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兰｜雨夜，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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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些透着丝丝凉意的事物，我真的不能抑制自己狂热而固执地喜欢，也不能摆脱自己不受那些意象的感染。像孤月、寒星、残灯、枯枝、断垣、冰雪等等。这个季节，逃不过的自然是秋夜的雨声了。

夜幕降临时分，无端掺合进了一场爽萧的秋雨，夜忽地就凉了。把自己埋进秋夜的白帐薄衾里，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就此开始了。

我想：自然界里或许没有什么比夜幕和雨声更容易令人触景生情的事物了吧。琳琅的雨声响在浓黑的夜幕中，如同廊檐的铜铃叮当在风中。那滋味是心头霎时一丝微凉的惊悸，糅着千思万绪，从心底一寸一寸升起，想提笔却如鲠在喉。等不及回望半生秋月春风，唯恐记忆在某个无足轻重的节点抽丝剥茧，轻薄了一些眷恋与遗憾。忐忐忑忑的心好像拂弦的颤指晃晃荡荡。过往岁月里那火炽的爱，那死冰的恨，那渊深的同情，那层叠的哀愁，像从远古袭来的一场千军万马的战争，浩浩荡荡围攻而来，你欲剪不断，欲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萦绕在心头……

雨声滴答，寥落而美丽。

这时候，我们或许只有浅酌一杯他人无法品出个中悲欢的陈酿，在内心汹涌的波涛中，退回到历史的深处，寻找一些与我们似是而非的古人们，与他们隔时越空对接、比较，然后独自思忖。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王昌龄在冷雨洒满吴地江边送别朋友辛渐后的孤影被我们找到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巴山蜀地连夜暴雨，秋池涨满秋水，道路不通，李义山不能如期归乡，我们找到了他；“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靖康之变后，遭受国破家亡，在萧萧秋雨中流落江南的李清照被我们找到; “一往深情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纳兰公子深秋护驾塞外，面对辽寞空旷的景致，想到理想如深山中的夕阳和深秋中的细雨坠落飘零时被我们找到；“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在雪域高原的圣殿布达拉宫里，仓央嘉措被清规戒律和红尘爱情的选择苦苦纠结时，我们找到了他……

细细想来，千百年前的他们和现在的我们愁苦是相似的：友情的隔离，亲情的断裂，理想的幻灭，灵与肉的纠结……在历史的烟尘里，他们一个个被历史的秋雨浇淋得浑身透湿，他们都曾有过秋雨一样的迷茫和忧伤，也都曾无数次经历过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但他们又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兵荒马乱里有着真真切切的兵和马。吐蕃、突厥的铁骑，金兵的长剑，吴三桂的利刃，拉藏汗的烈马，一群接着一群，一泼连着一泼，风吼马叫，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来势汹汹。他们内心的乒荒马乱，有着更阔大更深刻的含义。

和他们相比，我们所谓的“兵”和“马”不过是小众狭隘的忧情愁绪。我们内心翻涌的无非只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爱恨浩叹，无非只是“望夫处，江悠悠”的长情期盼，无非只是“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的深切担忧，无非只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的无奈宿命，无非只是“生离常恻恻，死别已吞声”的天人永诀的绝望……

可是，再细细想想: 在如此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作为一介凡夫俗子，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因何而兵荒马乱呢?

兵既来，马既叫，在秋夜的密风斜雨里，我们只有安兵抚马了。

拧亮台灯，掀开薄衾，用帘钩挂起白帐，小书桌搬上木床，展开素净的白纸，取出墨笔，在纸面上整理铺展如水的思绪。我明白: 文字是掺合了记忆的一个圈套，等待着为之怦然心动的时刻一一一它等来了。

回望的目光铸成的记忆里，并非都是遗落在时光里冰凉的琥珀泪，也有年年岁岁可采撷的朝霞般的玫瑰。即使现在容颜已经苍老，时间染白了双鬓，再次记起那些往事，它们会像微明的泉水一样滋润心房。

亲人的白米粥安喜坐在温情的红泥小火炉上，"嘟嘟"作响; 洁白的婚纱裙安躺在红皮箱的怀抱里，散发着幽香；婴儿的啼哭声降临在六月的金光里，清脆嘹亮；亲人的勋章闪着红光，笑在南屋的粉墙上；下一代己经独自背起行囊，走向远方; 岁月用发达的大脑催生着我们走向成熟；时光用温厚的双手搀扶着我们拥抱健康……

此时此刻，不由想起诗人鲁米的几行诗句:

风完美的一天，

帆只需要扬起，

爱开始启动。

今天正是这样的一天。

是啊，今天正是这样的一天：风正完美，帆已扬起，我们只需要启动温情的爱。是啊，世上所有美好的存在都是为了我们能够无限的热爱: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生活永远是一张密实的大网，我们透过那些细小的网眼，一定能发现美，发现光。

雨声琳琅，脆声敲窗，那清晰的声音仍在持续，像乐谱上一个延长的符号，袅袅余音，回荡在静凉的秋夜里。停笔举首，望尽高楼，万家早已没了灯火，不知何时，心中的兵马像潮水一样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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