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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难做:他为了追杀人犯,腿都整瘸了,结果靠一碗卤煮破了案丨寻凶手记特别篇

陈拙老友记 天才捕手计划 2022-11-13

天才捕手发布的是口述真实故事

【陈拙老友记】系列是陈拙和他的朋友们

基于真实经历进行的记录式写作

以达到给人生续命的目的


大家好,我是陈拙。

 

今天是刑警赵赶鹅《瘸探》的大结局,昨天有很多朋友抱怨说,这个故事没有下半身,只有上半身,人生无法继续。先别急,我得给半路进来的朋友讲讲前面发生了啥。当然,还是建议没看过的朋友复习一下:


凶手对警察说:要不要我帮你查案?我人脉很广的!丨寻凶手记特别篇(上)


2007年,重案队出了个“跳楼探长”,名叫张印。

 

他用近乎祈求的方式加入重案队,结果进去就和队长吵架,随后被架上了“代理探长”的位置,意思很明白——干不了早点滚蛋。


谁也没想到,这个新手运气太好,居然连破13起命案。但因为重案队的“过班”制度,张印必须破一起足够难的重案,才能真正留下。


就在他焦躁不安时,机会来了:死者为13岁女孩,张印锁定了嫌疑人老八,反复审问,但队里所有人都认为,老八不是凶手。


张印有种感觉,这回的凶手只有自己看得见——他在老八的地下室里,捡到了一个女式耳钉。

 

揣着这张“王牌”,他又一次将老八带进重案队,却没想到,要破这回的案子,他差点赔上了命。


事件名称:瘸探

事件编号:寻凶手记特别篇(下)

亲历者:赵赶鹅

事件时间:2007年7月

记录时间:2019年7月


赵赶鹅/文


警察的一生中,总会碰到这样一起案件。有些难以意会言传的东西瞬间击中了你,那可能是嫌疑人的一个表情,可能是一把扔在房顶上的凶器的形状,或者是死者手机上一条诡异的短信。它们会让你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坚信对方就是你要找到嫌疑人。

 

更奇妙的是,这种线索不属于别人,只属于你自己,只有你看的见。那就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案子,你要做的,就是拼了命来证明你的灵感是对的。



多年后,张印回忆起带走老八的场景,依然记得一个细节。

 

给老八戴手铐时,张印发觉他的手掌没有出汗,比自己干燥得多,“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张印没想明白,难道这人就不害怕吗?

 

15分钟后,张印来到办公室,坐在了老八的对面。

 

已是凌晨。全队侦察员和抽调来的民警都窝在会议室,为小女孩案加班汇总资料。他们眼圈发黑,脑子跟不上嘴巴,一个多礼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这状态显然撑不了太久。

 

张印之前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包括副支队长,支队长。他一来到小会议室,按捺住内心的雀跃,轻描淡写地说又把人带回来了。大家满脸怪异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事后张印才知道,为什么大家当时的脸色那么难看,他们都以为张印掌握了重大线索,或凶器,或证人证言,准备独自向领导请功了。重案队曾经有人这样干过。

 

沉默了一阵,大家还是各司其职,所有人开始给老八来一出声势浩大的表演——

 

办公室旁实验室的门大开着,几个重案队的民警忙碌地操作着根本不会使用的机器,小女孩的血衣和挎包很扎眼就放在桌上,仿佛他们已找到了攻克难关的答案。

 

张印押着老八从实验室门口经过,老八向里看了一眼,但面无表情。所有警察更要尽量表现出对老八的冷淡,暗示他只是个普通的嫌疑人,没什么特别之处。

 

随后,他们走上楼梯,来到支队长办公室。

 

一张高大的黑皮座椅,一张黝黑泛红的宽木桌,一书柜精装的法律刑侦书,一片引人注目的照片:抓获犯罪嫌疑人的,授勋仪式的,还有集体一等功的奖状,盖着公安部大红印。

 

办公室的墙面上,满满挂着赵丁萱被杀案的现场地图,小女孩尸体的照片。旁边的白板上,红笔大大地写着老八的姓名、年龄与身份证号,异常醒目。

 

都是提前布置好给老八看的,都在暗示:老八,你该认赌服输了。

 

一个老预审员借来白衬衫,冒充领导般威严地坐在皮椅上。这一招通常很有效,老百姓都认领导。


“领导”语速很快,都是短句,铿锵有力。张印站在老八旁边,激动地等待着那一刻。等待着老八在重压之下呼吸紊乱,手脚发抖,现出原形。

 

他们配合得很完美,几个民警轮番上阵对老八狂轰乱炸,出门和同事商量,再进去狂轰乱炸。这是典型的熬鹰战术。他们其实玩了一个小花招,民警并没有实际填写传唤证对老八进行传唤,也没有给他戴上手铐,而是先走证人询问程序对老八施压,这样可以为24小时的传唤多争取些时间。

 

民警们动用了一切在法律和人道允许范围内的手段,可是,张印惊讶地发现,他在地下室面对的那个有点惊慌的老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毫无感情的雕像。

 

无论怎样讯问,老八都一遍遍重复着之前的证词。他没承认任何事。

 

天快亮了。张印听到同事窃窃私语,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声音,又回到办公室。张印开始大声对老八说话,说自己知道老八是个什么样的货色,知道他以前怎么样像个疯子一样殴打老婆,也知道赵丁萱和他之间暧昧的关系。

 

老八耸了耸肩,端坐在椅子上瞥了张印一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他左右看了一圈,用动作表明了态度:那你们这是干嘛呢?办我呗,别浪费时间了。

 

张印脑袋腾地一下懵了,内心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一些辛辛苦苦营建多年的东西垮了。他努力思考,但越是绞尽脑汁就越晕。他接着试图感化老八,引起老八对女孩的同情。他说了几个开放式的问题,然而这是讯问中一种严重的倒退。预审员打起了哈欠。

 

张印依然坚信,对面坐着的就是嫌疑人,但是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直接证据。

 

门口的同事散去了。张印觉得他们中一定有人说:一个年轻的小民警想露个大脸,结果把屁股露了出来。

 

不,还有一个杀手锏!

