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博物 | 我们为什么要保护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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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春日，蛇开始进入活跃季节，野外遇蛇机率渐增，蛇伤人或蛇被打死的事，时有所闻。日前有人在微信上问到关于蛇的保护问题，他觉得很困惑。这个问题三言两语说不清，作出正确判断需要具备对生态系统的深刻理解，但是问题有一定代表性，因为不止是蛇，其他野生动植物也一样；也不止个别人有这样的困惑，有类似疑问的人还不少。所以我不惜花费很多时间在微信上码字，认真作了回答，事后稍作整理，发在这儿供大家参考，对或不对，每个人可以独立思考后作出自己的判断。文字比较长，看完需要一点耐心。
(柔软完整的新鲜蛇蜕)
Q：蒋老师，有个挺困扰的问题。有人会问，既然对人类有害，我们为什么要保护蛇类呢？当然从生态角度来说肯定不能单从有没有毒来判定有没有害，但是尤其现在生态环境这么破碎的情况下，蛇类真的对维持生态系统非常重要吗？对我自己来说，守护美好的东西，单这个理由就够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人的这个问题。
（翠青蛇，无毒）
第一，提问的前提是错误的。蛇偶尔会伤人，不等于“对人类有害”。蛇不会主动攻击人，你不是它的捕猎对象，蛇咬人对它没有任何获益，只是被踩到或是距离太近它觉得受到威胁时才被迫作出本能的自卫反应。另外，你可以去看看统计数据，全中国一年被蛇咬死的人屈指可数，而每年被杀后端到餐桌上的蛇，少说也是几百万条甚至更多！是人在侵占蛇的栖息地，是人在捕蛇杀蛇，而不是蛇在寻人类的仇。
（乌梢蛇，无毒）
第二，蛇捕食蚯蚓、蜗牛、昆虫、鱼类、蛙类、鼠类、蝙蝠等小动物，对控制鼠害有其他动物不可替代的作用；蛇同时也被猛禽、较大兽类和其他动物捕食，因此供养着食物链上层的许多动物。蛇类一旦消失，食物链下层的鼠类等可能失控造成严重危害(事实上当今一些地方的鼠害猖獗和蛇类被大量捕杀有直接关系)，食物链上层以食蛇为生的许多物种也会跟着衰退或灭绝，由此造成某一区域的生态失衡甚至生态系统崩溃。
（短尾蝮，剧毒）
第三，生态系统的稳定是人类的根本利益所在，这个利益超越任何局部利益和短期利益。一旦生态失衡甚至崩溃，系统内所有成员包括人类自身在内，谁都不能幸免，这样的例子太多，一抓一大把。而生态系统的稳定依赖生物多样性（包括基因多样性、物种多样性和生态环境多样性）和生态系统内部的关系复杂度（食物链关系、竞争关系、依存关系、同化与异化、物质循环与能量转换、生产消费和分解……），其中物种多样性特别重要。今天灭绝一种，也许看不到明显后果（这种后果有时需要较长时间后才能显现，未必立竿见影）；明天又消失一种，也许日子照样这么过。然而，这和温水煮青蛙一样，到了生态系统崩溃那一天，那后果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补救，灭绝了的，还能再复活吗？
（赤链华游蛇，无毒）
如同人体自身，也是一个自洽的系统，今天崩了一颗牙，没事，日子照样过；明天断了一根手指，也没事，生活没什么大的改变。然而，不断的伤害累积起来，你终有一天会躺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因为身体的每一个部件，实际上也是相互联系的，牙齿不好，会影响咀嚼功能，于是这个吃不了，那个不敢吃，生活质量下降，而且咀嚼不好，会影响胃肠道，也许未来某一天就发生了胃溃疡，也许某一天胃溃疡会发生癌变，谁知道呢。可以确定的是，牙齿正常的话，你可以更好地去做一个吃货，尝试各式美食，你的生活质量会更好，发病机率会更低。
