇头,感叹幸亏Summer还有这双好腿,不然终生大事儿估计是要耽误了。 此人顽皮。24岁那年她以优异的成绩顺利从英国高等学府UCL法学院毕业,随后就把所有书都扔了,置换了一套摄影器材。全然不顾家中老父老母的殷切期盼,放弃在伦敦当律师的高薪offer,假模假式的当起了婚礼摄影师。
我们在一个朋友的美术展上相遇,听说彼此是同行,我扭脸就走。很简单,如果她拍得比我们公司好,那我肯定嫉妒她。如果她拍的不好,那我也瞧不上她。反正怎么着都不行。可是这人总是嘎嘎大笑着靠近我,还飘出一口浓浓的京腔,看上去没心没肺的样子,使我勉为其难和她成为朋友。她约我出来,我假装不经意间带她去中国城,然后给她买了仨大包子,看她能不能一口全塞下。


接触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这女孩挺有意思。
第一,她胆大包天。此人可以在心情欠佳的时候,自己买一张火车票直奔英国最南角儿。半夜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儿,只听见电话筒里忽悠忽悠的风声和波浪拍打岩石的声音,结果发现她在漆黑的夜里一人儿顺着悬崖在海边溜达了一晚上。
第二,她对这个世界没有戒备心。此人眼中没有坏人,她几乎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任何人一句坏话。后来我发现她压根儿没学过如何以恶意揣度别人,自然而然,这个世界也对她放下了戒备。以至于,只要跟她在一起,我总能感受一份由她带来的傻气的幸运。
第三,最令我咬牙切齿的是,她略有才华。我不经意的发觉她有胆量和底气放弃律师成为摄影师是有一定原因的。这世界上精通摄影技术的摄影师比比皆是,可是把心和眼睛融汇在一起,并悄悄放进镜头里的摄影师并不多。我总可以从她的作品里看到一种真实,不是旁人眼中解读过的真实,而是被拍摄者当时真实的心情,这点实际最难能可贵。作为非摄影专业的普通人,喜不喜欢一张自己的照片,很多时候都决定于他认为那像不像最心中的自己。

△ Summer摄影作品

慢慢的,我决定一定要将她收入麾下。可每当我口若悬河的对她说着我种种商业计划,她都假装天真的一晃而过,甚至还用一些荒唐的借口搪塞我。说什么她是一个对于金钱没有野心,一个安于现状的人。
对她而言,也许这辈子对物质的追求远不及在精神和行动上寻找活着的意义,去追求所谓“终极真理”。她说她不想耽误我,因为她能看到自己的未来一定是飘忽不定的,如果她都不能满足于世俗的成功和幸福,那么她如何感受我的眼界。
我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大嘴,听着听着眼神儿就涣散了。我脸上虽没有表情,语言也不反驳,可心里拿着把小铲子在那儿挖呀挖,心想你这个臭Summer,好啊你,不给我干是吧,看我不埋了你! 令人失望的是,几年下来,我们都在自己的地盘相安无事,并在工作之外,发展出了越来越深刻的友谊。
Summer热爱生活,她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厨房,动不动就整出一大堆菜,既好看又好吃。她会约好几部独立电影找我看,落日下的Waterloo,我们看完电影悠闲的喝着红酒晃着腿,看河边的飞鸟。她清楚我喜欢的乐队,冷不丁的帮我买好演出票,带着我挤到第一排,声嘶力竭的看一场演出。


身边的朋友来来走走,我以为臭Summer会一直住在伦敦,能随时叫出来喝酒。可是有一天她吃着汉堡若无其事的跟我说,伦敦留不下她了,她订好了机票,她要走了。去哪儿啊你!我眼睛鼻子眉毛嘴巴全竖了起来。去西藏!去尼泊尔!去一直想去却没去过的地方。我眼巴巴的看着她,你疯了吧!你真的舍得这里?她点头,说,不舍得,可是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你不想出去看看么? 这样几句话,她清点身家,安排好工作,就上路了。自此以后我很少和她联系,她也很少主动的出现在任何社交媒体上。我只能偶尔在Instagram上看到更新频率极低的一些照片,多是景物,然后她在下面只言片语的描述着一些奇遇。也会在脸书上看到鬼佬们圈她的照片,看到她也黑了点儿,还是不爱化妆,在一群人里露着大白牙笑着,看上去挺开心。


