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最美站街女:只有这个女人,让4个警察藏了她的照片一辈子 | 寻凶手记17
大家好,我是陈拙。
今天的故事挺特殊,发布前,我和作者重案警察赵赶鹅都在发愁——
它讲述了一个妓女隐秘的一生。
她本是90年代优越的大专生,却成了站街女,最终被人割喉放光鲜血。有个老警察追查这桩案件,也死了,临终前都对这女人充满尊敬。
最后接手案件的菜鸟警察,同样对这个谜一样的女人越陷越深。
赵赶鹅为记录这个故事,采访写作半年,故事特精彩,就是全文太长。我们最后还是决定,既然它是女人一生的故事,那就别拆开发。
所以昨晚我跟你们宣布,今天要带给你们这个4万字的故事。
而且不分上中下,相当于一本小书,直接承包你的周末。
昨晚预告里有这样一条留言,还让我挺骄傲的:
但我要提醒你两件事:
第一,如果担心一次看不完,可以购买后点击右上角,添加浮窗就能分次看。第二,购买后有一个赠送阅读的名额,记得把它送给你重要的人。
那一年,那一天,一张少女艳丽的生活照从一堆或血腥或苍白的尸体照里飘了出来,仿佛一个女鬼,就来到了文职小警察于文非面前。
于文非立即终止了所有对未破命案的绝望与抱怨。
她牙齿洁白,面容饱满,一头秀发又黑又卷。她穿着短裤、紧身背心,在相机闪光的瞬间微笑着从车里搬出纸箱。纤细的胳膊绷得紧紧的,没有一点赘肉,看着挺吃力但无比真实,惹人怜爱。
少女未完成的动作和抓拍到的笑容,像是会动的画面,那样鲜活,仿佛生活刚刚在她面前敞开怀抱。
少女叫林伊人。她是一名妓女。她被杀了,在自家马桶上被放光了身上所有的血。
7年后的林伊人还等在快发霉的未破凶案卷宗里。
眼前大案队1995至2000年所有陈案卷宗,就是一座大大的坟。于文非急需找到一根“救命稻草”。
于文非那年29岁,瘦长干硬,文职警察。他现在原本只需轻轻松松敲打键盘,将悬案信息输入电脑。
但他渴望出外勤,渴望在凶手身后猛地来个抱膝顶摔把人拽倒在地,渴望体会过把手铐拷在嫌疑人身上时咔哒的爽声,渴望自己的严密的逻辑推理能力能有用武之地。
但这些年,他只赢得一个外号——“铁屁股”——只能坐在办公室看文档,陪领导去开会的铁屁股。他不服,但无法证明自己。
那几周于文非将所有力气都倾泻在了这堆陈案卷宗中。最终,妓女林伊人的生活照意外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他疯狂看起那起凶案的卷宗,着魔一般。
1998年4月,一位叫林伊人的少女被抛尸在京郊砂石厂。
她的脖子和双手腕被一条电线绑住,头和身上被尖锐物捅伤。她饱受折磨后,被活生生割开了喉咙,血涸而死。
凶手思维缜密,冷血,干净,老练,活像一名屠夫。而她曾经美丽、颀长的身躯,在法医闪光灯的拍摄下如同一具苍白的人体塑料模特。
经调查,少女年仅21岁,名下居然拥有东二环边一套跃层,150平米的大公寓。她还拥有一辆凌志越野车。
可她的真实身份又只是一个普通妓女。
当年的老警探在总结报告里提出了一个个结论,又一个个推翻,字里行间满是绝望,隔着七年的时空,好像都在对现在的于文非大喊:别碰,这案子没法破。
报告结尾,办案民警签名处,于文非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陆战。
于文非与这个前辈之前在一个专案组结识,共同工作过几个月。
2002年年末,这位年仅41岁,圆寸头、小眼睛的刑警坐在马桶上,手握报纸,心梗去世,死前一脸愤怒。
那张妓女林伊人的生活照明显就是陆战藏在一叠尸体照片最后的,他为什么这么看重这张照片,看重这个案子?
