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一棵树-水杉（65）（全剧终）

水杉的一年

12月20日周二

我的观察水杉是从1月1日开始的，虽然我们已经进行了观察一棵树的毕业典礼，但是我想对于我来说，观察树的活动还没有结束，我必须要完整的走完全年。在快要结束的日子里，我想着要把之前去过的几个地方都转一下，特别是现在正是水杉最美的季节。我想起了有一个地方观察水杉可以有最佳角度。有一次去店口侠父村，跟着导航路过一座桥，在桥上就可以看到水杉塔尖的那些枝条。突然就想去看看那几株水杉，于是我开车来到了这一座桥上，站在桥上可以看到远处很美的水杉连排挺立的风景。但是更吸引我的是近处，我可以很轻松地观察到水杉树顶的风景，虽然这些树的树叶已经基本变黄了，但是还是能够隐隐约约地有一些绿色在枝头，那是这棵树最后的坚强。

还有一色绿叶

站在桥上看这棵树，能够清楚地看到这棵树上部的枝条，最上面的枝条有一个名词叫做树梢，正如它的名字所言，这些枝条就像是承担着哨兵的责任，它们位于所有枝条之上，在这里，阳光无阻碍地普照着叶子，树木可以源源不绝地产生糖液与木质组织。但是对于水杉这样的树来说，最上面的枝条又是最小最细的，它们承载的树叶较少，跟身为统治者的大树相比，它们所产生的能量便相对少了许多。但是水杉正是用它这样金字塔一般的树形，越是下面的枝条，伸展地越开，能够产生的能量也越多，通过这样的逐层递增，使这棵树在能量的吸收和损耗上达到浪费最少，效果最佳。

12月21日周三

松塔有一种很奇妙的现象，就是被水浸泡了以后，它的鳞片会收缩起来，又重新变成紧紧包裹在一起的松果，当松果失去水分变干的时候，就又会把鳞片张开。这是松果的一种自我保护措施，在自然界中遭遇到大风大雨，松果就需要把藏在鳞片上的种子保护起来，把门关上，免得种子在不适宜的天气状态下跑走了，降低了萌发率。

水杉的果子会不会这样呢？我捡了很多今年的新水杉果子，有一些球果的鳞片也张开了，抖一抖，里面会有小小的翅果飞出来。我找了两个张开得比较明显的果子，把它们泡在水中，果然，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我再去看它们的时候，水杉的球果的鳞片也闭合起来了。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打开，第二天，我又把球果放在外面的窗台上，等到中午回家的时候去看它们，发现它们的鳞片又张开了，看来这一类果子都有这样的功能，植物为了呵护它们的后代，也是费尽了心思。

早上依然是闭合的

12月22日周四

好天气，又去看了水杉树，我生怕它们的叶子在我的不注意之中就落完了，想着这一段时间应该要提高看望的频率。不管多忙多累多无力，也要去看看水杉。今天的水杉只剩下了9个小枝，它们一直在风中摇曳，我不敢去碰它们，我怕因为我不经意的一个动作，抢过了本来应该属于风干的事情。我不想去干扰它们，只想让它们按着自己的生命历程走完全程。

我想起在《种子的自我修养》中，作者看到蛞蝓正在吃他的拟南芥，并没有去杀死蛞蝓。至于原因，他说：为什么我没有杀死那条蛞蝓?回想起来，杀死它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大约20分钟的时间里，当我看着它时，我觉得我无法介入。虽然我想这样做，但这样有悖于博物学精神。如果我干预了生命的进程，我又怎能准确地描述这个进程呢?如果我的日记要反映真实的生命，我怎么能让天平倾向于某一方呢?

天很蓝，风吹着很舒服，我以为我在旁边站一会儿，会有一个小枝落下来，可是我等了很久很久，它们只是跟着风一起舞动，最终也没有一个小枝掉下来，我只好悻悻地离开了，等着下次再来。

12月23日周五

我看到小草发在朋友圈里的一张图，图示说明：棕腹啄木鸟光临杭州，罕见稀客，鸟人们自然不会错过。喜欢和橙腹叶鹎一起，抢水杉树上的树脂吃，希望它留下来过冬。我不会观鸟，也没有很投入地留意过身边的鸟，我知道水杉树上鸟很多，但是还没有特别迫切的愿望想要把这些停留的鸟弄清楚是一些什么鸟，在鸟类知识缺乏的情况下，我没有意识到棕腹啄木鸟对鸟人们的价值，不过我看到的是棕腹啄木鸟停在水杉树上吃树脂，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真没有想到，这些树脂还能够成为鸟儿们的食物。水杉的树干上，树脂的分布还是挺多的，几乎每一株树上都可以发现，而且一年四季都有，这样看来，在冬天没有食物的时候，这些树脂也解决了鸟儿的食物问题。水杉树上的这些天然树脂是指由水杉分泌物所得的无定形有机物质，如松香、琥珀、虫胶等。