 

糊里糊涂地,张印趴到老八耳边,努力显得胸有成竹,从口袋里掏出地下室捡来的那个银白色耳钉,摆在老八面前——

 

“风过留痕,雁过留声,你看看这是什么?”张印急疯了,他明知死去的女孩是没耳钉的,他只期望唬住老八。

 

老预审员愣住了,随后勃然大怒,白胡子在抖。使用证据这么大的事,竟然都不和他商量一下。

 

老八直视前方,只扫了眼耳钉,随即侧过脸盯着张印。张印的手竟然发起抖来。老八鄙夷地一笑,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全完了。

 

他输了。

 

那个廉价的耳钉根本不是受害人的,张印知道,老八也知道。

 

现在张印失去了一切威严。他是个说假话的傻X,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崽,想跟几进宫的老炮斗法。老八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其实,张印不适合重案队的另一大原因就是他不会“问人”。他天真地会给嫌疑人递烟,买冰棍和汽水,然后期望对方“尊重”他,说真话。一旦发现对方说谎,他就暴跳如雷,大骂起来。对极个别供述较好的嫌疑人,张印也很难问得下来,因为他用的是一种挤牙膏的办法,老贺评价他这是“给他自己记笔录”。

 

那天,他们询问了老八6个多小时,副支队长觉得不能再耗下去了,就给老八签了传唤证,带着他到总队做了测谎。

 

总队的测试员说,他怀疑老八没有正常人的情绪反应。他的线条“像个死人”。

 

 

更为悲伤的是,那天中午,女孩的妈妈又找来了。她要见主办案件的民警。张印趴在桌面上疲惫不堪地笑了,“她来就是为了弄死我。让她来吧。”

 

认识的人都说刘岚“是个精神正常的疯子”。

 

她55岁,前夫是个狱警,大女儿在公司上班。几年前,她到前夫单位找到领导,说前夫“乱搞男女关系”,然后到大女儿单位状告大女儿和父亲乱伦。弄得鸡飞狗跳。有的人,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有意无意把人生弄成一坨屎,还以受害者自居。

 

离婚后,她不让二女儿赵丁萱继续上小学,两个人在一家邮政储蓄所门口摆摊,卖些刀具和饰品度日。还时不时去骚扰一下前夫和大女儿。小女儿赵丁萱的命运也就此转道。而这也是一个张印从来不曾接触过的世界。

 

这些天,刘岚疯了一样地写信,打电话告状。张印时常被搞得一肚子火,但今天,他没了吵架的兴致。

 

他像往常一样接待了她。他有心理准备,因为前几次都是激烈的争吵,但这一次,她一身黑衣,态度和往常相去甚远——

 

她的第一句话就语出惊人:“警官你辛苦了。”

 

让人吃惊的是,她开始向张印道歉,因为她打听到派出所在上报重案队之前,已经做了基础的失踪人口查找工作。而重案队也一直在积极努力地查案。

 

她看着张印的黑眼圈,真诚地向他鞠了一躬。

 

张印不知所措。女人真能面对女儿死去的事实,并从以往的蛮不讲理,以受害人自居中走出来吗?

 

张印谨慎地向她说了些宏观的侦查现状,女人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老八干的。”

 

没等张印有反应,她又摇起了头,说老八不太可能。

 

但说着说着,她那种不受控制地脾气又出来了。她没指名道姓地大骂张印,可能是张印满脸胡须和惺忪的睡眼感动了她。她转而又骂起公安局。

 

“假如是你们家的孩子出了这个事,你们也这么查案吗?”

 

她直视张印的双眼。

 

张印坚定地点头。她自嘲般笑了。“案子破了有什么用?我女儿也回不来了。”随即起身,和张印握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凌晨5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张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他拿起罐啤酒往下灌,喉咙发紧,随手一扔,叮哐砸在地上。他想找个人聊,但其他民警都睡着了。

 

讯问的一幕幕在眼前回放,定格在老八最后那轻蔑的一笑与如释重负的肢体语言上。

 

他看着窗口,尚未熄灭的路灯给水泥地面铺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想起讯问课上老师讲过的:警察应当是嫌疑人的一扇窗口,在逼得对方在四面墙壁的讯问室里退无可退时,嫌疑人会看向窗口,那是他唯一的出路,然后他会在警察的引诱下奔向窗口,向警察说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为了解脱,他会把一切大白于天下。

 

然而现在,老八成了张印的窗口。自己过于急躁,过于自大,直到发现那窗口是假的,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直到撞得头破血流。

 

局长还在等着结果。老八也要大摇大摆回家了。所有人都要知道了。

 

张印迷迷糊糊喝了几罐啤酒,走向窗户。那是老楼的二层,层高很高,至少相当于现在的三层。

 

探长跳楼,古今难有。


 

关于跳楼这件事,他的回忆似乎和事实脱节。

 

门口的保安目睹了当时的一切,他告诉我,张印当时是从室外空调悬挂机上掉了下来,瘫在地上了一瞬间,他又像没事人一样反弹站了起来,极为夸张可笑地甩动着一条胳膊向前跑。快跑到大门口时再次摔倒了。

 

同事送他去了医院,一路上他双眼紧闭,不言不语。他摔断了右腿,扭伤了左臂。躺在医院里,背部湿透,无法翻身。

 

张印在医院住了3个礼拜,每天抱着司法考试书装模作样。

 

开始几天他麻木不仁,几乎无法清晰思考。他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接电话,不和任何人联系。不久他开始自我怀疑,做警察是他的真正使命,还是人生道路上一个随机错误?

