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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偷偷带回家一个牛皮纸袋,妻子打开一看,是两个陌生男人 | 寻凶手记16

陈拙老友记 天才捕手计划 2022-11-13


大家好,我是陈拙。


今天,我们讲一个男人把工作带回家的故事。


这个男人,就是我们上一篇故事的男主角——刘连旭探长。(点击蓝色字体可跳转到昨天的故事)


老探长刘连旭,带着徒弟小许出门办案。


误打误撞,两人闯进了一个地下赌场。对方人太多,俩警察转身就跑。


对方几十个人,居然还追出来了。


警察开的车,没有匪徒好,被别住了。


匪徒当街把两个警察一顿胖揍。刘探长为了保护自己的大脑,撅着屁股挨揍。


徒弟缺乏经验,正面躺在地上,匪徒踩在他的脑袋上直蹦。

 

清醒后,徒弟被打成智障,老刘没啥事。


老刘感觉很屈辱,反复观看自己和徒弟被打晕的监控视频,更屈辱了。


医生说,你徒弟肯定就这样了,再也回不去了,以前的事儿都会忘。


老刘羞愧加愤怒,就是想报仇,在局里惦记报仇,回家还惦记报仇。


有天,他把装着凶手资料的牛皮纸袋拿回家。


妻子看他有点魔怔,偷偷打开牛皮纸袋,吓了一跳。


在他家人心里,在乎的不是他的工作,也不是他能不能报仇。家人在乎的是他是否平安。


但为了尊严和情义,他必须复仇。



“砰,砰,砰,砰,砰。”

 

一连五枪,声响在院里迅速传播开,远处渐渐传来回声。

 

车上的老田沉默了。他听到枪声,就知道自己的搭档完了,这可不是扒警服能解决的事儿。


等刘连旭一步一步走回车上,家成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他甚至恐惧到不能挪开自己的目光,就那样怔怔地盯着这个开枪的警察。


刘连旭对这一幕非常满意。

 

五分钟前,他掏出六四手枪,绕到了大楼后方的无人处,对着一个看上去很松软的土堆连开了5枪。

 

子弹激起了一团土雾,在几秒内迷住了刘连旭的眼睛,却让他的心情镇定起来。

 

他知道,家成一定会以为是同伙被杀了,而且自己就是下一个。

 

刘连旭当然不会杀人,他只是想利用这种恐惧的力量。

 

果然,家成一改之前的态度,毕恭毕敬地交代了整个过程:他只是个技校的学生,跟着大哥到赌场里去看场子,一天给480块钱,包吃住。

 

那天他们看场子时,确实见到了刘连旭和小许,以为是来抢赌场的假警察,就稀里糊涂跟着追出去了。后来,两个江西帮的大哥先动手了。

 

刘连旭继续追问家成:“我亮工作证你看见了吗?”

 

就是再傻的人也知道,承认警察亮工作证会判得更重。家成咬着牙说没看见。

 

刘连旭冲过去就要揍他,被老田死命拦了下来。

 

他们回到局子后不久,就听说有居民报案听到枪声,管辖地的派出所警铃大作。

 

刘连旭对这个效果也很满意,这说明消息传出去了。

 

他那5枪不仅是用来恐吓家成,更是想告诉躲在大楼里的江西帮同伙——我能找到家成,就能找到你们。他要自己的愤怒,准确无误地传达到敌人那里。

 

没过几天,藏在楼里的另一个江西帮成员坐不住了。在道儿上,家成喊这个人一声大哥。

 

这位大哥很确定,家成已经被警察打死了,眼下的情况,只有江西帮真正的老大才能想办法解决。

 

在一家光线昏暗的宾馆里,他找到了刚刚开完冰趴的“铁人”和“哪吒”。

 

这代号怪异的两个人,正是组织的核心成员。他俩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不过一高一矮,相差有二十公分,因此站在一起的感觉颇有点滑稽。

 

但他们手段狠辣的程度却让人一点都笑不出来。

 

江西帮成员一见到他俩,就像迷路的小孩见到了亲人,急忙描述那天刘连旭是怎么突然出现,又是怎么在光天化日下开了5枪。

 

两兄弟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得去厕所商量商量。

 

剧烈的争吵之后,铁人先出来了。他拍拍来者的肩膀,笑着说:“你和警察没说什么吧”。

 

这个可怜的人抬起头,惊惶地望向自己的大哥,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感到大腿内侧传来铺天盖地的剧痛。

 

他低下头,很快就明白了痛的来源。自己的腿上,出现了一个孩子嘴一样的伤口,一股一股温暖的血正从里面涌出来。

 

铁人收起了刀片,依然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

 

“把右手插进伤口,紧紧捏住动脉,可以止血。”

 

他都颤抖着照做了。

 

这是过去黑帮的老做派。意思是老大不再信任你了,你要管好自己的嘴。

 

离开之前,铁人留了两千块钱,还打了120。

 

吓坏了的宾馆服务员报了警,面对赶来的民警,这个被抛弃的江西帮成员起初还是拒不合作,拖着哭腔说谁让你们来这的,我没找过你们。

 

全撂了之前,他委屈地哭出来了:“我们都是一个村的!”

