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是为了减少不幸”，韩国综艺玩太大

文：徐观

“你不觉得时间很可惜吗？”

62岁的鲜于银淑一看到分开了15年的前夫李英河，眼泪就忍不住往外涌。她觉得自己显得很可笑，但又迫切地想把在婚姻中积攒了26年的心底话都倾诉出来。银淑饱含着复杂与真挚情感的问题戳中了许多观众。

▲鲜于银淑看到分开了15年的前夫李英河，眼泪就忍不住往外涌

这个无比伤感的画面出自近期最新颖也最有话题度的一档综艺，《我们离婚了》。它号称韩国首档离婚夫妻真人秀，让已经离婚的夫妻再在一起生活、录节目。

韩国真人秀向来玩得大，但《我们离婚了》的尺度仍旧很惊人，它首期收视一度高达14.7%。

▲《我们离婚了》豆瓣评分

它呈现了过于真实的婚姻，又恰逢我国国内对“离婚冷静期”规定的热烈讨论，于是在中国也引起了热烈的讨论。

可是，节目越往后，观众却越动情。

因为这档综艺，竟然让人无法回避地看到现实婚姻中的很多影子。

一段婚姻，到底会产生多少无法预知的困难，令多少人受到委屈？

不管是结了婚、还是想结婚的人，都可能会通过这个节目，想到自己。

▲《我的前半生》

你真的爱我吗？

《我们离婚了》目前已播出三集，亮相了三对离婚夫妇。其中两对的婚姻故事已大体了然，第三对夫妇短暂的亮相也鲜明地呈现了两人的性格差异。

第一对是鲜于银淑与李英河。

▲李英河（左）和鲜于银淑（右）

两人是在韩国有着极高国民度的明星夫妻。

鲜于银淑当年是甜美的女明星，如今是偶像剧里的妈妈专业户，最为人熟知的角色是《蓝色生死恋》中恩熙的妈妈。

李英河则是外貌与演技俱备的实力男演员，当年的娱乐圈地位，相当于如今的孔刘、李东旭。

▲年轻的李英河（左）和鲜于银淑（右）

两人因戏生情，在1981年举行了世纪婚礼。

男才，女貌，看着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共同度过了26年的婚姻生活，但最终还是在2007年分道扬镳。

▲婚礼照片

李英河在离婚时说，“和鲜于银淑结婚是人生最大的失误。”

丈夫留下一句狠烈的话，留下鲜于银淑独自出面开离婚消息发布会。

她面对着众多媒体镜头哽咽道：“没有特别的原因，想长久维持好的关系，就决定离婚了。”

当年的发布会上，银淑还颇有勇气地为两人的关系留下了转圜的余地：“再次复合的可能性也是充分有的。”

▲鲜于银淑召开记者会回应外界对离婚原因的猜测

看完三集，观众们都能理解银淑为何这么说。

因为很明显，她依然深爱着他。

算上分居的2年，两人已经15年没有单独见面过。在这次相见前，银淑特地做了妆发，她不停地重复呢喃着：“我好奇他会不会把我当作女人看待？”她真正想知道的是，那个男人是否依然爱她。