我冷眼旁观,好奇她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打开社交网络,满屏的人都在旅游,那么多人在环游世界,我纳闷为什么这么多人向往旅游,我好奇除了体验不同的生活方式外,旅游到底吸引人们什么,我想知道人会不会“玩儿疯了”就不想回到现实,我还想知道它到底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么。人们为什么都吵着要去看世界?这世界该怎样去看? 于是我带着一种叛逆的心情等待着她为数不多的更新,想看看这位当初拒绝与我共赴“杨康大道”的人如今怎么“嬉皮”。我看到一张在雪山顶的冰原上的照片,她写道:“独自见识了雪山顶的冰原,在冰湖上行走过,看到过群狼留下的脚印,被带着漂亮红色头巾的藏民骑马救过,感受过没有氧气的呼吸,身体的极限,躲在冬天游牧民族抛弃的帐篷里烤牛粪,短短四天,像走过了半个鬼门关。”


我看到一张清晨雾蒙蒙的小路的照片,她写道:“我跑到了佛祖诞生地,死缠烂打的进了一个已经拒绝我的寺庙,练习Vipassana。Vipassana是灵修中最严格的一种,一天16个小时都在练习,过中午12点之后就不允许进食了。除了基本的打坐修行外,每一个动作,从睁眼到躺下,都是灵修的一部分,都需要慢动作,从而达到感官的最大值。慢慢的,我学会从呼吸中看到世间的智慧,看到过不属于我这次生命的影像,与我恐惧的蜘蛛友好相处,轻轻放走爬到我身上的蚂蚁,可以轻松的观察并脱离开自己的各种情绪和感官,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内心的极度平静。” 我看到别人圈她的照片,照片里她还是穿着那双马丁靴,站在一片废墟上认真的凿地。原来她跑去尼泊尔一个震后毁坏严重的小村庄里当志愿者,我发现她住在五十个人一个营地的硬床板上,跟民工一样重复着搬大石头,用大铁锤把石头砸碎挖坑打地基。


我看到她在脸书上写: “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月了,每天的工作是帮这里的孩子修建小学。我身上每一块肌肉都是酸痛的,天知道我哪里来的力量可以坚持下去。答案也许很简单,每一天工作结束的时候,村里的小孩都会追着我们的车出去很远很远,他们给了我一种从未见过的笑容,让我感到特别的幸福特别的快乐。那个瞬间我发现自己曾经拥有的幸福和快乐都是一种极为飘渺的存在,并且很快会被其他情绪取代。而我能为别人带来的快乐,是一种更稳定的存在,我永远都会为那些我曾经帮助过的人感到快乐。” 这时候我意识到我还是低估Summer了,我突然意识到,她这不是在做一般的旅行,我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寻找活着的意义,就像她最初认识我跟我说的一样!

很多时候,人们会因为自己不够崇高,就不相信别人可以那么崇高。很多时候,人们会因为自己看不到那个高度,就不相信那个高度的存在。而我相信,这世界上有一类人,他们尊崇自己内心的声音,他们不玩儿任何一套社会规则。这些人最后要不极可爱,要不极可恨。而这些凑巧即可爱的人,在搭建这世界的精神高度。


我开始忍不住和Summer通信,我想知道她每天的经历和感受!我跟她说我越来越不容易感到快乐,她会跟我说:“搬到尼泊尔之后我憎恨那时生活在伦敦的自己,我怎么允许自己变成了一个我讨厌的城里人,一个伦敦人。每天早上都会打一杯有机鲜榨果汁,想着去哪个展览,去哪个话剧,然后喝一杯精心冲制的需要精巧杯具的下午茶,选一张黑胶唱片,靠物质欲麻痹自己的其他知觉。我没有想到自己的旅行到后来会是这个样子,而现在当我放下一切物质欲的时候,我发现反而我是那么的自在,我的生命力是那么的顽强,而我希望得到快乐的方式是那么的单纯,仅仅是去帮助别人而已。”