 

至此,铁人和哪吒被指认正是殴打小许最凶狠的“高个子”和“矮个子”。而在警局之外,这两兄弟已开始了逃亡,留给警察的,只有厚厚的一沓前科记录。

 

有的警察执勤一辈子,都少见这样的恶徒。



这些事刘连旭都是后来才听说的。

 

那段时间,他根本管不了抓这两兄弟的事儿。

 

因为擅自抓捕家成,他在警队成了众矢之的,此刻正在面对人生中最大的事业危机。

 

事件的起因,是因为刘连旭抓家成这事儿,被传到他所在分局某位领导的耳朵里。

 

这位领导在跟市局领导吃饭的时候,颇有点洋洋得意的意思,说:“你们市局专案组没辙的人,被我们自己人拿下了”。

 

市局领导很没面子,酒桌上应和着,转头就狠批了专案组的领导,这样一级一级传下来,话越来越难听,分局和市局的关系闹僵了。

 

刘连旭被叫到办公室挨骂。

 

骂他的由头,自然是办案程序违规。

 

光骂还不解恨,队长不停用手指戳向他的脸,这让刘连旭气不打一处来:“市局那帮人,除了屁股挨着凳子算算数学题,知道怎么抓人吗?”

 

 “这人应该你抓吗?”队长愤愤地问。

 

一个警察挨打后去抓施暴者,必然会让人觉得是公报私仇。刘连旭无话可说,因为知道自己的做法确实经不起推敲,而且,那少了的5发子弹,还是队长帮他补上的。

 

要不是队长,他会面临更大的麻烦。

 

队长骂累了,头也不抬地宣布对刘连旭的种种处分,最后说:之后要用车必须先来找我借。

 

刘连旭像抓住了一个突破口,马上顶回去:我不开车了,车还你!

 

队长气急败坏地让他滚。

 

但对刘连旭而言,更严重的事儿还在后头——稽查纪委又来请他喝茶了,一次又一次。

 

那段时间,他几乎觉得被约谈就是他的工作内容。

 

每天,他一到办公室,就会发现自己的私人物品又被翻得乱七八糟,卷宗凌乱地铺在桌面上。

 

刘连旭完全没辙。稽查队的搜索,哪个同事也不敢拦。

 

况且警察查起警察来,可比查嫌疑人狠多了。

 

嫌疑人被查还有律师能出招,警察挨查的时候,可没有隐私可言。

 

他就当是自找的。

 

殴打警察的事是市局专案组在查,他非要插一杠子。没有抓人的权利,他就弄了个匿名群众举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这种流程问题,最容易成为把柄。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有天下班,刘连旭一个人来到停车场,神智有些恍惚。

 

路过的老民警和他打招呼,问他最近怎么样。

 

他说,还行,身份证还在我身上。

 

他脸上挂着自嘲的笑容,这句话意味着自己只是被督查怀疑,还没到失去自由的地步。

 

对方不明所以,只能回以愕然的神情。

 

那些天,他经常开着车在街上穿行,恍惚着,脑子里面真真正正做到了什么都不想。

 

终于,在意识到自己已经第三次经过同一个路口时,他鼓起勇气,决定直奔那个方向去。

 

他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不做的原因只是难以面对。

 

方向的终点,是他受了重伤的徒弟小许。



其实小许遭的罪,比刘连旭要多得多。

 

出事的整整两个礼拜以后,小许虽然脱离了危险,但醒来只说了一句话:“真他妈太难了。”

 

说完就又昏死过去。

 

他虽然活了过来,但头发全被剃光,头上有道刀疤,脸部狰狞。多数时间里,他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明白的话,吃饱了就睡。

 

医生说这种情况很不乐观:“基本不可能和原来一样了。”

 

小许未来的智力,以及记忆力,可能都会下降。


队里有个岁数很大的老同志,愤愤地对刘连旭说,还特么不如死了呢。

 

这当然是一句气话,里面也包含着对小许伤情的焦虑,对体制的抱怨。

 

因公殉职的警察享有隆重的葬礼仪式,他们会被追封为英雄,家属也会得到现金补偿甚至房产。

 

然而对那些受重伤的警察来说,处理方式却变得很模糊。少有领导会打破官僚习气,为伤者争取权益。

 

更何况小许这“不明不白”的案子,嫌疑人还没抓捕归案,该怎么定性好呢?

 

事实上,小许住院后,连真正肯来探望的人都少得可怜。去过最大的领导只是个副处级,年龄没比小许大多少。

 

一切都在告诉那个脑子已经不正常的小警察,慢慢的,人们就会把你忘记。

 

那段时间,同事们经常聚在一块,讨论小许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警察。

 

“那孩子其实不错。”他们憋了好久,最后谨小慎微地说了这话。

 

刘连旭总是默默在旁边听着,不发一言。

 

但整个警队里,只有他最有资格评价小许,也最了解小许真正的样子。

 

小许是练柔道的,肯干,但不够机灵。

 

其实警察这个职业,并不在乎是否科班出身,厨子,坦克兵,木匠都能干好,差的就是灵机一动那一点。而悲哀的是,这一点往往是天生的。

 

小许不仅不够机灵,还老有自己的主意。

 

刘连旭经常抓他来痛骂一顿。

 

有一张照片完美概括了刘连旭和他的关系:

 

那是在一片荒废已久的空地上,有一辆被盗的北京吉普车。

 

技术队的民警在现场拍照片,快门一闪,师徒两个正好入镜。小许处在照片的前景处,看上去很激动,麻利地收集着现场的空啤酒罐,左手拎着一个装满浑浊液体的塑料袋——他当时并不知道那袋子里是一袋子尿。

 

而照片的背景处,刘连旭站在后面,满眼都是嫌弃,好像在说:“你从那堆烂啤酒罐和尿袋里能找到个鬼!”

