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走不出去的村子（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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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出去的村子
文 · 图 | 辛 克
【10】
郭栋躺在床上，竭力想让自己睡着，好把所有的不快都抛之脑后——睡一觉醒来，啥事都没有！郭栋是这样想的，可越是想要忘记某件事情，它越发会在眼前跳跃不停，郭栋被一幕幕晃得实在难受，父亲的叫骂一声声在耳边回响！
郭栋是家里的老小，乡里人习惯说“偏大的，宠小的，中间夹个受气的！”可郭栋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有过受宠的时候，即使上面两个兄长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父亲在家的日子基本上三天两头都会大发脾气，眼色稍差些就会撞在父亲的枪口上。
郭栋的眼泪根本就停不下来，如果房子对面的小叔家没有人，他就想跑到后院，抱住那棵桐树大哭一场，只有大哇哇声的哭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可现在连大声哭的机会都没有，婶子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唱着自己的“梁秋燕”，郭栋真要是那么做了，不正合了她的心意吗？她做梦都想着看这一家子的笑话，郭栋只能蜷在床上，就想把上学三年来没有流过的眼泪全部流光才觉得舒服！
母亲时间不大就回来了，她走进郭栋的房子，坐在床边，“你不要难过了，你爸就那脾气，从小到大你都熟悉了，不要和他计较，这几天地里的活太多，果树上的黄叶病也治不了，他是心急，今天买苹果的男的也实在难说，都怪我，咱不卖他的两块五，今个也不会发生这事！”母亲细声细语地劝着郭栋。
“我就躁的很，回来把活儿干了，骂挨了，打挨了，我这是图啥哩？我当初上师范就是头里面把屎装上咧，我现在就是在外面打工，我也不愿意回来！”郭栋把所有的不快发泄出来。
“你不要喊了，被人家听见还看热闹哩！你不管你爸怎样，最近神经好像有问题哩！动不动就发脾气，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和我吵架，我现在和他不多说话，饭做好了给他端去，和他不说了也就不生气了。你不要理他，该咋么就咋么，和他计较能把人气死！你睡一会，我给咱做饭去，今晌午做些削筋，饭熟了我喊你！”母亲说完出去了。
郭栋闭着眼睛，心里就像是塞进去了一团瓷实的棉絮，又闷又痛！他现在是无比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郭栋当年上师范完全是环境所致。父亲没有手艺，除过侍弄三亩果园之外，全家没有任何额外收入，而果园辛苦一年的收入不过就五六千元!这笔“巨款”要搭上全家老小一年三百多天的辛苦付出，只有等到苹果全部卖出去才可能变成现钱！
郭栋八月份考上的师范，父亲再三征询他的意见，在师范和高中之间选择，上师范就意味着三年之后就可以上班，而且师范收费低，离家近，工作有保障；高中三年也要花费，能不能考上大学还是未知的结果，在郭栋的眼里，不管哪一种选择都很难，焦点就是钱！
郭栋的大哥已经入伍参军七八年时间，当兵的没有收入，补贴家用更是无从谈起。二哥比郭栋早一年考上中专，每年几千元的费用让父亲常常焦头烂额，往往是借西家，还东家，拆东墙，补西墙，甚至一个月二百元的生活费都会成为一笔负担！郭栋从这个时期开始体会到了“贫穷”的概念，父亲为了凑齐二百元的伙食费，一个下午在村子跑了四五家，三十、五十的凑够了二百元，又赶在邮局下班前，骑着车子去镇上汇款！家里人没有油盐酱醋，可以清水白面凑合一顿，可二儿子远在千里之外求学，生活费要是断顿，就连清水白面也没得吃！
家里的一切窘况都让郭栋的选择充满了难以想象的艰难，选择高中，考上大学没有任何问题，可大学的花费可不是这个家庭能够负担得起！郭栋听说师范有伙食补助，每个月可以有几十元钱的补贴，而且三年完毕就可以拿工资，相当于上了三年高中就上班！郭栋实在想不出还有能说服自己上高中的理由，或者是有一星半点能够让自己看到希望，足以支撑起自己选择高中的经济来源！
父亲始终没有替郭栋拿主意，他只有两句话，“你已经是十五六岁的人了，你的事情自己做主，不要以后抱怨父母！”即使已经拿着学费进了师范的大门，父亲还在问询郭栋的想法，只要是想上高中，现在就可以转身回家！郭栋没有反悔，走在九月开学时人头攒动的校园里，他的心里涌起一阵阵感动，这又是一种只有郭栋自己能够理解的悲壮，就像是为了家庭以后不至于更加窘迫，郭栋牺牲自己的锦绣前程一般的悲壮！
郭栋躺在床上，狠狠用手抽了自己俩耳光，脸没有感觉，手掌却是生生的疼了！“为啥要上师范？上这个有屁用，还要每天在家里受气，我就是一头蠢猪！”郭栋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自己，他又开始羡慕两位兄长在外闯荡的生活了！
母亲端着一碗拌好的削筋面进了屋子，郭栋却是没有一点胃口，看看墙上挂着的表已经是两点半，可他感觉不到一点饥饿!“心口疼的，吃不下去，你吃吧！”郭栋看了看碗里的面，他还是没有食欲。