于文非继续细看。他惊讶地发现在陆战留下的所有报告或笔录里,妓女、小姐,甚至连性工作者这样的字眼一次都没有过。在避无可避地情况下,前辈才轻描淡写一句:男女交往复杂。
对这个少女,陆战貌似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尊重,或是要刻意隐瞒什么?
此刻,林伊人被杀7年,负责该案的陆战警官也去世整整5年。
这位老刑警死去前肯定想不到,自己吃尽苦头,才精心制作出的这本卷宗,最后被认为对案件没有任何帮助,只能封存入库。
他更不会想到,5年后,这本卷宗会被一位叫于文非的菜鸟捧在手心,而此刻于文非竟然有了一种预感,这起案件会被他破了,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关键线索——
当年陆战追查时,那辆银色凌志越野车,在林伊人死后神秘消失了。
查询系统刚建立起来,当于文非把车辆信息输入其中,猛地发现这辆豪车如同幽灵一般,仍然在南方某市游荡,甚至近期有过几次违章。
人死了,车却还活着?
文职警察于文非体内热度上升。手握这本神秘卷宗,拼命想摆脱那个“铁屁股”称号的年轻人坐不住了。
刑侦总队大案支队长的办公室很小,但整洁。队长尽量把办公室的东西都放在窗户底下,以获得额外的光照。
他此时看上去有点慵懒,直到于文非开始汇报,才惊讶地睁大眼睛,毫不掩饰地坐起身来。
谁都知道一起2000年以前的陈年命案如果被破获,可以给队里加上好几分。
于文非谨慎而小心地建议,可以由总队出人,带领下面地区队一起办这起案件。他像写领导讲话稿一样习惯性地忽略了自己。
结果队长没有会意,立刻给一名副队长打电话要对方赶快来一趟办公室重启调查。
于文非不敢直说想破案的是自己。他怕队长不让自己去,队里外勤很多,但好内勤文职更珍贵。
当年,队里破获一起连环杀人案,于文非亲自上阵做汇报,用10几个通宵做出精彩纷呈的PPT,为集体赢得了一等功。
他很自豪,人说干刑侦“七分干,三分吹”,但往往三分吹那部分更难,人才稀缺嘛。
不过于文非这份自豪没持续几年就转化成了一种羞耻。
有段时间,因为宣传项目,他和两个记者走的很近。后来两个记者在酒店嫖娼被抓获,两人情急无奈,先和民警套套近乎:“于文非您认识吗?刑侦总队的。”
他们甚至说不清楚于文非是内勤还是侦查员,只说是个“专门写报告的。”这句话里饱含轻蔑和无知,让于文非成为了警队里公开的笑柄。
今年市局一直要求搞下沉锻炼,他可能马上就要到下面队里去做队长,如果倒霉的话,会到派出所当一名副所长。
本是他向往去一线的好事,到处说他是个“铁屁股”,怎么服众呢?
副队长来了,于文非憋红了脸没说一句话。副队长走了,他开始重新来过,挖空心思暗示支队长。说了好久,他蓦然抬头,发现队长对着他意味深长地笑。
“你想去试试就去呗,绕什么弯子啊。”
被看穿了,还同意了,于文非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于文非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闪烁着一双敏感而谨慎的眼睛。他崇尚理性,保持着高中时的习惯,饭后健身,还在办公室待到半夜,读书。他成堆成堆地购买侦探小说锻炼逻辑,他相信自己有逻辑有推理,只要出外勤,绝对不比别人差。
这是于文非人生中第一次办案。队长像嘱咐孩子那样给了两个建议:“千万别在眼镜腿上咬来咬去,别人一看就不怕你了。”
“要不你干脆就别带眼镜了,配个隐形。”支队长补上了第二个建议。
数天后,于文非奔向南方那辆正在流窜的“幽灵豪车”。
出发前,他特意选中了一位老前辈做搭档。
董明智,正是刑警陆战生前的老搭档。于文非想这前辈肯定对这桩悬案很了解,而且面对老搭档留下的疑案,总会义不容辞吧?