 

小许特别喜欢找些累活干,比如看录像,绝不惜力。他就像所有刚入行的小民警一样,不管多菜,也想发挥自己的价值。

 

但有些累活是危险的。比如抓人。

 

抓人的过程,是一种最简单明了的正义,也是小许最热爱的一项工作。只要有个目标,跨上八大件,跟着师父行动起来就完事了。

 

也正因为热爱抓人,挨打那天,并不值班的他才一听说有逮捕,就马上从床上骨碌起来了。

 

刘连旭每每想到这里就难过,这个傻徒弟,原本可以避开这场劫难的。

 

更让人揪心的是,小许住院仍然在“抓人”。

 

有天晚上,昏迷的小许突然醒来,晃晃悠悠走向旁边的病床,那里躺着一个摔断腿的老人。

 

“我八大件呢。”小许口齿不清地对他说。

 

老人抬头,惊恐地看着已经接近于毁容的小许,战战兢兢地问:“你说啥”?

 

陪床的民警同事小心翼翼地走到小许旁边,但是不敢喊也不敢说话。

 

“跟我回去,你被传唤了。”小许接着说。

 

“什么?”

 

“你被传唤了。”

 

同事轻轻呼唤小许的名字,温柔地拉着他的手。小许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到床上,这才沉沉睡去。



我们警队不知道这种事是如何发生的,会不会是梦游。有人说,也许是因为小许神志不清,有人说,小许真是个好警察,昏迷了还记得抓人。

 

但有一个更让人信服的说法是:小许的潜意识里,是要向那帮把他打成这样的混蛋报仇。

 

刘连旭最怕听这个,因为他现在没抓到人。队里不让,他也没人手,更没线索。

 

他不知道小许是不是真的想报仇。可能他永远也没机会听到小许的回答了。

 

但他知道,案子不破,徒弟的医药费就没人赔偿,也得不到那个名分。

 

“许允磐同志,虽然重伤还没痊愈,但案子破了,也算立了功,是个好警察”。

 

刘连旭知道,对警察事业满心热诚的小许,听到这句话一定很高兴。

 

他一直回避去医院,就是因为他不知道没抓到人,自己两手空空去见徒弟,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他越来越迈不过良心那道槛。

 

最终,他来到医院,走进病房,和昏睡的小许打了个照面。



那天,小许的母亲也在病房里。

 

在刘连旭的想象当中,她应该是个尖酸刻薄的市侩人,这样会让他好过一些。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好好和分局领导谈一谈,多要些“补偿金”。

 

但他进了病房,只看到一个干练又老实的农村妇女。

 

她局促地站起来,又坐下,不知道该对刘连旭说什么。

 

最终她找到了话题,从在医院附近租的小房子切入,她说打算长期陪床,刘连旭注意到,她时不时就会对昏睡中的小许说上两句,口气像对一个5、6岁的小孩说话。

 

这让刘连旭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警察通常对受害人的悲痛欲绝无动于衷,这是基本功。但刘连旭无法在面对小许的母亲时拿出职业面具。

 

她削了个苹果,眼睛一直瞟着小许,犹豫了一下,又把苹果给刘连旭递了过来,然后平静地端详了一下刘连旭的脸,脖子,身体,眼光所到之处,让他感到火辣辣的疼。

 

她说,“你们警察挺危险的哈。”

 

刘连旭回答说:“嗯,还行。”

 

她又说:“我看你好像伤得不太厉害。”

 

刘连旭感到一阵恼怒的刺痛。

 

他很想掀开衣服,让小许母亲看看自己肚皮上的一长道刀痕,证明自己也受到过致命伤害。

 

那是2001年留下的,这道疤痕改变了他的职业生涯。

 

当时他还在重案队当侦查员,刘连旭和当时的队长李成林,以及一位年轻民警前往火车站抓人。队里特意派出三个高大的刑警,因为对手是个练家子。

 

那家伙刚刚杀掉了自己的妻子,并把妻子的尸体剁碎了扔到锅里煮,然后买了票,准备坐火车回来家。

 

最终,几个人在车站厕所遭遇了。

 

当时的队长李成林第一个扑上去,凶徒的刀直接扎向了他的肚子,又被腰带顶了回去。李成林用右手攥住了刀,顺势把对方推到粪坑里。

 

一瞬间愣了神的刘连旭这才冲上去,迎接凶徒的第二轮攻击。他没有李成林那么幸运,刀从他的左乳一直划到右胯,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一直到现在,他都很少去公共浴池洗澡。

 

而另一名侦查员吓傻了,在旁边一动不动。

 

事后,李成林得了一等功,提拔副支队长。刘连旭却和那名没冲上去的侦查员一样,拿了个三等功。

 

一等功和三等功,天差地别。前者可以得到所有荣耀,在警队平步青云。

 

改变了他的后半生。

 

分局有项不成文的规定,受伤的民警可以自由选择单位。刘连旭很快从重案队申请调到了机动车队——主要是不想看到李成林。

 

每当新队长或者其他领导逼得狠了,他就会掀开衣服,露出那道疤,开始耍赖。“看到没有,三等功,就这!”