 

张印出生在一个二线城市里,父亲是个水利工程师,母亲经商。他小时候亲眼见到优秀而强势的母亲将搞外遇的父亲赶出了家门。

 

从此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刻苦学习但漫无目的。成绩不好时,母亲会像个恶毒的陌生人一样羞辱他,责骂他,逼他成材。她就像受害女孩的母亲刘岚,用谩骂来解决一切情绪。

 

但有一点和刘岚不同,母亲从小就在给张印灌输人生概念: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尊严。

 

高三下学期,他听表哥讲起公安大学的军事化管理,那些近乎于虐待的训练,还有国庆时穿着警服,参加大学生方阵比赛时少女扑过来要电话号码的往事,让他恍然大悟。于是不顾母亲的反对,他毅然报考了公安大学。

 

在他的幻想中,自己是被坏人包围了的,孤身搏斗的好人,只有警察这份工作才能满足幻想。

 

毕业后的5年,他是一名治安民警。不过派出所长期面对一个介于黑和白之间的灰色空间,老民警多少有些“油滑”,而且少见大案。这都让张印不满。于是,他做了一个很不同凡响的举动。

 

他在午休时闯进了支队长办公室,然后朝一脸疑惑的刑警队一把手塞过去自己的简历。

 

“我想加入重案队工作。我大学时射击课97分,刑法满分。专业课分数也是班里前三。我觉得我能胜任重案队的工作。”

 

支队长以为面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是个神经病。当然,任何警察都可以申请任何职位,大家都想摆脱派出所,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比如机关单位。可哪有这样直闯领导办公室毛遂自荐的?还以为在学校里呢?分高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就这样,张印隔三岔五就去刑警队“骚扰”一下支队长,连续好几个月。支队长撵过他出去,也威胁他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派出所所长,但他就是不肯走。

 

这里面有张印的人生哲学,张印觉得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失败一定是因为努力程度不够。一贯内向的他这样厚着脸皮求了支队长十多次,竟然真的见效了。

 

适逢刑警队年龄老化,局长给了20个名额,有100多年轻民警报名,支队长大概是为了避免张印再来办公室烦他,让他得偿所愿。

 

但张印太与重案队格格不入了,尤其是这个菜鸟被捧杀为“代理探长”后,这个夏天非但恐怖,简直就是死亡气息弥漫。

 

面对老八,他为什么会失败呢?难道还是他不够努力吗?空无一人的病房里,张印避无可避地面对了自己。他为什么要冒险向老八出示那个天知道属于谁的耳钉呢?

 

这么多年以来,驱动他不断向前的,不是对成功的渴望,而是对失败的恐惧。当真正面临压力时,他会崩溃,会有意无意毁掉一切。就像小时候玩通天塔,当塔身已经很高,摇摇欲坠时,他会大发脾气,把塔身亲自推倒。

 

又躺了几天,他开始痛恨老八,强烈程度有如烙铁在心中燃烧,“甚至有点想杀了他。”

 

矛盾的是,就在同一刻,他觉得身心又开始运作了,内心情绪也有了一种惊人的平衡。他满脑子都是老八,清醒的每一刻都在想他,他的人生出现了新目标。

 

 

三个星期后,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张印出院。他明明可以拄着一支拐杖走路,但偏偏要拄双拐,因为单拐看起来更像一个常年累月的瘸子,而双拐能提醒别人他在恢复中。

 

回到单位,领导们对他客气了很多。但同事们关于他跛足的笑话层出不穷。大家开始叫他“瘸探”。有个老民警把他的牙刷牙杯放到了办公室最高的柜子上。他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

 

张印知道,这些笑话都是善意的,他们用变本加厉嘲笑他瘸腿的方式掩盖了更大的悲剧,关于自己跳楼的事。

 

直到一个民警笑着说,“瘸毒瞎狠秃好色,原来你斗不过老八那个秃子,这回你俩可以拼一把了!”张印板起了脸。

 

后来,再也没人敢和张印开玩笑。大家觉得张印变了,少了些冲动,但阴沉多了。

 

张印当然知道这起案子要“黄”了。

 

重案队就像沙漠。案件一层一层堆积而来,时间会把很多大案覆盖掉。再大的案件,破不了也就是个案子。四个探组各自接了新案子。赵丁萱被杀案已经被装订成卷了——那代表它将会和无数个未破案件一样,逐渐淹没在后院的案卷大山之中。

 

破案对警察来说,只是工作,而对嫌疑人来说,被抓就完蛋了。双方为此付出的努力是不对等的。

 

张印强迫不去想老八,而是再一次审视证据。他首先得完全深入到老八那个世界里去。

 

在抛尸现场东北角三公里的地方有个村,村里有个老实巴交的屠夫。几个无赖成天到肉铺骚扰,骂他是杀害小女孩的凶手,威胁要报警,趁机免费拿走他挂在钩子上的肥肉。张印去找过屠夫两回,老贺对他印象也很好。

 

可能是被诬蔑后压力太大了,没过两天,屠夫竟在吊灯上上了吊。而当张印像对待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一样,从尸体的头看到脚的时候,老贺说“你比以前老了些,也狠了些”。张印没吭声。

 

回单位,到晚上,张印才兴致勃勃地告诉老贺他当时在想什么。原来他一直觉得屠夫尸体下的拖鞋蹊跷,左右位置与双脚摆反了。后来他才想明白,屠夫一定是用左脚弄掉右鞋,右脚弄掉左鞋。张印这才肯定屠夫是自杀。

 

老贺被良心折磨的不安,张印却一副放松的样子。他说,没别的凶手。队里的老民警都知道,手头多起命案时,一旦对其中一起倾注过多感情,付出了更多努力,就是对其他案件的不公平。

 

那天晚上,重案队在附近一家酒馆聚餐。大家为小女孩的命案忙碌太久了,身心疲惫。张印在桌上有点别扭,出了那件事以后,他不再喝酒,而且老贺坐在他对面,自大会上张印让老贺下不来台之后,俩人就不太说话。

 

但几瓶啤酒下肚后,出乎意料地,老贺主动坐在了他身边,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大张。”

 

“贺哥。”

 

“大张。”他再次说。

 

“是我,贺哥。”

 

“是兄弟不?”

 

“是兄弟。”

 

“是兄弟不!”