图片来自小草

12月24日周六

今天看到群内的小伙伴发的图片，来自深圳洪湖公园里的落羽杉还没有红，我看到图片，感觉到这哪里是还没有红呀，这分明还是一身绿色，这些落羽杉大概忘记了自己冬天还有这样一个任务，需要把最美的一面呈现给大家看。但是在和深圳差不多的仙湖植物园的落羽杉，以及华面植物园的落羽杉，已经呈现出了一年中最美的状态。这让我有些诧异，因为这几个地方都属于南方，纬度也差不多，按理说，树的颜色不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我国幅员辽阔，每到秋天，彩叶树种会从北到南，颜色慢慢发生变化，然后再进入落叶状态，从北到南，北方大概在9月份的时候，就已经能够感受到浓浓的秋意，但是南方直到现在12月了，很多树叶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转色落叶的任务。而且对于落叶这个任务来说，北方的树完成的非常彻底，到最后树上往往一片叶子也没有，树安安心心地进入休眠状态，但是南方的树总是很不死心，总是希望留下一些叶子牢牢守着枝条，迟迟不肯离去。南方的这些树叶，就像是不放心的妈妈，一定要把树上的冬芽照顾好，北方的这些树叶，则像是一个放手的妈妈，相信孩子会安然度过这个严寒的冬天，自己把冬芽照顾好，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绽放光彩。

仙湖植物园的落羽杉，图片来自圈友

12月17日我在观察的池杉的叶色

12月25日周日

是圣诞节呀，可惜一点节日的氛围也没有，大家都在家里养羊呢，今天的数据报出来说浙江现在日增100万，有点吓人，感觉身边羊实在太多了。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今天打算去看看我的树，这是2022年最能够给我带来力量的事情，每一个星期，我都会为了去看望那株树，看望那个定点枝而精神抖擞地出发了。

今天来到这个定点枝条上一看，发现一个叶子也没有了，我原来绑着的蓝色的绳子变得特别扎眼，它在阳光中晃了几下，那蓝色的绳子甚至于发出了一点刺眼的光芒。这一个枝条它终于落光了所有的叶子，完成了它今年的任务了。站在风中，我看着光秃秃的水杉枝条，突然有一种释放的感觉，我不是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吗？当所有的叶子都落光的时候，我也完成了我一年的观察任务了。我应该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以后都不用像上了发条一样，时时想着它了。

这一株硕大的水杉看上去明显已经少了很多叶子了，现在它把身上大大小小的枝条全部赤裸裸的呈现在我们面前，反而让我感觉有些慌乱，它们是如此的袒露心扉，在向你述说着自然的故事，我看了它整整一年，可是我依然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12月26日周一

美国作家欧·亨利有一个小说《最后一片叶子》，今天早上又重新了这一篇小说。这篇小说讲的是华盛顿贫民窟两个年轻的画家苏和琼西同她们的邻居贝尔曼之间发生的故事。琼西在寒冷的十一月患上了严重的肺炎，并且其病情越来越重。作为画家的她，将生命的希望寄托在窗外最后一片藤叶上，每天对着窗户，看着叶子飘下，她认为，最后一片叶子飘下的时候，也是她的生命消逝的时候。她的朋友苏很伤心，便将琼西的想法告诉了老画家贝尔曼，这个老画家是个脾气火爆，爱取笑人、终日与酒为伴的人。画了近四十年的画，一事无成，每天都说要创作出一篇惊世之作，却始终只是空谈。但是他对这两位年轻的画家却是照顾有加。

令人惊奇的事发生了：尽管屋外的风刮得那样厉害，而锯齿形的叶子边缘已经枯萎发黄，但它仍然长在高高的藤枝上。琼西看到最后一片叶子仍然挂在树上，叶子经过凛冽的寒风依然可以存留下来，自己为什么不能？于是又重拾生的信念，顽强地活了下来。可是故事并不是到此就结束了，真相才刚刚打开：原来是年过六旬的贝尔曼，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为了画上最后一片藤叶，因着凉，染上了肺炎。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完成了令人震撼的杰作。