我问她,尼泊尔的生存环境到底是怎样的。她告诉我,“尼泊尔经历的不仅仅是地震,而是你没有亲身经历过就难以想象的从未停止的恐怖余震。去年四月,每一次地震都有两个小时之久,地面从没有停止过震动,你永远都无法安全的停在地表。幸运的是,地震已经摧毁了一切,再也没有房子可以倒塌了,山村里90%以上的居民仍旧住在帐篷和临时搭的铁皮屋里,而这都仅仅是‘余震’的一部分。这个国家被邻国印度切断了煤气、天然气、石油供应,他们只能靠烧火取暖做饭。我在尼泊尔从未洗过一个热水澡,不过我现在可以5分钟之内在野外生火并找到原材料做饭。

政党忙着打架,没有人理睬这些问题。政府一天只供应8小时电力,白天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国家之一,但一到晚上,这个国家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灯光。可就在这样的黑暗里,尼泊尔人依旧可以在街上走着走着就开心的跳个舞,然后跟我说,这就是生活。”


我想知道,她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她说:“我一直以为,只要努力,每个人都有平等的可能性,但是我错了,我在旅行中看到了太多自己无法抉择的无奈人生。我看到在这个震后被毁的一塌糊涂的村庄里,一个女孩半夜在街边卖茶叶,没有一个人光顾,她在风中蜷成一团,因为没有电,整个城市一片漆黑,她只能点着一根蜡烛在那里看书。我被那个黑暗中寻找光明的瞬间感动了,而那个瞬间她吹灭了蜡烛。我好奇过去找她买茶聊天,她告诉我蜡烛快要用光了,要留着点明天继续用。我几乎是含着泪跑去给她买了一盒蜡烛,我不想看到她最后那点光明和希望被吹灭。那瞬间我是近乎崩溃的,我意识到这世界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有些人根本没有可以改变人生的机会,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幸福很无耻。”


城市生活越繁忙,我就越想念Summer. 当我每天下班后,瘫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手机里跳出的那个自在的Summer总让我发呆很久。我会用小指按住屏幕里她那个小小的头,想着这个混蛋现在一定离我很远很远,也许睡在一片星河面前,也许在一片沙漠上,也许跪在一群孩子里面。
Summer突然令我意识到旅行的最大意义并不止是体验另一种生活方式,而是站在另外一些星星上看地球。有幸站在一个陌生的土地上,跳脱出长期生活在同一种模式中产生的思维局限,重新思考人生的不同选择。而对她来说,快乐和烦恼也许只是一种选择,因为她在下一个瞬间完全可以选择另外一种不同的生活。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人活着确实没什么意义,一大堆细胞在运作,从新生到死亡,勤勤恳恳,乐此不疲。其他动物也对活着这事儿没有异议。唯独人类,孜孜不倦的在探讨和摸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幸运的是,大多数人都会生活在一种“无知”的幸福里,没啥想法,没啥精神追求,摇曳在主流观点中,每天也过得乐呵呵。可是偏偏有少数人,脑沟壑可能比一般人深一些,或者有过什么不同的经历,总之他们不满足于世俗的快乐和幸福,会花上很长时间,甚至是一生的世间,问自己:我问什么活着?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也许少数中的他们,会找到最终答案。

Summer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在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以物质财富的多少来衡量你是否具有价值的社会里,做一个这样的年轻人绝没有想象中容易,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我自认不是一个崇高的人,但我内心信服那些心无旁骛追求信仰的人们。至少,让旅行在吃喝之外,成为点别的。


我相信这世界上有一类人他们尊崇自己内心的声音不玩儿任何一套社会规则这些人最后要不极可爱要不极可恨而这些凑巧极可爱的人

在搭建这世界的精神高度





本期作者:竹子,长居伦敦,LoveStorage婚礼影像创始人。28岁前在创业,28岁以后开始认真写字。擅长女性及情感话题。个人微信号: girlpowerzhuzi。
文中所有照片均由Summer提供。

- END -

▼ 点击"阅读原文",了解更多行者的故事

您可能也对以下帖子感兴趣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