结果,前辈从上火车开始就趴在窗边呼呼大睡。
36岁的董明智,卷发,消瘦,为人粗鲁。他对于各类盗窃,抢劫,强奸,杀人案件的了解如同掌纹一样清晰。不过多年过去,他身上的愤怒和怜悯早已消失,变成一个上班也积极,下班也积极,工作只记在本上,绝不入心的中年男人。
于文非一向不善于交际,但他现在太渴望与前辈谈谈案子了。他还是没忍住,谦卑地叫醒老前辈。
董明智似乎早有准备,拿出工作笔记,一板一眼地叙述起他和陆战当年的调查经过。只是言辞中封死了所有破案的可能性。
于文非对这种态度很生气,问前辈为什么这几年没再继续跟踪这案子。
董明智从嘴里哧的一声,说已经7年了,没那么着急了。而且他手头一直有案子。
于文非严肃地说,正因为已经7年了,领导们应该更着急。
文员警察总爱说些政治正确的话,但于文非没想到董明智的反应是那么强烈。
一瞬间,这位老民警的下巴,嘴唇,甚至整个脸都拉长了,嘴角泛着唾沫。于文非吓得崩起了全身肌肉,做好了打一架的准备。
“领导们都是傻逼!”董明智大骂。
这一刻于文非明白了,对方的表面怠慢代表着内心的异常抗拒——董明智就是那种典型的老警察,习惯誓死捍卫自己当年查出的结论:无法侦破。并且对每一个提出质疑的人给与还击。
更何况他曾经的搭档陆战还死了。
你打动不了一个假睡的中年人。早在出发之前,于文非打电话给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哥,提出两个人一起开车去南方查案,抓到人开车押回来也方便。
董明智一听,愕然,干笑了几声,又转为狂笑。他就是觉得开车太累。
晚上23时许,火车到站。南方潮湿的海风让两人精神一振。董明智说明早上去找人,于文非说不。
于文非现在就要去那辆凌志车所在的小区。他想顺藤摸瓜,想一把抓住嫌疑人,想押送北京,他想再做一场声势浩大的PPT。
两个警察在小区门口拦下了那辆消失了近8年的凌志轿车。一个50来岁的中年女人在驾驶座上,开着远光灯。强光照射下,于文非感到身体一无遮拦。
亮了工作证,快速冲上前去,于文非把女人拽下了车。她看上去虽然是个好人,但还是引起了于文非的一种极度恐惧。他害怕对方会突然踩下油门,把自己碾成烂泥。
昔日名车已经破旧不堪。于文非伸头看向车内——后座上摆满了挽联与小花圈!