（赤链蛇，无毒）
和生态系统的稳定给人类带来的利益相比，和每年被杀的成千上万的蛇相比，蛇对人偶尔发生的伤害，不能说成“对人类有害”。何况蛇伤人的事，只要了解蛇的知识，学会正确应对，完全可以避免，完全可以做到人与蛇和谐共处。如果你不了解蛇，不会辨识有毒还是无毒，一律当成有毒，遇蛇远远避开，保持足够距离，人蛇各保平安就好。我在野外遇见过成百上千次，拍过几百条蛇的照片，包括一些剧毒的蛇，我没受到过任何伤害，也不曾伤害过任何一条蛇，这就是例证。
（钝头蛇，无毒）
地球不需要保护，经得起折腾，地球经历过冰河时代，也经历过恐龙时代，冷了又热，热了再冷，折腾好几回了。地球也不在乎人类，就算70亿人今天全部消失，地球照样旋转。如同恐龙灭绝之后，不足一千万年，地球上鸟类和哺乳动物繁盛起来，又迎来一个更为丰富多彩的生命世界。对于46亿岁的地球来说，花一千万年恢复繁盛，只是一瞬间。
（黑头剑蛇，无毒）
保护蛇类，保护各种野生动植物，保护生物多样性，本质上是保护人类家园，保护我们自己。因为，最折腾不起的是人。如果生态系统崩溃，我们的家园毁了，人类能有未来吗？我们等得起一千万年么(想想人类的历史多少年)？也许少数人可以移民，去美国，去加拿大，去那些绿色葱笼的地方，他们把自己家园毁了也不在乎；可是14亿人中，这样的人占百分之几呢？好好想想。
（福建竹叶青，有毒）
可别以为生态崩溃很遥远，十年前我们从《新闻联播》中看到沙尘暴时，都以为那是遥远北方发生的事，和我们南方人无关。才过这么几年，比沙尘暴更可怕的雾霾就笼罩头顶，污染指数有时达到爆表的程度，严重教训就在眼前。再不重视保护生物多样性的问题，恐怕将来要不了几年，我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沙尘暴吹起来还可以通过治理压下去，生物物种灭绝了可没有办法复活，世上有消炎药、抗癌药，可是没有后悔药啊。
（虎斑颈槽蛇，小毒）
就算生态系统没崩溃，只是衰退，那也意味着我们的生存环境越来越差。如今温饱不愁，我们追求的不是提升生活质量么？如果生物多样性没有了，鸟不语，花不香，只剩下钢筋水泥丛林，只剩下你和我大眼瞪小眼，何谈美好家园？
（纹尾斜鳞蛇，无毒）
“生态”二字小学生都认识，许多人也把它挂在嘴上当时尚，“生态公园”、“生态城市”、“生态旅游”、“生态农业”之类的词语满天飞。可是什么是生态系统，生态系统包含些什么因子，这些因子之间都有什么样的关系，人和生态系统又是什么关系，什么叫生态平衡，我们为保护生态可以做些什么……如此等等，这些貌似抽象的概念，其实和我们的生活质量息息相关，想明白了，才算是真正懂得“生态”这二字的含义。不必去背书上的概念和定义，结合自己的实际观察，我们每一个人不妨在夜深人静时认真思考一下这些问题。
（尖吻蝮，剧毒）
懂得这些道理后，再回到蛇的问题上，无论喜欢或不喜欢蛇，你要做的，一是保证自身安全，不被蛇所伤，为此了解一些蛇的相关知识是有好处的，这些知识可以帮助你在遇险时正确应对保护自己，而回避关于蛇的一切文字、图片或视频信息，把头埋入沙子的驼鸟政策(其实驼鸟也是受冤枉的，不过这是另一件事了，这儿不谈)并不能使你更安全。二是不要伤害蛇，放蛇一条生路，你可以不喜欢蛇，遇蛇你可以选择避开，但不要追打，追打会激怒蛇而招致攻击，使自己处于更大风险中，伤蛇又伤己，实在是无知者最蠢笨的应对。据说人类的祖先起源于非洲，全部历史不足300万年，有文字记载的人类文明史才几千年而已。可是1亿年前的侏罗纪，地球上就有了蛇，蛇的历史比人类更久远。人与蛇不是敌人，都是地球生物圈的成员，完全可以和谐共存，有这你死我活的必要吗？
（舟山眼镜蛇，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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