 

“必须的。”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你知道吗。”

 

“比如说呢,我有啥让人佩服的。”

 

“你像个傻X似的。”

 

张印大笑起来。重案民警总是不擅长表达真心实意,有时说着说着就沉默了,有时赞美赞美就骂人了。本来想说的好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黄段子。

 

老贺又半骑在张印肩膀上做出一个猥亵的动作,在场的民警都笑了。终于,哥俩都忍不住笑了。张印学会笑了。

 

买单后,民警们都回到宿舍蒙头大睡,老贺和张印躲进车里,待在一个厂区大院门口。这次张印再没推脱,俩人喝了七八听啤酒。罐扔了一地。老贺劝张印放下这起案子,但张印沉默不语。老贺转而讲起自己的家庭,工作里倒霉的和有意思的事。

 

突然有个看门老头让老贺滚开,两人吵了起来,没想到老头报了警。当警灯照亮了大街,两个警察赶忙把所有啤酒罐扔进草丛,开车往单位跑。在这座由他们守卫的城市里,他们变成了被人追捕的对象。

 

张印吓得够呛,老贺蔑视地看了他一眼,“没他X事!咱们重案都有破不了的案子,这事谁管啊!赵丁萱的案子不是也没破吗?前前后后上了多少人你说说!”

 

张印开车到了警队门口。老贺已经睡着了,右手还拿着一个半空的啤酒罐,眼镜耷拉到嘴边。张印叫他起来,他不耐烦地一挥手,“别他X烦我,我就在这睡了。”

 

最后老贺吩咐张印:“明天早上记得叫醒我,咱们再去找老八。”

 

 

凶手应当在40岁到50岁之间,未婚,长期独处。

 

犯罪现场来看,凶手是性变态,他缺乏愧疚和同情心,可能将犯罪行为合理化。

 

在张印和老贺看来,这份总队出具的报告活脱脱就是老八。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认定老八就是凶手。民警们听信了很多谣言,找过很多人,但找不到第一现场。老八逍遥在外。

 

可凶手还能是谁呢?

 

“瘸探”张印拄着一对拐杖,和老贺回到了三角区,重启对老八的调查。

 

白天,无论老八去哪,张印和老贺都在身后不远处跟着。老八偶尔会闯红灯或者用其他的花招摆脱他们。有意思的是,老八并不在乎,反而有点洋洋自得。

 

他们互相之间非常熟悉,张印经过这么久的调查,对老八的生活习惯如数家珍。老八也知道这位年轻人的真实姓名,甚至知道他的老家是湖北的,也知道他没结婚。

 

换成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气到半死,破口大骂,可是他们之间却什么也没发生。

 

自从在办公室里审讯后,两个人在老八的破平房外面多次碰面,交流甚至没了火气。这是一场意志力的消耗战。大家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失去耐心,露出马脚的一刻。

 

到了晚上,张印独自开始值一种特殊的班。

 

首先,他每晚到老八家附近最火的一家卤煮店。他跟客人聊天,请他们喝啤酒。店里的客人大多之前见过面,知道他是警察。但免费啤酒谁不要呢?张印逐渐发现他们都是一群骗酒的老无赖,但还是坚持每晚都来。他只想从老八的角度看看世界。

 

他确实了解到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他竟然找到了老八的前妻。

 

老八以前有个小媳妇,比他小上10多岁。非常奇怪的是,女人15岁左右就嫁给了老八。张印打听到了消息,两人没结婚之前,老八听说女人有个年纪差不多的相好的,就在回家的路上伏击了她,强奸了她。

 

俩人结婚之后,老八有次喝醉了,叫些朋友到家里来,要共享她,她拒绝了。老八打得她手脚麻木,逼她向朋友道歉。

 

大家说,每次两个人发生关系,当老八要达到高潮时,总要及时下床去吃两片安眠药来抑制打人的冲动。

 

老八对外宣称,她是个偷人的骚货。

 

大家说,她为了儿子忍了下来,直到儿子跟着他去看烧垃圾,儿子爬上了树,摔下来死掉。她悲伤一阵过后就开心地离开了。

 

得知这些信息后,张印又是兴奋又是烦躁。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个老八,人前人后根本就是两个人。不为人知的那一面完全是个暴力狂,变态。现在没有女人让他发泄,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老八,没有人可以一直演下去。张印对自己说。

 

 

老八和张印在卤煮店里遇到过两次,俩人擦肩而过,装作没看见对方。

 

老八的平房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装了一个监控录像。

 

摄像头上面有个红点,正对着张印停车的位置。

 

张印第一次发现时吓了一跳,他调过很多录像,知道这种摄像头有夜视功能,但不能转动。他拄着拐下车,看着摄像头,在墙根撒了一泡悠长的尿。回到车上,稍微往远处挪了一点,去到监控以外的地方。


 

十月份的晚上天气已经很凉。

 

街道寂静无人。有个喝多了的醉汉,走到老八的门口,抄起一块板砖重重砸门。没想到板砖反弹了回来,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上渗出了血。

 

事后张印还在回想,他当时最好的做法应该是什么。他当然可以开着车送他去医院。

 

这时老八披着睡袍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毯子,看了看崩裂的门板,骂了一声。然后把毯子扔到流浪汉身上。张印以为俩人认识,但老八漠然地站在那,打了个电话。


他似乎没看到远处的张印。

 

几分钟后,救护车驶来。

 

回到警队,张印心里乱的很。也说不上老八触动了他那根神经。他一次次回想老八站在台阶上打电话,拿毯子救人的一幕。

 

那天午休时分,张印来到老八的平房附近,他在卤煮店外找到了老八的棕色皮卡。也说不上怎么想的,他单腿跳上台阶,直奔老八而去。

 

老八穿着破旧的衣服,一个人一碗卤煮,一瓶白酒。凳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没人愿意靠近他。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到了一起。


 

他叫张印死瘸子。张印叫他秃逼。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想把手藏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

 

老八先动了,他缓慢地斟酒,盯着张印的眼睛把二两白酒杯推了过来,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张印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一圈,接过来,喝了。

 

他们一开始没怎么说话,你来我往地一杯杯喝着,一瓶白酒很快就喝光了。经过的人们都用鄙夷或惊讶的眼光看着老八的破衣服和张印的拐杖。

 