 

他总是这样说,也总是这样做。

 

但这次,他最终也没有在老太太面前掀开衣服。

 

后来刘连旭说:“我就是从那一刻才下定决心,要把那帮孙子挨个逮回来,倾家荡产赔我徒弟医药费。”

 

但当时的他只是默默无言,陪着小许的妈妈在病房坐了半个小时。

 

她并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摆弄着一部智能手机,不断向周围的年轻护士请教,怎样操作。

 

刘连旭尴尬地走了。

 

隔了几天,有的同事发现小许的qq头像亮起来了,人人网也发了新的状态:“最近因公受伤,正在医院休息,一切安好,等出院后和大家联系!勿念!”

 

下面据说有几十条评论,但是没有人回答。

 

刘连旭这才知道那天她在医院里摆弄智能手机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为了伪装成小许的样子。

 

这位母亲坚信,奇迹会发生,自己儿子只是暂时休息一下,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地醒来。



在刘连旭办公室墙上挂着一个钟,钟盘的字大得足以让瞎子看清。

 

刘连旭盯着那个钟看了几天,钟能证明时间在流动,一切都会过去。这几天,身边的同事们逐渐不再提起小许,但刘连旭无论做什么事儿,都会想起小许。

 

更严重的是,他的失忆越来越频繁了。几次讯问犯人的过程里,他突然就卡顿了,这个二十年的老警察居然忘了往下应该问什么。

 

他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直到另一名同事过来,接下了这个活。

 

47岁的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被燃尽了。

 

他曾经是个厉害的民警,那时候,北京市更紧凑、更渺小,他掌控着城市的大多数区域。如果你说凶手叫小黑子,他立刻会反问你,你说的是西城区小黑子,还是大兴区的小黑子。

 

无论你说哪个都无所谓,地址都在他脑子里。

 

他曾经爱上一个的女孩,长得特别像现在的女明星杨幂。他花半个月工资带人家去餐厅吃饭,饭桌上大谈特谈自己的光荣事迹。

 

女孩只是淡淡一笑。

 

后来他带女孩去了小树林散步,恰巧碰上色狼。对方突然窜出来开始暴露。女孩转过身,捂着眼睛尖叫。

 

他刚拿出工作证,色狼就腿软了,跑都不敢跑。这对情侣的约会,从一顿浪漫的西餐开始,以一起送被拷住的流氓去派出所结束。

 

也是在那天夜里,那个女孩以“警察工作太危险了”为名义拒绝了他,但给了他一个悠长的吻。

 

那个血脉喷张,荷尔蒙爆炸的夜晚,很好地代表了他最初的警察生涯。

 

年轻的他相信,这是一个光荣的职业,一个能让自己施展勇气,被所有人敬仰的职业。

 

直到2001年,他遭遇了那场“刀疤事件”,职业生涯才急转直下。

 

在火车站厕所那一刻,刘连旭耻辱地发现,在那身警服之下,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一个懦弱的、下意识不敢直面危险的警察。

 

他任由那个家伙拿着刀扑向队长李成林,直到两具身躯跌倒在一起,才敢冲上去。

 

调到机动车队后,他总爱拿“体制亏欠自己”说事儿,而内心里,他都看不起那份迟来的勇敢。

 

他更无法接受的是,9年过去后,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那天他和小许挨揍的时候,他躲闪的行为无异于跪地求饶。他本应该冲过去,保护好那个孩子的。

 

这让他难以释怀。

 

诚然,那并不完全是他的错。他和小许是同事关系,是平等地承受了磨难。但他越是拿这样的话安慰自己,越是恼怒。

 

那段时间,他活得像个一沾就爆炸的火药桶。

 

同事们在白天时不太敢接近他,等到晚上,几个要好的哥们还是会拉他去喝酒。他们想借着友谊的名义,把他重新带回正常的生活圈子。

 

刘连旭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拒绝。

 

那天连队长也赶来了,他一边把酒举到嘴边,一边开始说醉话:“小许那孩子,我不是不喜欢,我是太喜欢了,但是他还没准备好!”

 

队长醉眼惺忪,已经看不到其他人的眼色:“那孩子没白跟你,你有情有义,以前真没看出来。”

 

队长酒量就一杯,今天已经喝了半瓶:“我得说,以后要是我家人出事,或者我出事,”他对周围的同事起誓,“操,比如我死了,我想让刘连旭来查我的案子。”


对于警察来说,这是最高的评价。

 

“你喝多了。”刘连旭冷冷地说。

 

“你以前不是重案队的吗……”几个同事捂住了队长的嘴,但来不及了,他成功提起了小许的一切,以及刘连旭的刀疤往事。

 

刘连旭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回家了。

 

临走前他说:“我可能破不了你的命案,但我会做一些事,给你加一点班。”

 

那几天开始,刘连旭从办公室回家,会随身带一个牛皮纸袋。没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他的复仇就要开始了。



尽管刘连旭从来不说,他的妻子也明白,他那天受的伤,远远不只肉体上的病痛。

 

每天他一回到家,就钻进书房,长时间发呆,面前的烟灰缸插满了烟头。

 

夜幕降临,他无法入睡,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有时候还会大半夜起来做饭,在厨房里弄出很大的噪音。

 

同床共枕20多年的妻子被吓坏了。

 

直到有天晚上,他从办公室回家,手拿一个牛皮纸袋。虽然还是直接走进书房,脸色却好了很多。

 

