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红豆曲》：只有相思无尽处
每日经典聆听最美好声音
作者：曹雪芹 朗诵：胡乐民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
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
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
捱不明的更漏
呀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人间自是有情诗，此爱不关风和月。”喜马拉雅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你和我一起共同品读千古最美情诗。
我们这一周已经讲了两首《红豆》曲了，从王维的“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到温庭筠的“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既然已经说了两个了，重要的话说三遍，重要的《红豆》诗我们也说三个，那么，今天我们就来谈一首非常有名的《红豆曲》。曲云：“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说老实话，我在朗读这首《红豆曲》的时候，脑海里盘旋的都是一种曲调。哎呀，又是一言不合就唱歌。其实这首歌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早就忘了，唱跑调，我相信很多朋友对这首歌都很熟悉。事实上我们称这首曲子叫《红豆曲》，也是因为这首歌，而不是因为这首诗。我们知道这首《红豆曲》是《红楼梦》中的宝玉的一篇杰作，但是在《红楼梦》中它并没有诗题。我们之所以称它为《红豆曲》，是因为八七版的《红楼梦》，王立平（王立平(1941年8月5日—— ）男，满族，吉林省长春市人。大学本科学历，从事知识产权工作16年。国家一级作曲，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中国电影乐团艺术指导，爱好音乐、文学、摄影；主要作品有：《潜海姑娘》、《鸽子》、《海港之歌》等。现任中华文化促进会副主席。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终身荣誉主席。曾任民进中央副主席、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十届全国人大常委，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常委。享受政府特殊津贴。2007年11月被聘任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老师为这首《红豆曲》配乐，男声的原唱是叶茅（叶茅、廖莎，我国著名的男女声二重唱表演艺术家，他们于1959年先后（相差81天）出生于湖南省长沙市。他们自幼天资聪颖、喜爱音乐，少年时代就一同崭露歌喉，成为长沙市红领巾歌舞团男女独唱的小童星。1972年，叶茅考入湖南省京剧团，廖莎于1980年调湖南广播艺术团任独唱演员。做为青梅竹马的他们，于1981年一同就读于中国音乐学院，师从著名声乐教授张牧、金铁林、姜家祥。1983年，他们开始根据自己的特色探索男女声对唱、重唱艺术，1985年在首都舞台上脱颖而出，受到广大群众的喜爱和各方面的关注。1986年一同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海政歌舞团，任男女声对唱、重唱演员。）老师，女声的原唱是陈力老师（陈力，是一位中国大陆的女歌手，出生于吉林市。陈力演唱了87版《红楼梦》电视剧的音乐歌曲，演绎了来自天籁的悲音。陈力从小学京剧，后来在长春一汽做化验员，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作曲王立平发现了她，请她参与该剧主题歌的录制。），而这首《红豆曲》是在电视剧里头出现过两次的。那么就小说而言，它只出现过一次。就是因为电视剧的影响太大、太经典了，这首《红豆曲》也唱遍了大江南北。所以，你看我刚才念这首《红豆曲》的时候，其实那一句“忘不了新愁与旧愁”，我还念错了，就是因为脑海中盘旋的音乐习惯，念成了“忘不了，忘不了新愁与旧愁”，两个“忘不了”，音乐里头当时的表现。电视剧中这首《红豆曲》的音乐固然非常精彩，那么小说之中的这首《红豆曲》，它又有怎样的作用呢？