张印时刻提醒自己,如果身边没人,如果换个地方,他俩很可能会抄家伙要了对方的命。

 

也不知道谁先说话,就停不下来了。

 

他们说了些抱怨社会的段子,张印一开始还是随口应付,后来想起这些天办案的委屈越说越多。

 

老八那双指甲缝满是老泥的手,在张印身上故作亲热地拍了两下。隔着衣服,张印都觉得被拍的地方直发痒。

 

老八讲起他98年包鱼塘大水把大白鱼全冲走,赔光了钱。后来,来这里开全鱼宴,又赶上门口拆迁,把借来的钱都赔光了,从此开起垃圾站。说着说着东北口音就出来了。

 

张印绞尽脑汁地把和自己接触过的女人编成段子,半真半假,添油加醋。

 

老八好像也挺高兴,挠着红亮红亮的秃脑袋,抠着裤裆说:“我前几个月还去歌厅找了个鸡,在后座干了一炮。”

 

张印咳嗽着,忍着想吐的冲动,晕晕乎乎地笑。一个公安大学的毕业生,和一个拾荒的嫌疑人坐在一起喝酒。不知道这样的事还会不会再发生。

 

老八喝多了,两只胳膊支在膝盖上,上半身直晃悠,为了够一道菜上半身前倾,一回身可笑地坐在了地上。“您没事吧?”服务员小女孩过来拉他,他一巴掌甩开,“你没事吧!”他没好气地说。

 

张印笑到喘不上气。

 

临走时张印抢着付了账,老八问他什么时候公安局才能去找真正的凶手,“好放他两天假。”张印笑着说职责所在,没办法。

 

“你觉得还能发案吗?”张印看着老八。

 

老八头也没抬,嘿嘿笑了。“老弟,你是不是对老哥还有误会呢?”

 

张印强压心头的情绪,摆摆手。

 

出门时,张印拒绝了老八把他送回单位的提议,平静地看着老八开上破皮卡画着圈地往前开,一回头,抠着嗓子眼把酒全吐了。

 

他有点晕,胃里有一条火线在燃烧,腿也没那么疼了,他急急忙忙走了两步,发现拐杖少了一支,回到饭店门口,又改了主意。

 

当时来不及多想,但事后他反应过来,从那时候起,他真的瘸了。

 

他放弃了一条拐杖,一歪一扭地走向发现女孩尸体的地方。

 

 

今天从小酒馆出门时,张印本来是要和老八道别的。他觉得以后不会再见了,但就在20分钟以前,他变了主意。老八无意中透漏了一个惊人信息,给了张印致命反击的机会。

 

老贺接到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就赶来了。他俩就在那条巷子中盘腿而坐,重新分析案情。

 

抛尸地点还是那么的不合理。

 

有线索指出,老八以前有一辆没牌子的破面包车,但为了收破烂方便,后来换成了一辆皮卡车。没人再见过那辆面包。

 

抛尸的车辆,不是皮卡,只能是这辆面包车。

 

老贺问他凭什么这么推断。张印说,因为老八讲了个段子,说他前几个月和小姐在后座上干了一炮——但是他的皮卡车是没有后座的。

 

老贺兴奋至极,张印却很平静,叼着烟卷说:“权当死马当活马医呗。”

 

老八的确有个关系人,他承认那辆面包车是他在五年前卖给老八的,也知道那辆车现在在哪,因为女孩被杀的那个月,老八又把车卖回给他了。

 

来到停车场,看见面包车停在那里,张印的心脏才突然怦怦跳了起来。他害怕老八已经把里面的证据都销毁了。

 

他们叫来了技术队,把车座套和地毯翻了一遍,老贺在副驾驶上找到一小块深褐色的污迹。

 

但张印觉得不太像血。

 

技术队说结果要等一段时间。突然间,他们疲惫至极,张印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到自己的车上,瘫坐下来。

 

 

等待微量物证的鉴定结果是个漫长的事。而队里其他的民警早就对老贺和张印心怀不满了。

 

张印一向格格不入,现在更招人烦了,他只和别人聊案子相关的事,一旦聊点别的,他就把脸转开。

 

他们足足一个多月没有参与到正常的案件轮转当中了。老贺和张印的执着一开始令人敬佩,但后来大家私下认为这是彻头彻尾的自私。大家都接案子,大家也都有没破的案子。不能光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吧,屎盆子该接得接吧!

 

有几次其他队的哥们过来问老贺在哪,队里的民警装作算命,把墙上的地图摘下来,闭着眼,神神叨叨地对着三角地一通乱指,说俩人都在这里面呢。

 

有个老民警之前一直认为是队长偏心眼,太纵容张印。只是老贺在队里人缘太好,没直接发火。但这股火气在一次早例会上爆发了。

 

队长安排好各组的勤务表,发给大伙,唯独没有张印和老贺。老民警站起身来,把表格当众撕的粉碎。推门而去。

 

会后,张印主动承担了一起需要排除刑案嫌疑的自杀案。可老民警不依不饶,“哎呀卧槽,我们张大探长现在连自杀都管了。母猪都她X能上树了。牛X啊。”

 

他知道张印是个一沾就着的火药桶。他就是要找茬。旁边几个民警都停下了手头的活,静观其变。

 

张印慢条斯理地把报告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小声说:“母猪要是能上树,肯定是有个公猪要干她,给撵上去的。跟我没啥关系吧。”

 

全队人轰然大笑。张印不但会笑,还第一次开起玩笑了。

 

 

面包车上的痕迹很快得到了反馈。唯一有些价值的东西,是小女孩尸体的头发上提取到了一些灰色纤维,和脚垫上的纤维认定同一,但这种原料不算罕见。

 

领导们再也等不下去了。某领导拍了桌子,要求立刻结案。压力一层转一层。领导层的脸色都是青的,官越大越青。

 

在一次支队内部的会议上,老贺意味深长地和张印咬耳朵:“老八又要进来了。”

 