等于文非冷静下来,还是发现自己多虑了。购车人只是一个普通妇女,9000元买来这辆转了不知道几手的SUV,纯属为了去城北墓园卖花圈方便。
于文非钻进车里,搜来搜去,那个女人害怕地问他在找什么。于文非停下来,只好承认自己也不知道。
当那个女人听说这辆车本属于一个血泊中的女人,吓得够呛,但还是期望能留住这辆车。而且她开始质问二人,过了7,8年了,你们把这辆车带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董明智发挥了老民警张嘴就来的特质,说我们的显血试剂还能测出里面的血迹。这当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谎言。但听到这,女人就不再吭声了。
于文非这时在想该怎么把车从女人手里要过来,怎么也得掏点钱吧。董明智低声告诉他,听我的,别笑,我说什么都别吃惊。
随后董明智扯下一张纸来,签下名字,嘱咐女人来北京拿扣押手续。他俩连忙把车开走了,就怕对方变卦。
车外一片漆黑,点点灯光飞速掠过划出一条时光之河。
于文非打开小灯继续搜索。董明智手扶方向盘专心吹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于文非看着那方向盘,突然意识到,那个方向盘很可能是同时被死去的妓女林伊人,杀人凶手,还有前辈警察陆战都抚摸过的。
女孩是在家中被杀的,阴部及左大腿内侧有6处刺伤,后脑和后背上遍布的奇怪伤口,身旁摆放着沾满鲜血的测电笔。
这说明女孩不仅是被活生生放血,更是在这期间不断被凶手用测电笔折磨。测电笔很钝,一下下扎在人身上,很疼,会引起剧烈嚎叫。
凶手不愿停手,高高举起,用力扎下。
就是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行凶过后盗车逃逸,握着这个方向盘。于文非发现,自己的世界和一个潜逃了8年的杀人凶手的世界已经部分重合起来了。
于文非来了情绪,他拿起后座的花圈,撕成小片,一点点洒向车窗外。
于文非乐观的破案梦被现实轻易击破了。
第二天,当地车管所工作人员拿出各种正规手续,证明这辆车在几年前摇身一变,成为了海关进口车,随后被连续转卖了四次。
于文非不断质问,换来的却是南方人特有的微笑和沉默,还有一个打不通的卖家电话。
董明智则没有丝毫沮丧。回程的前一天,这个警察甚至和一群陌生人在海边拎着啤酒瓶唱着,喝着。
他对菜鸟小警察说别以为案子那么容易就能破。“操,电视剧啊!”这是董明智最经典的口头禅。
回到总队,于文非做好了为自己辩解的各项准备,却得到队长一句轻描淡写的“知道了”。他好像早就知道这案子破不了。这态度成功激怒了于文非。
“你这就是突发奇想,有什么好伤心的呢?”董明智冲小晚辈挤眼睛。确实,于文非就是在取巧,碰大运。仅仅靠一条新线索就希望解开沉寂多年的命案,哪那么容易。
于文非有拖延症,但是这起悬案治愈了他。他想了一个晚上,重新翻出林伊人案的所有照片与卷宗。他跟随着陆战的笔迹,林伊人的模样现在似乎清晰多了。
林伊人是个孤儿。她在姨妈家长大,最好的朋友只有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姐宋婵娟。
于文非给宋婵娟打了电话,联系她过来“取车”。
宋婵娟今年30岁,身材干瘦,但长了和身材毫不匹配的大胸部,一看就是隆出来的。她右耳下方有一块严重的擦伤,很可能是瘾君子,他们一烦躁就会在身体同一个部位抓个不停。
书上经常说,失去亲人的女人失去理性时很可怕。为了搞好关系,一见面于文非就友好地伸出了手,但宋婵娟本能地向后一退,同时蹦出一句——“你们是不是把案子破了?”
于文非说我们找到了新的方向。宋婵娟轻蔑地一笑,说我就说你们查不出来。于文非有些生气,说我们确实有新线索了。
“陆战警官呢?以前都是他找我。”宋婵娟突然问。
“陆战死了。”
宋婵娟惊愕了一秒钟,自言自语说:陆警官人挺好的,至少他不骗人。于文非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刑侦总队扣押赃车的停车场离得很远,这一男一女一路上尴尬的沉默着。宋婵娟态度冰冷,但看到车的一刹那,她抚摸着车身,猝不及防地就蹲在地上哭了。
于文非松了口气。一个女人肯当着你的面哭,那么她一定愿意和你说点什么。
宋婵娟哭着说,你们还提起这起案子干什么?明明破不了!于文非说这是我们的工作。而且我有信心把它破了。宋婵娟说,林伊人没爸妈,没孩子,没老公。谁管你们破不破啊!
于文非想也不想,直接把手指头戳在车上,说还有她呢!