隔天刘连旭去上班了,妻子小心翼翼地来到书房,找到了那个纸袋。因为太过紧张,她甚至忘了把洗碗弄湿的手擦干。

 

她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一些打印整理好的档案,用小夹子夹着,上面记录着两个男人的前科记录。

 

那些笔录和照片,她从9点多开始看,一直看到中午,忘记了给自己做饭。那种感觉并不像是害怕,更像是上学时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看到了一个未曾发现的新世界。 

 

看看这两个绰号叫“哪吒”和“铁人”的家伙做了什么吧。

 

哪吒是个身高只有150的矮个子,但他生性残暴,和一家餐馆老板结怨的故事是他的代表作。

 

当时,餐馆老板告诉他,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他听完没说话,把点好的饭菜往墙上一泼,顺手拿起一根球棒,朝老板的脑袋砸了过去。

 

事后,那老板丢了一只眼睛,肾脏、脾脏破裂,被摘除。

 

哪吒因为这事儿服了5年刑。5年以后,他出狱的当天,那老板坐着轮椅从自家楼梯上莫名摔了下来。人死了,没有任何目击证人。

 

从此,哪吒在那一带餐馆吃饭再也没付过钱。后来,他又因为“涉黑”入狱一次。

 

至于这绰号“哪吒”又是怎么来的呢?

 

她带着好奇看下去,在一张扣押物品的照片上发现了一根红缨枪!就是电视剧里哪吒拿的红缨枪!竟然还有人用这个东西打架!

 

越往后看,她越觉得这个哪吒带着几分精神病气质。

 

2001年,哪吒有个弟兄偷钢材,被保安抓住。保安怕人逃跑,用手铐把自己和对方拷在了一起。

 

哪吒自然要救弟兄。他带着一把斧头直接冲进了保安室,打昏了保安,却发现两人的手还在同一铐里。

 

接下来的举动让刘连旭的妻子看得倒吸一口冷气。哪吒竟然把弟兄的手砸到血肉模糊,硬是给从手铐里摘出来,这样跑掉了。

 

就算要砸,为什么不把保安的手砸断呢?而且已经被制服的保安,应该也很容易拿出钥匙吧?她理解不了。

 

另一位“铁人”却有点憨。此人身高1米85,第一次被抓是入室偷了一台电视机。

 

她想到这样的大个子,从窗户爬进去只为了台电视,就有点想笑。

 

但是后面的事就不可笑了。事主醒了,追出来,铁人一害怕,就把电视机往后扔,结果砸断了事主的脚,变成了抢劫。当时判的刑期是10年,差不多6年以后,他减刑出了狱。

 

和哥哥一样,铁人也是牢饭常客。

 

第二次入狱是因为酒后驾驶加上妨害公务。那次铁人喝多了酒,在一个交通桥下被交警拦住了。

 

交警数落了他半天,他觉得不耐烦,一个过肩摔就把其中没穿警服的老头给撂倒了。


他的供述:“这老头说话最多,不是警察还敢那么嚣张。”

 

结果那老头偏偏是交通支队的队长,只是习惯穿便服。

 

刘连旭的妻子仔细端详着这两个人的照片:

 

“哪吒”的神情傲慢、冷酷,但小伙子其实挺帅,鼻梁很高,眼神敏感又凶恶。

 

“铁人”的眼睛很可怕,空洞无物,带有一种“我就这样了,你们能怎么办”的肆无忌惮和嘲讽。

 

她不知道丈夫把这些东西带回家是为什么,这两个人似乎和丈夫到机动车队后抓的犯人都不一样。刘连旭以前给她讲过偷车那些贼,都是一些把偷窃当成工作,维持生计的人。

 

小偷固然恬不知耻,但绝不像档案里的这两个人如此危险。

 

晚上刘连旭回家了,她装作漫不精心地提到那袋档案。

 

刘连旭对于她私自碰触那些东西很生气。她不得不岔开话题,等了一会,又问道,那是你要抓的人吗?

 

刘连旭顿了一下,身子一僵,“可能抓,也可能抓不着,不知道。”

 

“他们是打了你和小许的人吗?”她又问。

 

“别瞎琢磨了。”刘连旭没有正面回答,这让她更确定了。

 

“有市局去查呢,你别自己瞎弄!”她说。

 

她知道丈夫的倔脾气,于是担心起来,絮叨了一会,刘连旭连头都没抬。

 

“我真希望你从来没把这些破玩意带回家。”她无可奈何地说。

 

“过两天就好了。”刘连旭喃喃自语。



“哪吒”和“铁人”的名号很响亮。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弟,过去是菜市场的菜霸,手下是一伙江西人。

 

他们最后一次入狱分别是1997年和1999年。

 

刘连旭凭直觉就知道他们是哪一路人——来自90年代的那批悍匪。

 

那时候,警察和匪徒都很强悍,这帮社会人宁可跳楼摔断腿或生吞刀片,也不愿意进局子。他们和警察之间不像现在这样公事公办,而是充斥着一种你死我亡的私人恩怨。

 

他们都是一群可以不联系家里,不用手机,不上网,天天住在阴暗地下室,有好几张身份证的隐形人。

 

难怪专案组那群小年轻没能逮到人。他们太依赖现代技术了。

 

刘连旭找到了负责这起案件的专案组民警。

 