抓人前夕,队里一切的愤怒和埋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平静。

 

10月23日,距离小女孩遇害近一个半月,已然入冬。晚上8点,老八再一次被请到了警队大院。

 

张印唯一的心理优势,就是小女孩可能在面包车的脚垫上平躺过。但这也将是对老八的最后一次传唤。

 

再破不了,这条腿就白瘸了。

 

抓人前的几个小时,张印上下乱窜,一阵阵头疼,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老贺对于现况感到很悲观,“过了这么久,他内心深处真的已经相信不是自己干的了。”

 

张印回过神来又拍了拍老贺的肩膀,安慰他:“这次我们不会让他再杀人了。再也不会了。”

 

其实张印心里一点谱都没有。他躲在讯问室门外,透过门缝紧紧盯着坐在桌子对面的老八。

 

在他看来,这个平凡到令人厌恶,不起眼的老头就是凶手。而队里的人大多半信半疑,因为张印找到的一切都是疑点,不是证据。

 

没错,老八是撒了谎,他说他9月13日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实际上是9月12日。但一个酒鬼记错了一天不正常吗。

 

没错,他没说家里有地下室,但他没必要说啊。谁跟警察什么都说呢。

 

至于他的面包车,那是没牌照的赃车,来路可疑,他当然不愿意说。

 

但他实在太不起眼了吧。

 

邋遢的打扮,唯一有点不同的就是他脖子上有一串木制罗汉珠子。之前的讯问中,他时不时就要晃两下脖子,弄出点动静,显然是多年形成的习惯动作。在张印看来,那串珠子是他的心爱之物,更是他用以避难的精神堡垒。

 

所以这一次,在他第一次开始晃脖子时,张印就把珠子从他脖子上摘走了。


 

老八对面坐的是位真正的预审专家,极富盛名,之前十几起要案讯问无一败绩。见老八前,张印与他专门碰了头,聊得很细。

 

连张印都没想到全支队都对这次讯问表示了支持,自己一个普通民警的请求,得以层层上批从刑警队三楼一路批到分局四楼,毫无阻碍,竟然真的把这位预审专家请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赵丁萱案代表了重案队今年的一切。

 

整支队伍今年破了一百起案子,只有一起没破。那么这案子就会深深印刻在领导的脑子里,有事没事都会问。而那已破的一百起,就烟消云散了。

 

整个重案队,都在陪张印“过班”。

 

 

“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吗?”

 

预审专家开始了。他吐字很轻,但字正腔圆,充满力量,包含着轻蔑的同情,压抑的暴怒。

 

专家今年51岁,平时看起来极为猥琐不正经。他常在下班后骑自行车,从马路这一头的饭店喝到另外一头,随后他们科长就会接到电话——需要人来接。他离婚两年后,找了一个小他20岁的文职员。再之前,他还因为超生差点失去工作。

 

但这个人极为通晓人性的弱点,在讯问时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凌厉,正义凛然。

 

老八没答腔。

 

“看着我!我问话的时候很尊重别人,也希望你尊重我。”

 

老八被迫抬起头来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坐在这吗?”

 

“因为那小姑娘。”

 

“你知道她,你认识她。她叫什么名?”

 

最终,老八总算说出了那三个字:“赵丁萱。”他说出女孩名字的那种感觉,就像招供了一样。

 

张印一阵狂喜,他能感觉到老八的失态,预审专家把躲藏在外表之下的老王八逼了出来。这是最有效的技巧。

 

预审专家的声音充满责备。“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知道吗。我见过好几百个。”

 

老八好奇的抬头等着他之后的话。

 

“但是,我,是你第一次碰上。我和之前那些警察不一样。我知道你为什么活的像现在这样。”

 

预审专家开始长篇大论, 老八低着头望着地面,靠在椅子上,左顾右盼。这是他不愿意被控制的肢体表情。多年后张印重温这段讯问录像时,还兴奋地手舞足蹈,好像当时讯问的人是他。心理科学正在发挥魔力。

 

但是现在他不敢上前,还不到时候。

 

这次的讯问室内部布置也经过一番精心的设计。上一次墙上布满的小女孩的尸体和现场照片还在,这一次,大家又加上了小女孩的生活照:有她甜甜微笑吃冰淇淋的照片,有她刚刚学会走路,留着短发,穿着连体婴儿裙的照片,有她最近发到qq上,化了浓妆做鬼脸的“臭美”照片。

 

那个死去的13岁的赵丁萱好像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活了起来。

 

还有那脖子上勒痕的照片,残忍至极。民警们除了看卷,平时也不会多看一眼。队长说,你这是不是要逼供啊?张印耸了耸肩,没吭声。

 

对小女孩头发进行微量物证分析时发现的纤维,是这次讯问的王牌,同时也有退路,不至于把话说死。

 

专家继续说,你可能没杀她,你可能没碰她,你可能没干她。但你肯定和这事有关系。因为她在你的车里待过!不是你,那就是有人用了你的那辆面包车。这人和你肯定有关系。

 

专家提到面包车的时候,老八有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张印清晰捕捉了这个稍纵即逝的表情。老八说我没办法解释,请你们公安局解释一下。

 

专家和老八就这个问题推诿了几次,老八耍无赖,车轱辘话来回说。

 

然后他重新回归那种无动于衷。

 

预审专家紧追不舍,一遍遍强调科学的客观性,但老八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想辩护,他就是无动于衷。

 

预审专家只好耐着性子做总结,小女孩要么死前进过他的面包车,要么死后进过面包车。这是个陷阱,他现在只希望老八承认女孩的死和他有关。

 

“是不是你哪个哥们干的,或者你知道是谁,但怕得罪人?”

 

老八低头看着地板,微微摇头,动作越来越明确。

 

死路一条。

 

预审专家再一次提出那些背景问题,他和赵丁萱之前的关系,他的不在场证明,被他打跑的前妻,他对女人的感觉,对小姐的感觉。

 

老八缓慢而痛苦地回答,答案和之前一样,就像小学生在老师面前背课文。但是,突然间,他之前的一个回答改变了,松动了——

 

他承认在出事之前曾经见到过赵丁萱,但他否认女孩上过他的车。他之前一直坚称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女孩了。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说你几个月没见她了,现在你说你见过她?到底哪次是真话?”