他指的是那辆车,但他说的是林伊人。宋婵娟抽泣了一会,人就变得柔和多了。
宋婵娟觉得,自己活得比林伊人长久,是一种罪。
林伊人有一个长得像《少林寺》里东方旭模样的爹,还有一个很能干,很有主意不听家里话的妈。
她爹本在工地做苦工,后来不知怎么就和村里另一个女人私奔了。那女人的老公就常闯进家里要他女人,直勾勾盯着林伊人的妈。再后来林伊人的妈搬去西安,村里房子塌了都见不到人。
妈妈去西安前,7岁的林伊人就被她送到宋家收养,之后她的亲生父母就再也没了消息。
而宋婵娟的父亲,也就是林伊人的姨父当兵出身,大小是个干部,复员后进了物资局,不过很快就被人挤兑了出来。之后就开始拉煤,一拖拉机10块钱,人生堕入底层。
他永远灰头土脸,永远面无表情。大概就是从这时起,他更加嗜酒如命,更多地殴打妻子了。
有一个画面让宋婵娟印象深刻。那就是在父亲喝酒以后,变得亢奋恼怒之前。
她母亲常常默默出门,趴在筒子楼走廊里的栏杆上,等着父亲狠踢她的屁股后背,全程一声不吭。有时她的过分忍耐反而会激起他的兽性,他把她的头塞进栏杆,逼着她趴在地面上,用脚猛踹她的后脖子和后背,直到母亲晕倒。
多年以后,宋婵娟逐渐明白,母亲出门是为了保护她和林伊人姐俩,抱紧栏杆挨打是因为这样能固定住身体,一声不吭是害怕邻居听到。
“那你母亲脾气很好吧?”于文非问。
“也一般。”宋婵娟笑笑。
姐妹两个童年经历的是一系列混乱,没有支撑,缺少坐标,一切尽失。没人给她们解释为什么老是搬家,局子是什么?为什么父亲老进局子,母亲老是住院。
她说林伊人从小就爱干净,有一次因为衣服太脏竟然哭了。父亲怒气冲冲地抓起林伊人扔出去,林伊人飞过客厅里的一张茶几,从一张沙发掉到了另一张沙发上,幸亏被家里的牧羊犬扑过来保护了。
后来,林伊人再也没让自己被保护过。
林伊人瘦弱纤细,但性格坚韧,她有事不说,就是躲进角落,默默地想,想好就不回头。她心中的原则是绝对不将就。
而宋婵娟则时常因为琐事哭闹。虽然林伊人比宋婵娟小上几岁,但是每当这种时候,林伊人都会扮演保护者的角色。
一次村里小孩打架,两姐妹看热闹,有个男人扔了一把椅子,正砸中宋婵娟,林伊人一下就冲过来,这之前她俩闹别扭好几个礼拜都没说话,但现在林伊人抱着表姐的脑袋就往卫生所跑。血染得她裙子上全是。
不过林伊人脑子慢,嘴笨,吵不过表姐。宋婵娟记得特别清楚她笑话她腿粗,林伊人说这腿是所有男人都喜欢的。她说她不要脸。她说她长不大。
不幸,眼泪,变动,冷漠,在她们身上催生出了怪异的想法。这些成了藏匿在内心深处的真理——
爸爸是对的,不然他会打人。
爸爸是对的,不然他会杀人。
男人是对的,不然他会杀我。
但埋得更深的台词则是——不要相信任何一个男人。
进入青春期以后,林伊人难掩风姿绰约。她娇小苗条,一头厚实柔软的褐发,五官匀称精致。宋婵娟不无妒忌地说,相比林伊人自己是个假小子,有着雌雄难辨的体型。
美丽的青春期似乎成为了林伊人的报复时代。她的感情史,总带有一丝惩罚的意味。
宋婵娟说,一方面,她大多数时间对于身边的男生不假辞色,维持着安全距离。但又早早化妆,戴首饰,招来越来越多的追求者。那花枝招展与冷漠气质,成为了男生的梦魇。
有些男孩背地里说她是大炕,意思是谁都能睡,这显然是侮辱。宋婵娟清楚记得,林伊人是如何闯进教室,把一瓶饮料一滴不剩地倒在一个瞎说与自己发生了性关系的追求者的裤子上。
上大专以后,她们仍在一起,性格的差距越来越大,吵吵闹闹,分分合合。林伊人在学校继续对男生不假辞色,一心学习,但又总是难以集中精力。
后来为了填补学费,林伊人开始在一家四星级酒店地下的夜总会上班,取名菲菲。脑子慢的她一定没想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首先她的面前出现了众多成年陌生男人。