他给出了自己查到的“哪吒”、“铁人”的资料,希望能得到协助调查的机会。然而对方很坦率地说,专案已经基本告一段落,最近正在忙别的案子,只能回头找嫌疑人辨认一下,看看能不能上在逃。

 

上在逃就是向全国发协查,被动地等待嫌疑人触网。

 

这意思等于,专案组将不会再直接动用手段抓捕。

 

刘连旭深知组织就是这样。专案组抓了20几个人,效果斐然,漏网之鱼只剩下三四个,此事已经可以了结。

 

组织不会在意在殴打警察时,谁下手最狠,谁对小许伤害最深。

 

几天过后,刘连旭再给专案组打电话,对方说里面的人辨认不出来,隔了11年,照片变化太大,还说要上刑拘在逃的话,至少需要两个人以上做相貌辨认。

 

两个证人,刘连旭自己算一个,另一个只能是小许。

 

他又去医院找了小许。

 

小许已经可以长时间保持清醒了。但坏消息是,他的大脑功能明显受到了抑制。他无法通过口腔进食,也不能喝水,因为不能灵活地控制舌头和嘴。他只能勉强吃点流食,但大多数营养还要通过鼻饲的形式完成。

 

小许脸色不错,只是有点睡眼惺忪,他看到刘连旭就挣扎着想起来,看上去有些害羞和紧张。

 

刘连旭也刚从病床上下来没多久,他理解小许的感觉,那种把不健康的身体暴露给熟人的别扭。

 

“斯——虎——”,小许用力发出嘶嘶声。(师父)

 

简单的两个字,刘连旭的眼泪几乎涌上来。

 

“你这破头型谁给你剪的。”他勉强和小许开了个玩笑。

 

小许大概忘了,他们的师徒关系从来没被刘连旭正式承认过,就算有,他也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刘连旭当时手里有一条重要线索。

 

他那会儿正好破了3起盗窃车内财物的案子,抓了两个人,已经够数,所以他打算把这条线索留着,之后一网打尽,说不定能抓更多人。

 

但这个线索,却莫名被隔壁探组给抢走了。

 

而唯一知道线索档案在哪的人,就是徒弟小许。


从此,二人的关系降到冰点。小许一叫他师父,他就默不作声。有时候小许来找他,他会刻意锁上抽屉,四处看一圈,好像小许是个贼。

 

小许哭了。他说自己没有选择,是队长强硬地让他透露线索。

 

两天后,小许主动申请调到了别的探组。刘连旭没有挽留。

 

刘连旭明白刚来警局的年轻人会受不了上级压力,其实换他自己也不一定能抗住。

 

但他那时候就是硬着头皮对小许置之不理,有点做给别人看的意思。

 

现如今,这些不愉快的事都被刘连旭抛之脑后,他只记得那个不懂得拒绝别人的傻徒弟,那个发了工资就请大家喝酒,嘴里念叨着“就没想过干警察还有钱拿”的年轻人。

 

而小许,即使想记得那些不愉快,也记不起来了——他似乎在逐渐失忆。

 

大夫说,小许智力现在还只是小学生水平。刘连旭感到困惑,这个小学生水平是指什么?意思是他失去了记忆,所以像个小孩子一样没有常识?还是以后思考问题的能力只是小学生水平?

 

刘连旭试探性地说了些那天发生的事,小许静静地听着,像是听着一个陌生的故事。

 

他不顾小许母亲的眼色,继续给小许看了“哪吒”和“铁人”的照片。小许除了疑惑,并没有什么反应。大概是照片和本人差得太多了。

 

刘连旭又陪小许聊了一会,发现小许还是像在警局时一样,对抓人最有兴趣。

 

刘连旭给他讲了个关于抓人的笑话。

 

小许笑了,连眼皮都无法好好睁开,瞳孔却闪烁着光。他示意刘连旭接着讲下去。

 

那个瞬间,过去的小许好像又回来了。

 

刘连旭很确定,在这个残破的身躯里面,有些属于小许的东西还好端端的存在着。

 

现在,他必须要走了。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小许见状,脸耷拉下来,露出不太开心的样子。刘连旭试着把右手的手指尖放进他的手掌里,小许马上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

 


要出门的时候,小许母亲和刘连旭在走廊里碰了个头。她又拿出了软刀子杀人那一套:“这孩子要是死就好了,也不用麻烦你们了。”

 

刘连旭微微一笑:“老天爷不让他死,他就死不了。还有事没干完呢。放心吧大姐。”



深夜里,刘连旭打开了文件柜,取出了牛皮纸袋,仔细地查看。

 

他对着材料沉思,想要找到更多东西,但陷入了停滞。过了几个小时,他把文件放进柜子里。之后的几天里,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套动作。

 

小许的母亲会时不时给队里打电话,催问案件的进展。

 

但这不是刘连旭压力的主要来源。

 

他深知那个过去的小许正在消失,他想赶在小许彻底遗忘前,把两个凶手带到他面前。

 

有时候,他会打开电脑,重复着看那个模糊不清的录像,手边配着一罐啤酒。


监控拍到了自己和小许被几个人围住,殴打,又拖又拽。录像里的刘连旭跪在地上,捂着脑袋,像是在哀求,周围的路人走走停停,步履悠闲,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这个录像是刘连旭自己回到案发现场找到的,沿街11楼的住户在窗户上装了个私人探头,用来监视自己家的车辆,怕被别人剐蹭。