“你要是不想吃，妈给你调半碗汤面，喝了舒服！”母亲端着碗，在一旁说。
郭栋下了床，自己端着干面碗进了厨房，他真的感觉不到饿，就想喝两口面汤，胃里烧的难受！大锅里的面汤翻滚着，母亲没有来得及炒菜，就在锅里下了两把菠菜，舀出来的汤都是绿色的！
母亲收拾完厨房又要去园子了，郭栋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胡思乱想的够多了，这会让自己越发生气，后院桐树上的麻雀叫声听着都让他心烦，恨不得拿着一杆火药枪全部撵走！
郭栋走在公路上，隔壁家的哥哥、嫂子又开始打趣了，“郭栋，你个子这么高，你爸打你，你就收拾他一顿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你看你说的是人话不？又拿郭栋耍哩。郭栋，你别听你大哥说的，他就是个猪头！”郭栋心里各种滋味都有，他知道这些话都是说着玩的，他微笑着，一一打过招呼，进了自家园子。
“郭栋，你妈去哪了？”郭栋的四爷从密密的林子里走出来，“哦，四爷，我妈在果树房子里面收拾箱子哩”，郭栋回答道，“简直就怪了，我晌午回家吃饭的功夫，也就是半个多小时时间，那一树最大最红的苹果全被人摘光了，日他先人哩，自己家里的苹果不摘，跑到我地里来摘了，损先人的德哩，你把果子卖了能让你一家子好死吗？”四爷背过身子，朝着郭栋相对的方向骂着。郭栋心里清楚，四爷这是指桑骂槐，四爷清楚是谁摘了他家的苹果，可有不是亲眼所见，完全是自己猜测，没有办法让心里舒服，所以站在地里骂起来，把最难听的字眼用上了心里会更解气些！
“你四爷又在地里骂了？他成天都说自己的果子被别人摘了，神神叨叨，疑神疑鬼，谁和他做连畔种地都要挨骂哩”母亲在房子收拾着箱子，一边给郭栋说着。
“我把果箱整理一下，等会果商要来园子收苹果，你把地头的杂草铲了，一会苹果提出来全部堆在地上，让人家验收！”母亲给郭栋安排接下来的活。
下午四点多，果贩开着厢式货车来了，车上还有几名质检员。郭栋把彩条布在地头铺开，上面已经堆满了小山似的苹果。老板抬下磅秤，几名质检员围着果堆坐下来，手里拿着对果子分级的套圈，苹果分个头拣放，最大到最小的依次为90#、85#、80#、75#、70#，收购价最高3元，每小一个型号，价钱就会下降两毛！郭栋站在一边，看着挑剔的质检员把每一个苹果翻过去，稍有瑕疵，即便是米粒大小的硬伤疤都被捡出来放在一边。郭栋有些看不过去了，趁着老板和质检员忙活的时候，他悄悄地把一堆次果混装在商品果里面，这样做，心里舒服许多！果商的收购价压得很低，红富士苹果全部上市的时候，低价不卖也不行，因为家里没有条件，也根本没有地方存储几万斤的果子，再说，赶现在不把苹果卖出去，欠了几个月的化肥、农药钱都没有着落，价钱再低也得咬牙狠心卖，“种苹果的不如贩苹果的”，这是父亲挂在口头的一句话。
七点多的时候，郭栋家园子里的苹果基本上摘完了，几乎队里有果树的人家都来帮忙，这是十来年的传统习惯，谁家园子收购，大伙都来帮忙，明天母亲又要去给别人家摘苹果。父亲午饭没有来得及吃，一直出出进进提盘笼，身上的背心穿了好些年，白色已经变成了灰色，脊背全部被汗水浸湿了！郭栋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心里的闷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老板结款的时候，父亲让郭栋把所有数字核算了一遍，接过一沓钞票，父亲又让郭栋数了好几遍——父亲的视力不好。直到确认无误，父亲才在寒暄中送走了满载而去的果贩。
彩条布上还有五六百斤的次果，地头的小房子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可以存贮这一大堆果子，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全部卖完。母亲打算就这样放着，趁着过节的时间，希望能够把这些果子销售完毕，要不然放的时间久了，果子看着不新鲜，买主越发挑剔，也卖不上好价钱！
秋天的夜很冰凉，父亲吃过晚饭就去了果园。自从果子进入成熟期，每天晚上都要在果园看护，即使这样，时不时还有小偷光顾，一夜时间就有几百斤的果子遭窃！这样的倒霉事谁家都可能遇到，只要是房子里有人，小偷也不至于太猖狂。父亲和隔壁的几位老哥三更半夜就会起来巡查，右手拿着手电筒，左手提着棍子，重点不是防小偷，而是园子里的野兔太多，一夜之间就有几十个苹果被兔子啃个稀巴烂，晚上提着手电筒转悠，嘴里再大声吆喝着，野兔就不会那么随心所欲的在园子晃荡。
郭栋忙活了一下午，中午又生了闷气，刚刚放下碗筷就已经累得连连呵欠，母亲让他早早休息，郭栋躺在床边，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了还没有几页，眼皮重的几乎抬不起来，一天以来所有的不快都随着袭上全身的困乏烟消云散。
未完待续
辛 克 | ８０后老青年，有梦想，从未实现；有理想，现实骨感；有遐想，缺乏勇敢。有信仰，爱跑步，爱生活，爱思考，爱旅行的男子。乐于平淡，崇尚简单。走了一些地方，邂逅了不一样的风光，遇见过自认为最美的风景，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群，喜欢用寥寥文字与自己对话，喜欢用镜头捕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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