 

“那时候,我不记得,现在我想起来了。”

 

老八的心理在发生微妙的变化,预审专家逮住机会,一点点把他推向崩溃。他让老八看了一部分报告,又一次提出女孩在他的车里待过。

 

老八依然摇头。专家看了一眼表,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张印也紧张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就是现在了。

 

 

预审专家拿出了口袋里的照片。照片上,老八的前妻僵硬地微笑。那时候她刚刚和老八结婚,也就二十出头。眉眼和赵丁萱很像。

 

专家紧紧逼问他这个人是谁,老八身体前倾,头低了下来,看着自己的胸口。

 

“是,我认识。怎么了?”老八轻声说,痛苦溢于言表。一座石像崩塌了。

 

“她为什么走?怎么就和你过不下去了?因为你老打她是吗?她们不是不爱你,就是老叫唤,所以你得干她们一顿。”

 

老八用恶毒的眼神看着他,身体打着摆子,不停说“我没有!我没有!”

 

角力到了关键点。张印感到正义如此脆弱。它就存在于讯问室的空气和烟雾中,存在于四面墙壁小女孩的照片上。但是稀薄,稍纵即逝,就像老八脸上的表情。

 

张印冲了进去。按照事先的约定。专家和老八把话说死的时候需要有熟人“调解”。

 

然后张印开始用一种同情的口气对老八轻声说了一些关于赵丁萱的“坏话”。是她不自重,她坏了规矩,其实你没想怎么着对吗。

 

老八竟然顺势跟着慢慢点头。 

 

黑警察白警察这套古老的讯问方法,仍在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地方发挥着功效。

 

相比专家而言,老八宁愿和熟悉的张印说话。在密不透风的讯问室里,在恐怖的照片当中,在预审专家对面,他选择张印作为压力的出口。张印成了老八那扇窗。

 

她太可怜了,无家可归,你就是想给她成个家,照顾她。那不是你的错。张印继续舒缓着老八。

 

老八仍然在点头。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张印刻意不去想那个女孩的样子,他不敢说的太多,生怕说错,但又不敢停下,因为现在老八好不容易被安置在“催眠”中,一旦醒了就前功尽弃,直到实在说不下去,他深深叹了口气。

 

老八微微张开了嘴——

 

“我一直对她都挺好的……”

 

 

老八开始讲的缓慢,而后越说越快,仿佛急于卸掉身上的一块大石头,或者急于从那扇窗户中钻出去。

 

张印全程亢奋,他抽了一整包玉溪,一口气做了27页笔录。

 

老八承认了杀人!但有些地方仍然说的不清不楚,刻意隐瞒。张印也不在乎,他只要开口承认,最后就一定会全部说出来。

 

2007年9月11日凌晨,从歌舞厅出来的赵丁萱自己找上了门,她对看上去温和无害的老八很信任,她的手机没电了。身上也没有钱,但不想回家面对母亲。她想找个地方过一夜。

 

老八说他没想对赵丁萱做什么,就带她去了地下室。老八打开了除湿器,给她做了西兰花和炸鱼。没过多久,他觉得自己“骚劲”上来了,又跑下楼和赵丁萱聊天。那天的赵丁萱看起来和往常很不一样,穿着短裙,靴子,脆弱而诱人。老八抑制不住地摸她,夸她好看。说她应该自己成个家。

 

赵丁萱可能是看眼前这个老人太可怜了,还和他聊了一会。她说起想去学跳舞,然后跟着大舞团出国。她喜欢站在大舞台上。老八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很沮丧。

 

老八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没有。老八突然动了邪念,动作越来越大。 他最后一个问题是,女孩来之前和别人说过没,她傻乎乎地说没有。难以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竟然一点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老八把她的手脚绑在身后,放在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她,只留脑袋在外面。女孩终于开始害怕并求饶。老八用锤子砸碎了她的手机,扔在了很远的地方。

 

老八锁上了地下室的门,右拳紧握着钥匙放在胸口,整整一夜,他在床上昏昏沉沉,辗转反侧。一个少女在他身下的地下室里关着,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又兴奋又害怕。

 

9月12日早上,老八变了说辞,他对赵丁萱说已经告诉她妈妈了,她妈把她卖给他了,20万元,还让他赶快杀了女孩灭口,都是他保护着女孩,要收女孩做媳妇。女孩痛哭,哀求老八放了她。老八说,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应该给我点什么好处?

 

赵丁萱屈从了他,就在昏暗逼仄的地下室里,一次又一次。

 

谁都知道。他就是想让女孩心甘情愿。

 

为了让女孩不要彻底绝望。老八给了她一个封皮画着水鸟的棕色笔记本,告诉她可以给妈妈写信,祈求她把钱还了。于是赵丁萱蹲在地上,脖子上拴着绳子,颤抖着用水笔向母亲道歉:“妈,我错了。求求你把钱还给叔叔,对不起,妈,让我回家吧。太疼了,我求求你……”


那本笔记本就明目张胆地放在老八平房客厅的破书架上。张印模模糊糊记得他们搜查时,老八有意无意地用后背挡着书架,但他不确定这段记忆的真实性。

 


9月12日晚上,老八在兽欲发泄完毕后,开始害怕。他假意要送女孩回家,带女孩上了面包车。女孩怯怯地问他能不能把反绑双手的麻绳摘掉,因为“她的肩膀有旧伤,腰也不好。练舞蹈练的”。

 

老八觉得很可笑,都快死的人了,还有什么旧伤的事呢?他顺势摘掉了她手臂上的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紧紧握在他手里。

 

和张印推断不一样的是,第一现场不是那个地下室,而是面包车里。

 

途中,女孩大概发现老八的真实意图,突然对外面的路人大喊大叫,老八下车,把她拽到驾驶位底下,两手用力拉着绳子,用脚踩着她的脑袋,让她闭上嘴,“但因为用力过猛,不小心勒死了她”。

