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德克：试论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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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汉德克

主播|云公子

那里，在出租小屋里，现在大学时代令人担心的是和父母一起住的时候所不知道的，一种不同的、新型的疲倦：在一间屋子里的疲倦，城市边缘，独自一人；那种“孤独疲倦”。

然而对这种疲倦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屋子里桌椅旁边不就是床吗？

尽管我在清醒的疲倦中走去，没有困意，没有封闭在自我中，但我却觉得自己被排除在社会之外，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我是唯一与其他所有人背道而驰的人，走进了无望之境。

是的。我也总是突然发觉自己处于一种冷漠的、目中无人的傲慢自大，或者更恶劣，居高临下地同情所有那些正儿八经的职业，就是因为它们一生中永远都不可能产生像我那样高贵的疲倦。

童年时，我像现在蹲着一样高的时候，在第一缕晨曦里和祖父走在同样的奥地利田间小路上，光着脚，既接近地面，又距离尘土里那些零零星星的凹坑像太空一样遥远，那是夏季雨滴砸出的小坑，那是我第一个、反复又使之重现的图像。

即使我对另一个人一无所知，可是疲倦却会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的历史。

从前，在复活节之夜里，庆祝耶稣复活时，村里那些老年男子在教堂里趴在那个坟墓前，一条红色的锦缎披肩替代了蓝色的工作服，脖子后面的皮肤由于一生的辛勤劳累而被阳光晒黑皴裂，裂纹和地上的一模一样；行将死亡的祖母以她那寂静的疲倦让一家人都平静了下来，甚至连她那个暴躁成性的丈夫也不例外；在利纳雷斯所有的夜晚，我观看着那许许多多被一起带到酒吧里的小孩子变得疲倦：没有了贪婪，手也不抓来抓去了，就是强打精神玩一玩。

也正是它，构成了我几乎一生都围绕着那个寂静之地和那些寂静的地方转来转去的出发点，

我本人并不存在于它之中，不是作为孩子，不是作为一个人；在它们中缺少一个自我或者我自己；这些画面是空洞的。

在这种不合法的情境下，我听到外部世界的响动，与迄今所听到的不同，听到它们在我的寂静之地怎样传到我的耳朵里，不是遥不可及甚或空洞，更多的是近在咫尺，直达耳膜。

所有那些寂静的地方就在那儿，在这里，在我心中，在我身边，更是包围着我，即使，也有可能，不像从前那样可以拥有，可以触及和“可以闻到”，也许越发不适合当今的时代状况了——越发有抵抗力，也越发能够进行抵抗。

你可以独自从自身中创造寂静的地方，根据具体情况，在喧闹中（正是在喧闹中），在时而无以复加地扼杀精神的流言蜚语中。在听这个和那个课的时候，通过阅读伟大的和不太伟大的文学作品，这样的地方就会自然出现，会保护你。

直到今天，只要遇到类似的情境，我依然会模仿本的做法，转过头看向别处，望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只是我无声地讲出那句对天使说的话，而天使在他的寂静的地方应该倾听的蠢话，通常都出自我本人之口。

我一再被吸引到城里那空荡荡的教堂和墓地里。但是，记忆告诉我，即使在最隔绝喧闹的教堂里也从来透不出一丝光亮和温暖；在幸运的时候，最多不过从旁边，从法衣室里，从隔离栅栏间透出一缕柔和的微光和一丝短暂和安慰的烟雾。几乎是一种解脱，然后又穿行在外面的巨大喧闹中。

我在盥洗室里遇到了我的双影人，自童年很早以来我就知道，他存在于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天会遇到我，或是我遇到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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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汉德克

音频配乐：

1、Adam Hurst - Lament  
2、Agustin Maruri - Nocturnes：Andantino  
3、天門 - A moon filled 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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