她得化妆,得晚上上班,白天睡觉,为了不影响宋婵娟,她搬到了一个附近村里便宜的,看不见阳光的自建房里与几个小姐合住。
房间里面摆着四张床,正中间是那种80年代的小冰箱,小电视,小屋子朝北,又潮又黑,还得下楼到井里打水。宋婵娟还在她包里找到过避孕药。
但不管怎样落魄,林伊人都总对表姐说好好读书,不要走她的路。
曾经的家暴塑造出林伊人的坚韧执拗,过分抗拒,她是一个完全不信任男人的小姐。她大多数时间保持着对男性的抗拒,不跟男人出台,不进男人的车,甚至拒绝男人递来的烟。
但她还是爱上了一个高中男孩。那是一个河南男孩,说是上高中,但实际上来京城看台球厅混社会了。林伊人看中对方的就是牙齿洁白。
但这恋情就是一场灾难,一天,她被这个少年送给了一个满口烂牙一身臭气的男人。她被那个男人强暴了。男孩就站在旁边哈哈大笑。
林伊人没有报案。一个小姐,又喝了酒,你怎么证明自己是被强暴的?这与当年被养父凶残对待几乎一样,你首先就要学会的就是忍耐。只是,之后很久于文非才知道,林伊人除了坚韧的忍耐,还有坚韧的反抗。
当时被强暴不久,林伊人又被嫉妒她美貌的其他小姐挤兑出了夜总会。
现在的夜里,林伊人的命运就出现在了二环外的大街上。本是90年代优越的大专生,却又在豪华夜总会工作,最后成了廉价站街女。
据一位妓女讲,林伊人没站街多久,就拥有了高档公寓与豪车。因为她傍上了一个本地的鸡头大哥。此人真名叫边富荣,给林伊人买了一套豪华小跃层。
再不久她就死在那里边了。林伊人的命运协奏曲留下一个加速堕落的重重的尾音。
于文非听着听着,突然像傻了一样问,你们姐妹两个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宋婵娟脸红了,但却坐直了身体说:“我就是干那个的,她做什么的,我不知道。”
于文非清醒了,宽慰了她几句,说自己只是想了解两人的社会关系。宋婵娟补充了一个之前笔录里没有的细节,林伊人曾在一个民间教堂受洗,认识了一个外国牧师,还经常到那里帮忙。
一个站街女,不做生意时居然去教堂当义工?
于文非不多想,直奔教堂。
牧师叫Jared,在辖区里很出名,不难找。
他49岁,有个小20岁的中国妻子,还收养了10多个孩子,2到9岁不等。
但在牧师讲述中,林伊人仿佛完全和站街女不搭边,她就是一个善良、虔诚,再加上点古怪的少女。
Jared告诉于文非,他记得那天,林伊人只是在大街上收到了孩子们的传单,就来到教堂,然后一声不吭地开始帮忙处理蔬菜,把番茄切片,把黄瓜切片。此后她就经常过来了,总带熟食给孩子们。
林伊人身上也总是伴随着一股清新的香味。
林伊人特别喜欢那些有关罪恶和救赎的故事。不过她似乎并不聪明,阅读经文非常吃力,必须一个字一个字读出声来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在一次朗诵会上,林伊人被逼着上台讲两句。
这个女孩引用的,是这一句——“我能忍受的,但求吾主莫施与我。”
后来两年,牧师亲眼目睹了林伊人的皮肤从光洁,饱满,逐步变得皲裂而干枯,他知道这姑娘染上了毒瘾。她开始在小教堂虔诚祷告,牧师认为这女孩亟待主的搭救。
但她没有在牧师的劝说下立刻受洗,她认为这是件大事,需要和男友商量。
很快,她带来了一个面目清秀,但气质有点凶恶的年轻男人。
林伊人对牧师骄傲地说,他们两个已经“定了终身”。
牧师说,这男人看起来就像在街头混了很久。相比皈依,他似乎更关心如何通过牧师加入美国国籍。
交流几次得知无望后,男人再也没来过。最终,林伊人独自在几个孩子的伴随下完成了受洗。
那个陪在林伊人身边的年轻男子到底是谁?