 

一开始看到这段录像,他觉得恶心、想吐,但是他强迫自己看下去,直到麻木。

 

专案组已经不管这事了。唯一能对小许负责的,只有他老刘。

 

在意识到现场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后,他只能放弃现有的材料,开始注意大量没破的暴力案件。

 

哪吒和铁人不会闲着,这么多年没找到他们,不代表他们没犯过其他案子。他们只要犯下新案子,就必定留下痕迹。

 

刘连旭把自己关在档案室,找遍了那些斗殴,强迫交易,故意伤害的案子,可案件浩如烟海。那几天,他的脑子一刻不停地转动着,像一部不受控制的电脑。

 

到了后面,他实在翻不动了,就在电脑上寻找每日的警情快报,那些都是往往只有一个十几个字的小标题,在分局主页上循环滚动。

 

他查了几个礼拜,到后来已经看花了眼,几乎忘记自己要找什么。

 

就在濒临绝望的时候,一条看起来很普通的警讯让他停下了光标——2007年幸福街某理发店被砸盗。案件迄今未破。

 

他苦苦思索为什么这个标题会让他停下,又把全部资料翻出来看了一遍,发现几个关键词“幸福街”、“理发店”的联系。

 

在他掌握的资料里,铁人的前妻就在幸福街开一家理发店。他们在2008年离婚。

 

刘连旭进一步想到,这家理发店很可能是铁人砸的,可能是为了帮助自己家的买卖,开展不正当的竞争。

 

这只是上百个类似线索中的一条,但刘连旭还是仔细检查了卷宗,还有案发时的监控录像。


三个蒙面男性,先用砖头砸穿了玻璃门,又在地上泼了一些红黑相间的油漆,进屋以后,他们用木棒把所有摆设都乱砸了一通。

 

这三人后来上了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帕萨特,但是没有牌照。当年派出所民警的调查到此戛然而止。

 

在看了上百遍自己挨揍的录像以后,刘连旭一眼就识别出了三个男人中的大个子——戴着棒球帽、黑色口罩,身材强壮,身着闪光背心。


这绝对是铁人。

 

刘连旭是机动车队的,对车相当有研究,他注意到帕萨特的车型:2004版的。车头带着红灯,显然是辆黑车。而且没挂牌子,应该不是本地的牌照。

 

依据这两点,他分析了铁人和哪吒的关系圈,发现在2006年前后,铁人的前妻曾用她本人的驾照为一辆河北牌照的帕萨特消过分。而登记的车主恰好是个江西人,姓王。

 

那辆车现在的轨迹“还活着”,经常在东北四环一带拉黑活。

 

线索终于来了。

 

那段时间,正是分局每年报销封账的节骨眼,小许的母亲把小许医疗费的账单送到了队里。

 

刘连旭捏着4万多的账单,来到财务室,取了号,排在一队长龙后面。

 

他前面的两个民警正聊天,一个是来报销参加足球赛的服装费,另一个在外面巡逻时给了迷路的老外300块钱,这钱当然警局会出。

 

刘连旭站在他们后面,一言不发,把小许的账单紧紧贴在胸前。

 

账单又一次被退回来了,理由是两位领导的签字时间不一样,需要补签。

 

但领导已经去市局开会了,7天后才回来。

 

刘连旭相信这钱肯定能报,只是麻烦的手续让他心生恼火。

 

要是能抓到铁人和哪吒,检察院批捕了,法院判决了,那帮孙子赔钱肯定比报销来得痛快。

 

刘连旭回到警队,偷偷喊上老田准备出发。

 

他感到浑身上下烧了起来。



刘连旭和老田坐在黑色的警便车里,车子停在路边,不远处就是地铁站。

 

这是2011年2月的一个晚上。像往常一样,地铁出站口旁边挤满了黑车,司机们正大声吆喝着,用眼睛捕捉迟疑的行人。

 

而刘连旭和老田的眼睛,则时刻不离黑车司机们的车牌号。

 

他们已经在这待了三天。两个人沉闷地坐在车里。老田开始说这样就算看到铁人的车,旁边也可能有同伙,又说不能光盯着这一个地方,旁边几个黑车聚集地也得看看去。

 

长时间封闭空间里的盯梢,加上老田的絮叨,让刘连旭爆发了。他们开始争吵。

 

正当吵得厉害的时候,后门冷不丁被拉开了。

 

有个穿着类似辅警执勤服的家伙钻上了车,管两个人要“三证”。刘连旭吓了一跳,要是碰上城管查车可糟了,他就成开警车拉私活的了。

 

但他很快发现,对方衣衫褴褛,拿的也是假警察证,上面写着:“警备督察联合执法证”。

 

他又细细端详,意识到这人很有可能精神不正常。

 

于是他甩过去20块钱,说钱给你,你下车。

 

那人看了看20块钱,又把钱扔了回来,说钱给你,你下车。

 

刘连旭和老田好不容易把大神送走,对视了一眼,都捂着嘴笑了。

 

两人达成了共识,各开一辆私家车在附近转悠,看到那辆帕萨特就电话通个气。

 

又这样蹲守了几天。刘连旭彻底扮成了黑车司机,也站在那拉活。


司机大多数是东北人,嗓门都很大,有个胖子走到车边问他懂不懂规矩,他说不懂。当天回到家的时候,他发现车胎被扎漏了。

 

