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 | 一碗羊肉泡

Original 王青时光捡漏

『时光捡漏』您生活的笔记本

一碗羊肉泡

文 | 王青

冰冷的冬日里, 一碗汤浓肉烂、香气四溢的羊肉泡总是让人欲罢不能。而我，更是对羊肉泡有着弥久的、特殊的情愫。

还不能记事时，隐约知道家中开了一家羊肉馆。祖父辈们经营有道，以肉烂汤浓、量大味尖吸引了大批食客。因此，家里时常会有羊肉泡、羊肉饺子等。那时候，香气似乎飘得很远很远，前村后屋人艳羡的目光是我那时感受最多的。当时，农村物质还是相当贫匱，好些人家一年都不拦一回猪肉臊子，更别提价格翻倍的羊肉了。无独有偶，我们姊妹三人自小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遥遥领先。村里人都说，那是羊肉吃得多，脑子便也聪明活泛。我也这样觉得。

再大一些，父亲的几个兄弟相继成家了。于是，按照农村的惯例，各家都分开来住了。家中那久负盛名的羊肉馆，也几经折腾渐渐败落下来，终于没能传承下来。自此，吃一碗羊肉泡也不似以前般稀松平常了。

再后来，父亲病倒了。短短半年，家中的光景便渐渐透出些萧条。一应什物都开始将就，唯独没有将就的是我们姊妹三人的求学之路。当时，正值中考抉择，母亲央求我和姐姐首选中专院校，可以早早入职，还能帮着一起供弟弟上大学。这在我和姐姐心里，是一辈子的痛，也是一辈子的大义。中考成绩揭晓，我和姐姐不负众望，高出凤中录取线却步履沉重地走进了中专的校门。当时，我们整个村子一片哗然，称赞唏嘘，羡慕惋惜。临走时，我其实最想吃一碗热乎的羊肉泡。似乎，只有那种温热的汤汁才能抚平我冰冷但仍悸动的心。然而，一想到母亲捉襟见肘，为我们的学费奔波半月有余，实在不忍心再张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碗5块钱的羊肉泡也成了一种奢侈。

师范的生活紧张而美好，而我一直心有不甘，偷偷地准备着高考。明知道，大学梦从父亲病倒那一刻就破灭了，还是矛盾地坚持着。就这样，坚持着，矛盾着，浑浑噩噩地推着日子。而羊肉泡也再没温暖过我。

直到那一天，父母出现在了我的宿舍。我先是一惊，然后便是浮上心头捋也捋不清的难过。父亲病好了，母亲憔悴了，只是都老去了太多。我们走在街上，父亲一路无语，只有母亲不断地问这问那。突然，父亲提议说，吃碗羊肉泡去。母亲随即附和着说：“去吧，去吧，吃这个暖和。”我们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羊肉泡馍摊前坐下。摊主手脚麻利，嗓门响亮，没多时就端上来一碗。母亲赶紧推到我面前，让我吃。我想先让父亲吃，可父亲朝我努努嘴，执意让我先吃。

久违的浓汤和香气一下子驱走了心里的寒气，我完全接受了来自这一碗羊肉泡的温情，迫不及待地扒拉起来。虽不及父亲当年做的味道，但依然感觉特别满足。当我无比温暖地放回空碗时，抬眼正对上父母还没回过神的眼神。那种眼神，似乎远远超越了我腹中仍热乎的那种满足。“怎么这么慢？你们还没吃么？”我一惊。“我们不吃，回家了再吃。”母亲仍是眼神无限满足地看着我说道，父亲也笑着附和。那一刻，我便明白了，但随即也理解了，酸楚的眼泪却肆虐横流。母亲一看，慌了，赶忙又是给我擦眼泪，又是解释早饭吃得太晚的缘故。父亲则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摊位前，便不知所措地跟在我们后面。

送我到学校门口，父母便回去了。我也故作轻松地跨进校门，一直没回头。想着母亲一定数次回头看我，我便加快了脚步，一拐，就逃进了宿办楼。这时，我的泪又来了。

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高考的资料，将它放在了几乎触碰不到的角落。师范的阳光重新又灿烂了，课余我经学生会介绍代上了小学家教。半期下来，也有了小小的收入。每次回家，我都会绕街巷寻找卖生羊肉的小车子。因为这样不仅全家都能美美地吃一回，还比单买羊肉泡要便宜好多，反正父亲的厨艺从未褪色。自此，那滚烫的羊肉泡又开始温暖了心里的角角落落。

以后的许多年，家中似乎慢慢地不再觉得吃羊肉泡是那样奢侈了。但不管是我，还是父亲，还是喜欢挑些生羊肉回家。我喜欢看父母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忙前忙后，父母喜欢看我们焦急的等待和贪心的吃相，似乎所有的幸福都在父亲那亲手熬制的一碗浓汤里。

今年姐姐难得回家，一到县城，就带着她儿子找了家羊肉馆。可以想象，姐姐一定是边吃边向儿子炫耀父亲的羊肉泡如何如何地道。那一刻，我想姐姐一定和我一样，把没能上大学的遗憾深深埋在触碰不到的地方，有的全然都是那浓汤里的牵挂和深情。

哦，一碗饱含辛酸的浓汁鲜汤，一碗情愫绵延的羊肉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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