首先,不可能是鸡头大哥边富荣,因为牧师说对方很年轻,比林伊人大不了几岁。
于文非认定,这个男人一定是重要线索。甚至可能就是凶手。
因为根据陆战当年的笔记显示,凶案现场门窗完好,没有任何撬压蹬踏的痕迹,是女孩邀请凶手进了房间,甚至和林伊人相熟,至少认识。
从手法上看,凶手逼迫林伊人看着自己流光了鲜血,这是一种复仇,一个释放恨意的仪式。
这个凶手变态而扭曲的仇恨,可能是某种爱的反面。只是相对于活着的林伊人,他更喜欢她躺在地上,苍白,沉默的样子。
情杀,很可能是情杀。
于文非告诉牧师,女孩已死。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就是用生硬的中文说:我很高兴。
于文非尽力不露惊讶。牧师继续说,他高兴的是,在女孩出事之前就已经受洗了,她在主的光芒之下了。现在林伊人已经没有痛苦地待在另一个世界了。
于文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牧师问他是否相信有另一个更好的世界存在。
于文非摇了摇头,他不接受这样的答案。
最初于文非对林伊人是抱有一种淡淡的敌意的。于文非出生在山村,家里人都是从地里刨食的,像很多类似的男人一样,他天生讨厌一个躺着挣钱,就能不劳而获的妓女。
刚开始办案时,他还不理解,陆战这样的老刑警,至于要对这个妓女被杀那么上心?90年代杀害妓女的案件太多了。山沟里,厕所下水道里,河里,衣柜里,行李箱里,都出现过她们赤裸的身体。
于文非,这个菜鸟文职小警察不知天高地厚,一上来要破陈年命案。没想到沿着老刑警当年的轨迹,他却看到了这个女人古怪的另一面,于文非的内心多了一份好奇与一份怜悯。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问题:这样一个从小受凌辱的女孩,一个有时间就在教堂做义工的妓女,如果真的有上帝,她怎么会被安排割喉惨死的结局?
突然,于文非的内心不再排斥这个叫做林伊人的妓女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发现自己对一个人产生了误解,你可能会产生愧疚,随后便是同情,甚至想要分担对方的苦痛,甚至还有对这个被误解的人天然的好奇。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你觉得她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有什么意义呢?”牧师意味深长地问。
“受苦没意义,所以我要破案,我要惩罚那个凶手。”于文非顿了一下,回答说。
牧师笑了,用英文祝他好运。
于文非急忙回警局翻阅卷宗,并没有关于这个年轻男人的任何记录。他认为是陆战的疏忽。
当年的陆战确实都把精力放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了——当初送给林伊人豪华公寓的鸡头大哥,边富荣。但边富荣显然不是那个年轻男子。他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年轻。
于文非又找到宋婵娟。自上次接触后,这位年轻俊秀,又温文尔雅的南方警察成功博得了林伊人表姐的信任。
但宋婵娟说他对那个年轻男人一无所知。而且她们当时约好以后一起去深圳打工的,林伊人又怎么会和别的男人“私定终身”呢?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于文非不知道哪根筋动了一下,说要去林伊人当年的二环边跃层公寓看看。
这间二环边的豪华公寓现在登记在宋婵娟名下,但她不敢一个人住,而是把它分成不同的房间,单个租了出去。属于林伊人的东西全部堆放在二楼一角。
进门前,于文非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待了好一会,他的目光跟着经过的行人的脸,他可能是想尽量拖延走进公寓的时间,也可能是想观察一下那些行人无动于衷的脸。
公寓里弥漫着茉莉花味道的空气清新剂,一楼客厅的中式沙发上有人体轮廓的一圈黑色污迹,木制地板上满是棕褐色的树木纹理。