我们先来看这首《红豆曲》它在《红楼梦》中出现在什么位置？它出现在《红楼梦》第28回，这一回，冯紫英请客，宝玉去赴宴。席上有五人，冯紫英、贾宝玉、薛蟠、还有蒋玉涵，还有云儿，先是云儿在恶俗的薛蟠的要求下，唱了一首比较俗的俚曲。说：“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这是一种典型的民歌俚曲的小调。虽然也很接地气，但毕竟格调不高，所以这时候宝玉就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这时候像冯紫英、蒋玉菡都说：“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来一气饮干，就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这就是要行一个新的酒令了，说悲愁喜乐，却要扣住“女儿”来说。
所以你看宝玉不经意间，其实也就是雪芹先生写出了他写这部《红楼梦》的出发点，我认为雪芹先生写《红楼梦》是要为女儿立传。他不是简单的写个人的情爱历史，也不是只为了表现家族的沧桑变幻，其实他满心满意要为那些纯洁的生命，以青春女子为代表的最美的青春生命，为女儿立传，也就是为生命为青春立传。说完了以“女儿”行悲愁喜乐四字令的这个酒令之后，要唱一个新鲜时样的曲子，最后还要拿席上的一样东西来结。那么宝玉说完了之后，自己就身先士卒，说“我先来”。他就说了四句酒令，“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平心而论，这四句话说起来倒并不怎么出色，这也体现出雪芹先生用笔之细，从前面的俚曲俗调引向宝玉的《红豆曲》要有一个过渡。说完四字酒令之后，宝玉开始唱了，一张嘴就是这“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有关这首《红豆曲》其实有两个疑问，特别值得注意，就是这首《红豆曲》有没有隐喻？我们知道曹雪芹是最擅长写伏笔的，特别喜欢用谐音。我们在讲温庭筠的“玲珑骰子安红豆”的时候就说了，温庭筠和曹雪芹特别相似的一点是，一个在精神上他们都蔑视权贵，二一个他们都为女儿代言，但在技法上特别相似的他们都擅长用隐语谐音，尤其是谐音的手法。那么在席间行令的时候，你像蒋玉菡后面很清楚地说道“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包括他后来做结的时候，拿到一朵木樨花，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这毫无疑问是隐喻了最后他和袭人的结合。席间两个雅致的人就是蒋玉菡和贾宝玉。那么蒋玉菡都有隐喻，宝玉的这首《红豆曲》难道没有隐喻吗？当然不可能，所以你看上来第一句“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红豆曲》的得名，也是因为这第一句“相思血泪抛红豆”。就这样第一句陡然间就让人想起绛珠仙草来了。绛珠是什么？绛就是红色的，红色的珠子嘛。黛玉的前身就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草，赤霞宫的神瑛侍者每天以甘露浇灌，使得绛珠草后来要转世人间以泪相还，所以“相思血泪抛红豆”这肯定讲的是黛玉嘛！当然关于绛珠草到底是种什么草，红学界争议也很大。著名的红学家周汝昌先生认为，绛珠草就是《尔雅》所说的寒浆草、酸浆草。周先生这么认为，是因为酸浆草又有一个别名叫做洛神珠，暗含了黛玉投水自尽的结局。
但我个人非常不认可这种观点，因为这种酸浆草，其实我们很常见，结酸浆果。如果绛珠仙草居然是酸浆草的话，那完全没有办法和通灵宝玉相匹配了，所以我个人认为绛珠仙草应该是雪芹先生的一种杜撰。是结了红色珠子的，像结了相思豆、相思子的那种仙草，而不能说是那种结了红色的果子的。但不管怎么说吧，绛珠二字完全可以和“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丝丝入扣。而“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也不由得让人想到七十回黛玉写的《桃花行》。她说，“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那不就是“春柳春花满画楼”的时节吗？无论是红香绿玉的怡红院，还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潇湘馆，都曾经开满春柳春花，可终究也有一天要面临“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悲凉结局吧？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不由让人想起黛玉后来病卧潇湘馆所作的《秋窗风雨夕》“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挑泪烛。”所以从春柳春花到秋情不眠，真是“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玉粒金莼”，我们以前提到过张翰张季鹰（张翰，字季鹰，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市）人。西晋文学家，留侯张良后裔，吴国大鸿胪张俨之子。有清才，善属文，性格放纵不拘，时人比之为阮籍，号为“江东步兵”。齐王司马囧执政，辟为大司马东曹掾。见祸乱方兴，以莼鲈之思为由，辞官而归。年五十七卒。著有文章数十篇，行于世。）的“莼鲈之思”，所谓莼菜鲈鱼之美，玉粒金莼说的就是锦衣玉食啊！再美的佳肴也难以下咽。
