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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角|涂鸦门对子

2018-02-18 赵峰 东岳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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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过春节,写门对子是一项很重要的内容,大人孩子都很看重。老家人说话方言土语较多,春联不说春联,叫门对子。就像感冒不说感冒,说冻着了。小学时候,有个外来的同学把那个“还”读成正确的(hai),我们却读(han),没事就喜欢拿这个笑话他,觉得自己正确无比。

一个村里能铺排写对子的没几家,因为这需要搭墨和纸张。有的是搭不起,有的觉得是划不来。尚彦叔一笔好字,可没有这个能力在家出摊子,就去我家和我二大爷家,补个空挥洒两笔。他的颜体字写得还是蛮厚重的,功底也不差。那种字贴在门上,敦敦实实的,让人看着心里踏实。农村的大门颜真卿和柳公权份额最大,我们那一带估计得有九成半。有个风流皇帝不喜欢颜真卿,说他的字:叉手胼脚田舍汉。讥诮不打紧,并没影响大家喜爱,庄稼人贴上庄稼字,熨帖。

我家里的笔墨都是村里的,写宣传标语剩下的。村里公共场所的东西基本都是父亲写,剩下些纸墨平常不用,到了腊月里,结婚的还有写门对子的就派上了用场。父亲的字没大有碑帖底子,是钢笔字的放大。不过写得也板板整整的,很是清秀。父亲好脾气,家里就没有断过人,春节前几天就更热闹。

二大爷是病休工人,也是村里的首富。他最大的爱好就是书法,村里的报纸还有丧事剩下的火纸,差不多都让他拣了去,一本《玄秘塔》写了一辈子,毛笔字写得最好的尚勤大爷还说他写得没有半点柳意,松肩塌背的。柳公权的字较之颜真卿只是看上去瘦,实际是很丰腴的,二大爷写得就太干巴。不过,几十年的功力在,他的字绝对横平竖直,差不多可以和印刷媲美了,唯独没有柳的神韵。

我有时候在家趁着父亲休息,也挥笔立就几幅,来家求对子的人大多不太讲究,只要红纸上写上黑字就行。他们不知道苏、黄、米、蔡,也不了解顔、柳、欧、赵,可能仅仅听说过一些二王的故事,至于二王写什么,或者怎么写,更不是他们关注的。只是无论穷富,年三十下午能贴上门对子就成。

来我家里的人多数自己拿着纸,除了那个外号叫“无产阶级”的本家,他从来都不买纸的。可是人家有眼色,来了不闲着,不是拿着写好的门对子四处铺到地上凉,就是将干了的门对子叠起来,然后再还一家一家地分清楚。临近吃饭,父亲就说:给你裁一副吧!他嘿嘿笑着:那感情好,那感情好!也不推辞。他家的事也简单,三间屋就一个门,两间住人,一间住驴,这样的人家是最节约纸张的。

我在家里胡划拉,父亲不愿意,就不大给我发挥的机会。那几年的门对子,多数还和革命有着联系,也有些是促生产的。话太硬也太板,能记住的不多。传统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那类的东西差不多都绝迹了。

去二大爷那边,我的天地要大出不少,他允许我胡来乱写。根雨叔是我后邻居,不过他不识字。我在一篇《捋榆钱》的散文中写过他那个漂亮的媳妇。那年他刚刚离了婚,不是因为他憨,是因为他的婶子。他从小过继给叔叔,婶子太不待见人,做了很多龌龊事,比如自己把被单子放到床底下、油罐子藏在炕洞里,却造谣说媳妇偷回娘家了。媳妇日子过得忒委屈,无法维持了,一年多就离了婚。

根雨叔实在,像根不透气的木头,进来屋放下纸就去忙别的。我就在另外一个大人的唆使下,挥笔给他写了“被单子啊!床底下,油罐子噢!炕洞里”,还加了横批“媳妇跑了”。根雨叔回去也认真地贴上。到了初一拜年的时候,看来来往往的人都站在他家门口笑个不停,才问清原委。见我就骂了句:熊孩子,有这样给叔叔闹玩的吗?父亲又赶紧给他写副有“抓革命、促生产”内容的对联送过去。

东邻居宏叔力大无穷,但实在懒惰,婶子虽然精打细算,日子却不见起色。我就在他家的门对子上写“力大无穷多耕地,精打细算少生气”,记得横批就写得离谱了,好像是“张飞孔明”。宏叔一膀子力气,却游手好闲,没事喜欢凑个场子打牌喝酒。婶子精于算计,精细到一点的小利也不放过,两个人就经常吵闹。我的横批是说两个人的差距,一粗一细的不大般配。这对子他没意见,婶子还夸我利用对子规劝宏叔呢。

 还有家彬彬有礼的家庭,是修福三哥家。我老想给人家写点“诗书门第,耕读传家”那样的短句拉长呢。可人家的二儿子是教师,会写那种整整齐齐的美术字,没用我费心,我觉得很是遗憾。光是写那些调皮的句子对我也不好,弄些合乎规矩的东西也显得我是会多视角看人的。

不管有多少年货要做,年三十那天,早晚要把这些东西贴到门上、窗上。还有一些零碎的,像是大门口的树上贴“出门见喜”,牛槽上贴“六畜兴旺”,厨房里的灶台上贴“灶君之神位”,睡觉的炕或床上要贴“身体健康”。总之,随着门对子,把一年中所有的希望和向往,一股脑地贴满来年向好的各个地方。

不多几年,再回老家的时候,自制门对子就没有市场了。集市上有专门写对子的,比自己买纸还便宜,字也比我们自己写的好。再过些年,商店里就有出售的印刷品了,那个更精致,各种字体都是出自名家,最多的是舒同体。父亲不打紧,他对写字兴趣并不大,而是一种被动的应付。二大爷就不行,每年春节看着别人贴印刷的门对子,都会暗暗地长吁短叹一阵。

根雨叔的日子过得不错,儿子很能干,家里该有的差不多都有了。宏叔日子还是老样子,自己懒,儿子也不大行。无产阶级那位老兄,好在有两个好儿子,都很争气,驴和人也分开住了,还经常穿着件崭新的西装,不过上面太脏,油渍麻花的。他的门对子刚进腊月就买好了,有时候,买多了还送别人。

这些年的春联基本上都是精美的印刷品了,除了城里还有人写春联,那都是书法家的活了,一般的爱好者也不敢露实。乡下写春联差不多绝迹了,每家大门上红红火火地贴的都是铜版纸的春联,过去的红纸没人用了。铜版纸印刷色泽饱和,还能印上装饰的图画。红纸表现单调,还怕风吹雨淋,容易掉色。可是,贴红纸春联那些年的年味,要比印刷品的年味浓出很多去。手写的春联和看纸本书一样,电子版的东西总觉得少些什么。至于少什么,我也说不好。

2018年2月14日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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