于文非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地板上留下的血渍。一种无法抗拒和无法解释的愿望迫使他走上二楼,那是林伊人接客的地方。
他在每一个房间都停留了一会,对比脑海中的现场照片与眼前的景象。有个窗户安上了窗框,“那时候还没有窗框呢。”于文非对自己说。
宋婵娟突然在一旁说,林伊人死后的一年,有一个奇怪的男人来过这里。
那个人说他以前住在这,想来这里看看,但他站在客厅,眼睛却一直瞟着卫生间,那个林伊人被放掉鲜血的逼仄空间。但是现在她已经想不起来那个男人的长相了。
于文非感觉肾上腺素飞速涌向全身,一瞬间脑子灵光乍现。他不敢相信那个男人就是凶手,但内心深处又无法摆脱这个想法。
难道凶手真的又回到了这个犯罪现场?他是来回味杀人过程的吗?
不知为何,于文非在脑子里总以为这里的一切依然原封未动,甚至林伊人仍然躺在原地。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样,一楼还有两个工人,正在把印着淡黄色的花墙纸糊在墙上,以代替原来那些烂兮兮的旧墙纸。
他很不喜欢现在这样,他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盯着这些新墙纸看。
凭借记忆,于文非找到了林伊人尸体摆放的位置。他弯下身子,凑过去,能看到地板拼接缝处有微红褐色的污痕。那是林伊人的血。
随后他推开卫生间的门,浅红色的墙面瓷砖像血一样刺进他的眼睛,仿佛带着尖叫声,吓了他一跳。在卫生间里,她还活着——
她被捆绑住手脚,尖叫,挣扎。脖子被割断,一部分血流到了马桶里,另一半呛进了肺。到后来她只能发出带着血泡的嘶嘶声。
于文非开始感到害怕,但在害怕时他好像能看到更多,听到更多。他说话开始啰嗦,粗鲁。
他从卫生间带着怒气出来,刻意离宋婵娟的身体远远的。
地板上,墙上,还有血吗?他莫名地问。
宋婵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早就没有了。
这时两个工人惊奇地问于文非什么意思。于文非就开始手舞足蹈地给他们演示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甚至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曾经到处是血。
讲着讲着,看着两个工人和宋婵娟越来越惊恐的眼神,于文非反而就不再害怕了。他越说越高兴。
“大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年轻一点的工人惊恐地问。
那个老一点的工人拉着年轻人就跑,临走时,还劝宋婵娟赶紧锁好门。
工人走后,宋婵娟也忍不住离于文非远远的。
于文非心情好了一些,他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悠闲地在一堆衣服里翻了半天,眼光落在了梳妆台上。
桌面挂历停留在林伊人死去的那一天。
于文非认真打开每一张抽屉,找到了不少变了味的陈年化妆品和彩色信纸。最后,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引起了他的注意,前两只抽屉里放的都是一些人造珠宝。
他在一堆珠宝里翻来翻去,干脆把第三个抽屉整个抽了出来,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发现了抽屉背面用胶带粘贴的信封。
他得意地唠叨着:林伊人啊林伊人。但转瞬又为自己得意感到恶心。他不应该这样对待林伊人。
他想找一副棉手套戴上,但来不及了,他迫不及待地撕开——那是4张照片。
第一张是正在交欢的男女的下半身。第二张和第三张是林伊人独自的裸体。
最后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林伊人身旁的男人的面孔,正如牧师说得那样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