这最后一片叶子，给琼西带来了希望，救了琼西的命，有时候，自然就是有这样神奇的力量。

12月27日周二

去了郊外，只想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很多树都已经落光的叶子了。所有的枝条都奋力伸向天空，我总觉得这些树在向天空表达着什么。可是有一些枝条在伸向天空的过程中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它们碰到了障碍，扭曲、弯折，给人的感觉是乱七八糟的一团，但是其实却不乏力量、美感，野性，自由，我感觉到这是大自然经过一番设计以后才呈现出来的状态，它们的样子，让我也充满了灵感。但是我依然不失我长期观察植物的那种习惯，在努力思考着，这些到底是一些什么树，我努力找寻树与树之间的差别。冬天的树似乎很脆弱，我走过去拍照片的时候，碰到了一段树枝，那树枝发出轻脆的声音，断裂开以后，弯向了一边，我看到里面有新鲜的汁液，那就像是树的血液，虽然这个时候，这些树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但是在它们的内部是热血沸腾的。冬天的树虽然是一副静默的样子，但是它们的枝条里孕育着力量，这些力量帮助它们经霜历雪，挺过寒冷的冬天。

12月28日周三

今天在家里，把之前因为要观察一棵树而准备的一些书又重新翻看了一遍。商务印书馆的《怎样观察一棵树》，大概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本书了，2019年9月7日，和这本书的编辑余节弘一起，在浙江图书馆作了这本书的阅读分享。2020年4月，又组织了读书会的小伙伴一起参加了2050大会，当时参加会议的主题就叫做阅读一棵树，我还在大会上作了关于这个主题的主旨发言，而今年则是组织了一批小伙伴，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一群人观察一棵树的活动，有100多个人一起加入了这个活动。观察树、观察自然始终和我的生活联系在了一起。

和老余一起参加怎样观察一棵树的阅读分享

2050大会我们组的海报

12月29日周四

还有一个对于我影响比较大的书是《种子的自我修养》，这本书可以说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定点观察植物的样板，作者带领着他的团队，以拟南芥为研究对象，以揭示植物生长的奥秘，以及基因变异对植物生长的影响为研究主题。但是作者的这些研究呢，平时都是在实验室里面发生的，于是作者有一天决定到野外去寻找拟南芥，观察拟南芥在野外的生长情况。作者采用日记体的方式来记录2004年一整年的调查研究。在今年观察一棵树活动刚开始的时候，我在群里对这一本《种子的自我修养》做了一次分享，因为我觉得这本书可以指导我们来做好观察一棵树的记录工作。这本书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我觉得别人看一棵草都能够看一年，我们看一棵树看一年，肯定能够看到更多的内容。所以我在观察一棵树活动一开始的时候，就决定要采用目前这样一种日更的形式，来记录我观察一棵树的过程，既是对自己的一种考验，逼迫自己去发掘更多可以记录的东西，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挑战，事情证明，日更也是可以做到的。

12月30日周五

这一年，去看水杉，是最能够给予我力量的事情。经过这一年深入观察树，观察树的生态系统和周围环境，我再也不能以原来的目光来看待树了。我知道树也有痛觉，也会给自己疗伤，也存在着记忆，也会有感情，而且大树也会像母亲一样保护着自己的孩子。面对严寒酷暑，它们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它们有它们应对危险的策略，虽然经过了一年的观察，但是我想它们身上的秘密我永远也无法探索穷尽，也不会停止从它们身上学习，仅仅是这一年我在它们身上发现的，就已经刷新了我对树的认识。

走过楼下的水杉树，虽然它们的叶子还没有落完，但是树上已经冒出了很多芽，那是明年春天的希望，这些树考虑得很周到，它们提前给了我们希望，让我们在整个冬天里，都可以像树那样，对春天充满期待，然后，就一日日地数着日子，看着树的变化，那种变化是如此的细微，细微到你无法体会。它把你训练成一个有耐心的人，恬淡、安静、平和，有条不紊地按排好每一天，依着自己的节奏等待春天的到来。

12月31日周六 

曾经我们喜欢将人类的进化史描绘成一棵大树，用彼此离散的树干、大树枝和小树枝来表示不同世代之间的遗传信息分布，代表人类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不同王国、部落、层级、家族、支系和种属。因为当我们把这棵树放大时，会看到它更像一个内陆三角洲，由成千上万条相互交叉的河道组成，这些河道既相互分离，又彼此交叉。

当我站在自己家楼下，抬头仰望我的水杉的时候，我看到了主干、大树枝、小树枝、小小树枝，它们形成了一个生命网络。全剧终了吗？没有，明天，生命的又一个轮回开始了。而我也将开启新的观察任务。

（这个2022的岁末，实在是太让人感觉无力了，所以我决定提前结束这让人颓废的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