“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这不就是颦儿的形象吗？所以提到颦儿两个字，真是“展不开的眉头啊，捱不明的更漏”。宝玉初见黛玉时就为黛玉取字颦颦，是说林妹妹眉间若蹙，不正是展不开的眉头吗？“捱不明的更漏”则是长夜漫漫、相思难解。所以最后一声感慨，“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一说到青山绿水，我们便要想到前面讲过的《上邪》“山无陵，江水为竭。”又会想到《敦煌曲子词》，说：“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所以人们常以青山绿水为誓言。而隐隐、悠悠又让人生出相思如水，抽刀断水水更流的哀叹，所以“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其实呼应了第一句“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点出相思的主题。
所以全曲都在说什么？都在说相思啊！这也和王维的那首《相思》完全吻合。王维是写的红豆，诗题却是《相思》，所以红豆又叫相思子。所以你看，宝玉作为富贵闲公子，在酒席宴上随口吟出，心心念念，念念皆在，都是他的林妹妹。当然也有人认为，这首《红豆曲》并不专指宝玉对林妹妹的相思，而是如同整部书为女儿立传，所以宝玉深情吟唱的是天下女儿纯情女子的心态。其实这么说，和隐喻林黛玉并不矛盾。黛玉其实是天下女儿最纯最美的那个浓缩的化身，所以“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是什么让宝玉这个富贵闲公子如此深情的吟唱？是黛玉，是天下女儿纯洁唯美的生命，时时刻刻打动着宝玉的灵魂，拨动着他的心弦，让他在不经意间也会如此深情吟唱。
但这样一来，就有第二个问题了，如果说宝玉是在不经意间袒露了他和黛玉的相思之情，但有人可能会问，所谓相思，就像纳兰公子所说“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要两处销魂、两地望穿秋水的寂寞才会有入骨的相思啊。可是你看宝玉和黛玉同住大观园，朝夕相处，而且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两小无猜甚至是同寝同食、如影相随。那么这个时候又没有和黛玉诀别，或者分处两地的宝玉怎么会做出这种“相思血泪抛红豆”之语呢？这就是雪芹先生的妙笔生花之处。一来爱情中的男女不能以常理度之，就像陕北信天游里唱的“高山上建庙还嫌低，面对面坐着还想你”；二来我们刚才讲绛珠与红豆的关系，大家就知道黛玉原本是灵河岸边的绛珠仙草，宝玉初见黛玉时就觉得眼熟，殊不知，这就是命运。绛珠仙子下凡就为追随宝玉而来，就是那相思红豆落入凡尘。所以你看宝玉对那个红色的记忆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大概作为赤霞宫的神瑛侍者每天为绛珠仙草浇灌雨露的时候，那一抹红色就深深地印在灵魂里了，所以你看他住的地方要叫怡红院，他唱的是《红豆曲》。《红楼梦》中对人物的服饰描写非常丰富，唯独黛玉，几乎很少写到她衣服的颜色。唯有赏雪时讲到她穿的红色的衣服，系着绿丝绦，红配绿，就因为原来她是绛珠仙草嘛，草是绿的，绛珠是红色的。这应该是一份生命的原始记忆，前生往事的记忆。所以宝玉潜藏在心中的思念，不是从这一生这一世才对黛玉开始的，而是从上一世对绛珠仙草的思念、相思开始的。当思念成为一种习惯，当相思成为一种本能，所以你看宝玉，即使是在姐妹聚会中，总是能本能地、悄悄地关注着黛玉的心情。而在与冯紫英、蒋玉涵、薛蟠的酒席欢宴上，推杯换盏中，只要开口吟唱，一种本能的、寂寞的相思，不留神就脱口而出了。所以这是前世带来的相思，这是灵魂赋予的痴念，正所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常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宝玉也好，黛玉也好，那些纯洁唯美的生命啊，在这一首相思的《红豆曲》里，升华成人世间最美的奇迹。“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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