第二天,他把车挪到了远处,戴上黑口罩和不起眼的小绵帽,站在人群后边,在寒风中继续等待着。

 

这天晚上,刘连旭没有见到那辆帕萨特,却看到黑车司机中,有一个面容十分熟悉的大高个,正穿着反光马甲站在路边。

 

那正是铁人。

 

他压抑住瞬间高涨的情绪,来不及细想就走了过去。铁人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问他要去哪。

 

他说了一个靠近机场附近的平房区,距离这里有1个半小时的车程。那是他经常抓人的地方。

 

铁人爽快地答应了。

 

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偷偷打量着铁人。这人看上去40岁左右,腿很长,驾驶位被推到紧贴后座的地方,在狭窄的空间里更显得块头更大,但脸蛋却很柔和,像个小孩。

 

刘连旭偷偷给老田发短信,约在机场附近见面,老田没回。

 

他不敢打电话,斜眼往脚底下一看,发现铁人的脚下有个铁扳手。一瞬间,他起了奇异的念头,在车座下留点血,这样万一自己出了事,还能留点证据。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看向倒后镜,正好和铁人对上了眼。

 

上车之后两人并没说话,这下铁人一乐,率先开口了,说大哥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刘连旭的胸口陡然一缩,嘴里说,是吗?

 

铁人说你是不是也在附近拉过活啊。

 

刘连旭嗯了一声。

 

俩人打开了话匣子,聊了一会生意不好做,等到刘连旭发现,铁人真的认不出来自己时,先前的惴惴不安变成一股小小的得意。

 

“你们晚上怕碰上劫道的不?好像听说大兴那边挺乱的。”刘连旭问。

 

“反正说实话,一般晚上去远道的我们都不拉,但你是一个人,我才敢载你。咱俩顶多一对一呗。我们更怕警察。”铁人说。

 

“你们怕警察吗?”

 

“呵呵,怕。有的警察太坏,抓黑车直接打车打到派出所旁边,弄到埋伏圈就抓,车扣到交通队,人行政拘留。你干的时候不长,可能不知道。不给老百姓留活路了。”

 

“警察也都是职责所在,混饭吃的。没招,你当警察你也一样。”刘连旭说。

 

“呵呵,我没那路子。”

 

他们快开到指定地点时,刘连旭快速扫了一眼窗外,没看到老田的白色捷达。

 

他想掏钱付款,又改了主意,因为他的钱包在左手兜,警官证就挂在钱包最外面。一掏钱肯定被看见。于是他让铁人等他一会,“我有个哥们一会来这接我,你看这天也挺冷的,咱们在这稍等一会,我给你加20块钱。”

 

铁人同意了。

 

刘连旭借口撒尿下了车,他无法离开铁人的视线,只能走到环岛边上,偷偷把钱包换到另一边,用贴着裤缝的手机打给老田。老田刚刚喂了一声,他就挂了。

 

回到车上,他又和铁人尴尬地聊了一会。

 

老田还是没出现。铁人开始抱怨起来,刘连旭赶忙掏了100块钱给他。他嘟囔了两声,点燃了一根烟,看起来暂时被稳住了。

 

刘连旭走到车后,焦急地等待着老田。也许是察觉到哪里不对劲,铁人很快也打开门下来,大呼小叫起来。

 

野蛮的冲动是一瞬间爆发的。刘连旭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人,想到了自己和小许被打的夜晚。


他一边和铁人说着话,安抚他自己的朋友马上就到了,一边悄悄掏出了手铐。猛地冲上去之后,他准确地拷上了铁人的左手,又迅速把另一端系在汽车方向盘上。

 

这招他在警校对着桌子腿练了几年,从不出错。

 

铁人哀嚎了一声,开始用另一只手和身体的力量反抗。刘连旭想钻进车里,这样就能抢到车钥匙,铁人则拼命阻挡他。

 

扭打中,他感到自己的右脸被铁人抓了两下。但他没空在意。车钥匙终于拔下来了,汽车一下子失去了光亮,周围的环境也变得寂静。

 

刘连旭只能听见铁人不均匀的,嘶哑的喘息声,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能闻到汗水和恐惧。

 

刚刚被铁人抓过的脸颊,那种瘙痒又灼痛的感觉又来了。


刘连旭用手往脸上一摸,感觉伤口处有一股热血涌了出来,疼痛也开始变得剧烈。

 

他觉得怪异的是,自己的手指在本该柔软的皮肤上,却摸到了一个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转过身对着车窗查看。

 

反光里映射出来的,是一个腮部被切开的可怕的男人脸。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反应过来,刚才不是被铁人用手抓了,而是被他用藏好的小刀直接划开了脸。

 

那硬邦邦的东西,正是刘连旭透过皮肉,摸到了自己的牙龈。



刘连旭知道,他必须在小许彻底失忆之前,把凶手抓住。

 

目前铁人被捕,还剩一个哪吒。

 

随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刘连旭陷入了疯狂的追捕,但在几次交手中,他才意识到——哪吒是他刑警生涯中遇到过最狡猾的敌人。

 

很快,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到来了。但能不能抓到哪吒,机会只有这一次。

 

刘连旭带领全警队,准备了一场复仇。

 

明晚22:04,《复仇探长》大结局。

 

记得来和老探长刘连旭一起燃烧到最后。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蛇佬腔

插图: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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