 

于是老八把女孩的尸体放在车的后备箱里,开了一晚上冷气。他自己在9月13日跑去郊区和战友聚会。9月14日凌晨,他回到家,拿起车钥匙开上面包车准备把尸体扔到郊区一条河里。

 

就在发动车没几分钟,他开始害怕,因为到郊区要经过收费站,那里常有警察把守,于是他改变计划,随手把尸体扔在了路边一条巷子里。

 

抛尸的一霎那,他鬼使神差般看到了女孩的银质项链,小小的坠子挂在白皙的锁骨上,他一把拉掉了链子,拿回了家。缝到了一条脏兮兮的棉被里,让项链隔着棉被贴着他的胸口。

 

他每天晚上把那条棉被盖在身上,足足一个多月。

 

 

最后一次讯问后,张印带着老八穿过缓缓升起的电动大铁门,在监区门口等待着管教来收人。老八问:“你还会不会再见到我。”

 

张印摇摇头。两个人分享了烟盒里仅剩的一根烟。

 

老八问张印,“什么时候事能完?”张印没回答。

 

老八往后退了两步,用后背抵着墙角,脸上强笑,“我有病,这社会怎么没早发现呢?”他说很多人会和自己一样。

 

张印这才明白过来,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了。莫名的,他不想让老八生活在这个阴影里。他有些怜悯,但是没到慈悲的程度。

 

两人抽完了烟卷,张印拍了拍老八的肩膀,告诉他别发愁了,都是五尺的汉子,做了就做了。错了还有下辈子。张印以为这是句好话,但老八显得更害怕了。

 

老八真怕了。他的脖子以超过心跳的频率,抑制不住地抖动。两只胳膊无助地按住双腿,后背紧紧贴墙,一点点坐下来。一个陌生人终将会用注射方式夺走他的生命。

 

一审,二审,最高法院核准。等死的日子他还要过上几年。

 

2007年11月14日,赵丁萱的葬礼如期举行。

 

她的亲友们围成一个圈,胸前带着白花,默默看着被封起来的棺材。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入殓师说被法医解剖过的尸体,又在鉴定中心冻了小两个月,肋骨被拆除,脑壳上还有黑色的线头,根本没法化妆。

 

一个陌生的瘸子突如其来闯入。全场只有孩子的父亲、母亲向他微微颔首行礼。

 

张印茫然若失地左右四顾,视线定格在电子屏幕上。那里,一张张女孩生前的照片一晃而过。有她甜甜微笑吃冰淇淋的照片,有她刚刚学会走路,留着短发,穿着连体婴儿裙的照片,有她最近发到qq上,化了浓妆做鬼脸的“臭美”照片。

 

这些照片曾经看到了老八被逼到死角。


一个是“误进”重案队的爱诗爱小说的高材生张印,一个是家道离奇中落跌入底层,有个歇斯底里母亲的青春期女孩赵丁萱、一个是步步走低到社会灰色乃至黑色地带的老油条小老板,三个人在这块三角地,在那个血色之夏离奇遭遇,惨烈、悲剧、掩盖、执着,似乎一切都充满寓意。

 

这时,一个小女孩偷偷跑过来低声问张印:“叔叔,你的腿怎么弄的?还会好吗?”

 

张印失声痛哭。张印告诉我,那个葬礼上他流光了所有的眼泪。

 

 

人的大脑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常常能把互不相关的记忆片段连接在一起。

 

多年以后的一天早上,张印开车上班。在路上他感觉前面有东西,本能的一脚刹车,回过神来,才发现是两只纠缠在一起的松鼠。它们愣了一下,四散而逃。那小小的松鼠也是生命,也知道趋利避害。

 

他瞬间想到了很久没有出现在脑子里的老八。

 

一种比命案,比善恶更崇高,更广阔的东西击中了他。那就是生命。

 

他们挽救不了生命,只能维持秩序。他们代表不了绝对公平,但是可以抚慰心灵。

 

他放下了某种包袱,也获得了新生。

 

老八的案子,成为了张印最为艰辛的警察成人礼。

 

破案后,张印难得睡了个好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成为了一名老炮侦查员,他像每个干了10年重案的老警怂一样,嘴里骂骂咧咧,会笑也会开玩笑。但他想得还是那么多,那些嫌疑人可以捂住脸,可以洗手,可以把刀扔到海里,但无法阻止皮屑和头发留在现场。他叼着烟卷坐在讯问室,那些嫌疑人还是会因为人性的劣根露出马脚。

 

老八招供的那天晚上,张印不眠不休地打完了破案报告,将全部案卷塞进了抽屉。

 

天微微亮,办公室空荡无人。

 

他一个人走到那一间出过事的办公室,还是忍不住向他跳过楼的窗口看过去。

 

最终,他来到了重案队的黑板面前。他用黑板擦,但效果不好,张印名字后面“赵丁萱被杀案”几个大字的墨水已经干了几个月了,他拿起抹布,沾了点酒精,擦干净。


 

他终于过班了。

 

他看着黑板,等了好一会儿,但什么也没发生。

 

到这里,瘸探的故事就结束了。

 

可能你还记得我在上篇后记说的那句话:谁都可能和张印一样,遭遇“过班”时刻。这是条鸿沟,你掉进去了叫挫折;爬出来了是成长。

 

但如何成为“爬出来”的那个赢家,好像找不到具体的方法。

 

作者赶鹅对此深有体会。他最初写完故事,还写了重案队的十大“戒律”,只是写到第九条时停下来了。因为赶鹅发现,即使张印没有遵守前面的戒律,最后还是破了案——他愿意足够多地去付出。

 

张印跨过鸿沟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用心。

 

或许你也有过和他一样的感受:和身边的人不一样,常常问自己,该坚持自我,还是随波逐流。但在这个故事里,如果和别人一样,张印破不了这个案子。如果和别人一样,你可能无法迈过那条沟。

 

要我说,我们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方式,跨过那条鸿沟。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扫地僧  小旋风

插图: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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