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 克 | 饭 桌
八十公分见方的小方桌，“服役”四十年之久。
既是饭桌，又是写字台！
感念转瞬即逝的三十年光阴！
文字 | 辛 克 主播 | 俊 鹏
出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我，自打记事起，这张八十公分见方的小方桌就从没离开过我的视线。吃饭、写作业、母亲在桌子上做针线活的情景，一幕幕出现在眼前。恍惚之间，三十年间的故事仿佛就在昨天刚刚经历……
我家姐弟四个，我排行老小，父母都是勤谨务实的农民。虽说父亲只上了初小——相当于现在的小学四年级，可他从来都没有忘记祖训。“耕读传家”是关中西府地区大多农家遵循的古训，既是说不但要耕作田地，还要读书明理。父亲与众多庄户人一样，从来不惯着宠着孩子，农活一样不落地让我们姐弟几个做，学校的功课更是不会放松。从我上小学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回家，姐弟几个跪在炕上，围住这一张小方桌，开始完成自己的作业。桌子太小，难免你推我挤，有时候姐弟之间会爆发“战争”！父亲从来不问谁对谁错，直接一手拧一只耳朵，把吵架的两个从炕上拎下来，一直“送”出大门，那时候还不忘在背后踢两脚！委屈的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心里对父亲的恨啊简直一火车都拉不完！眼看着天黑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没有父亲出来招呼，谁也不敢进去！直到母亲系着围裙站在大门口吆喝一句，“往回走，吃饭哩！”这才忐忑着走进房门。写作业的小方桌已经撤去了书本作业，也从炕上搬到了土脚地，一碟萝卜丝，一箩热气腾腾的馒头摆在桌子上。父亲黑着脸坐在小方凳上，姐姐与长兄分坐两侧，他们已经动筷子了！我与二哥不敢言传，悄悄地围坐桌旁，心中所有对父亲的恨意随着第一口萝卜丝的下肚已经烟消云散，生多大的气也抵不过这一顿舒适可口的晚饭啊！
父亲没有多么高深的文化素养，对于饭桌礼仪却讲究很大。一年四季，不论早中晚饭，只要到了饭点时间，在家的人都要围坐在小方桌前吃饭。父亲说这是“规矩”，我们姐弟几个，倘若谁要是忘了“规矩”，自个儿端着饭坐在头门的青石条上吃饭，父亲准会径直从里屋出来，一手把碗夺过去，随即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同时还不忘拧耳朵的“赏赐”！这个场景只消发生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所以，我们姐弟几个都是规规矩矩围坐小方桌前吃饭。母亲有时候为这“规矩”发牢骚，“一顿饭就一碟菜，还非得把娃儿们聚在一块吃饭，这是啥穷讲究？”母亲这么说了，父亲从来不回应，我们姐弟几个自然不敢吱声。
九十年代中期，父母一年四季都在外面赶庙会售卖佛香，我们姐弟几个在家里单独待的时间较多，即使父母不在，吃饭时依然会围坐小方桌旁边，这似乎已经成为了谁也不能破开的规矩！逢着庙会赶场的间隙，父母回家休整两三天，全家重又围在一起吃饭，八十公分见方的小方桌明显紧张。我们姐弟已经身高腿长，小方桌容纳不了全家六口人的阵容。父亲说，赶完宝玉山的庙会，要赶紧给家里制家当，桌子、柜子、凳子一概要换新的！
父亲的话真的兑现了！尽管当时我只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当进门的一瞬间，看到土厦房、土墙壁、土脚地的房子摆放着时兴的立柜、写字台，还有能够坐在高凳子上吃饭的一张圆形可折叠饭桌的时候，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骄傲与幸福，似乎觉得不起眼的土厦房也要比村子里唯一的二层楼房都阔气！
第一次围坐在圆桌上吃饭，母亲特意从陈村集市上买了一片油布，按照圆桌面的尺寸裁剪成圆形，铺在桌子上。母亲说，这张圆桌的桌面是高级油漆，见不得磕碰，油布能起到保护作用！的确，桌面上的图案是手绘的“松鹤延年”，至少在我看来，这么上档次的饭桌应该是全村数一数二的！同样的餐食，摆在崭新的饭桌上的时候，我竟然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父亲很爱惜添置的新家具，那一张白色的写字台，除过他自己可以趴在上面写字算账以外，我们姐弟几个从来不敢触碰。姐姐和哥哥们可以围坐在新饭桌上写字，而我只能是继续跪在炕上，趴在小方桌上完成作业！我并没有因此心生不满，因为几件时髦新潮的家具，我也为此自豪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毕竟，在全村来看，能折叠的，并且有“松鹤延年”图案的圆形饭桌没有几家！
时过境迁，三十年转瞬即逝，我们姐弟几个相继成家立业。“服役”二十年之久的圆桌因为铁管折断，已经被搁置在了后院的闲房里，而那面小方桌，却在2010年家里装修的时候，木匠师傅给桌面盖了一层黑胡桃色的免漆板而继续“服役”！父母俩人在家时，一日三餐继续围坐一起，细细吃饭，慢慢聊天。逢年过节时候，全家人聚在一起，小方桌自然不能容纳，新近添置的直径一米二的圆形折叠饭桌还是显得紧张。父亲时不时就说， “家里一年添一口人，这饭桌也怕是该换了。我在城里酒店坐席，人家的饭桌轻轻松松能坐十来个人，中间还带有玻璃转盘，想吃什么不用挪碟子盘子，轻轻一转就能吃到！”
2013年春节前夕，二哥从网上买了一张直径一米八的带转盘的大饭桌。当包裹严实的纸箱从县城拉回来的时候，左邻右舍的人都跑进屋里看热闹，父亲忙着发烟倒茶，像是家里过喜事一般。当这一张崭新大气的饭桌撑起来的时候，邻居们啧啧称赞，“他伯，你二后人这次买的饭桌一下子合你心意了，一家十几口人吃饭不成问题！”“他老哥，你家的转盘饭桌算是全村第一了！”……父亲一脸的满足，他一辈子坚持的“规矩”因为转盘饭桌的实现又可以给孙子辈们传承了！
年三十的晚上，窗外彩灯闪烁，爆竹阵阵，客厅内炮弹炉子烧得正旺。父亲坐在正对门的上席位置，全家人依次围坐在饭桌前，年的味道在热气蒸腾的美味佳肴中愈发浓郁。三十年前，六口之家围坐在小方桌边，昏黄的电灯泡映照着几盘简单不过的菜肴，还有几张期待穿新衣赚年钱的孩儿们兴奋的脸庞；三十年后，十三口人围坐一起，年近古稀的父母满心欢喜，感念国泰民安的好时代。而我们姐弟几个，重又在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之际，为家庭、为事业、为人生许下美好的愿望！
完
辛 克，80后老青年，有信仰，爱跑步，爱生活，爱思考，乐于平淡，崇尚简单，喜欢用寥寥文字与自己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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