▲《我们离婚了》剧照

但是落空了。

李英河给从不认识的邻居带了年糕，却对银淑十分冷漠；

相见的地方恰好在两人初次约会的清平，银淑披上他送的围巾，结果他丝毫都认不出；

▲《我们离婚了》剧照

生于1950年的李英河，是典型的韩国大男子主义。他在外面重情重义，却对家中的妻子十分冷淡。一个星期经常有六天晚上都在外面喝酒到凌晨。

妻子银淑原本也是一个耀眼的明星，但她进入婚姻之后，改变自己单身时的习惯去适应李英河，尽力让他过得舒服，却没有换来他的理解。

因为录节目，15年来两人的第一次独处里，李英河仍旧不停地找朋友喝酒；

前妻在车上独自等待半个小时，他吃饱喝足后坐在副驾驶上呼呼大睡。

▲李英河与前妻在节目中的相处片段

大大小小的失望不胜枚举，令观众都看得火大。

银淑热烈地、坦诚地一次次提问，但李英河却总是报以沉默或者是转移话题。

他的冷暴力呼之欲出，以致于节目的嘉宾都戏称他是“韩国转移话题第一人”，胳膊肘只往外拐，只对外人好。

▲《我们离婚了》剧照

他爱她吗？

当银淑问出“你不觉得时间很可惜吗”以及一个人在争吵后锁门抽泣时感叹“是我奢望太多了”，她所表达的是这一生的无尽遗憾。

▲《我们离婚了》

一个女人，尤其是失败婚姻中的女人搞不懂这样的问题：时间是怎样流逝的？爱情又是怎样流逝的？

对于银淑感同身受的观众，或许能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所经历的情感。

▲日剧《最完美的离婚》剧照

因为像银淑和李英河这样的“黄昏离婚”，如今在韩国已是普遍现象。在2015年离婚的韩国夫妻中，每3对中就有1对是一起生活了20年以上的夫妻，黄昏离婚比率为29.9%。

早在2007年，黄昏离婚率就首次超过20%，此后不断增长。

在日韩地区，近年还流行起所谓“卒婚”的现象。那些孩子已长大成人的夫妇，在晚年决定“分开居住”，在法律上不离婚的情况下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成为一种新的婚姻模式。

▲韩剧《了解的不多也无妨，是一家人》剧照

在黄昏离婚原因统计中，占比重最大的是性格差异，高达46.2%。

50岁以上的韩国老年夫妻已经不像以前一样愿意忍着过日子。

相爱却离婚

节目的第二对离婚夫妇是视频博主崔肉肉和时装模特刘紫苏。

这一对展现的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我们离婚了》剧照

相比老年夫妻的沉重，这对结婚5年、离婚7个月的年轻夫妇在相处中似乎显得过于轻松，甚至还给人一种热恋期男女的错觉。

这么相爱为什么还会离婚呢？观众一开始会困惑。

参观房子时，崔肉肉笑说要是住在这个房子里可能就不会离婚了；

紫苏洗漱的时候，崔肉肉在一旁自然地帮忙抓头发；

看房间的时候，崔肉肉又嬉笑着问：“要一起洗澡吗？”嘉宾都忍不住惊呼：这是什么十八禁的展开？！

看上去，崔肉肉对前妻仍有好感，很是积极主动。

但是，紫苏始终是保持着清晰的界限。

坚持看到后面，观众才能理解：紫苏为何要一直给对方树起铜墙铁壁。

两人的最大障碍是家人。

▲《我们离婚了》崔肉肉和刘紫苏

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会不会幸福？

——或者说：父母为什么不祝福我们的婚姻？

在第一集里，男方父亲在亲家相见时，出言不逊，对岳母造成了伤害，也给前妻留下伤痛。

在家庭相处中，公公也一直看不惯儿媳。儿媳没有在他早上6点出门时准备早饭，他甚至当着孙女的面说全世界都没有那样的女人。他期待一个女仆式的传统家庭妇女来做自己的儿媳。

▲《我们离婚了》崔肉肉父亲

紫苏显然也对公公十分排斥，离婚后等待女儿，都躲在墙后避免和公公碰面。

▲崔肉肉爸爸送孙女过来，前儿媳妇害怕公公，只能远远的看女儿

而这一对之所以离婚，是崔肉肉考虑到父亲已经80岁，总是在矛盾发生时站在父亲一边。

可惜了这充满爱情的婚姻，只持续了5年。

在这档《我们离婚了》真人秀之中，观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婚姻相对于爱情的复杂性，它可能会受到来自家庭的影响甚至压迫。如果一方无法处理二人世界外的矛盾，就会逐渐投射到两人的婚姻里，造成糟糕的影响。

▲韩剧《了解的不多也无妨，是一家人》剧照

在东亚社会的家庭生活中，以婆媳关系为代表的家庭关系一直被广泛讨论。不管是中国、日本还是韩国，几乎都有“10个远嫁9个后悔”“娶妻不娶扶弟魔、嫁人不嫁妈宝男”等类似的说法。

“亚洲人的婚姻不是两个人的婚姻，是两个家庭群体社会关系的婚姻，好累的。”豆瓣的热门评论感慨道。

▲《我们离婚了》豆瓣热门评论

《婚姻的意义》一书对此类矛盾剖析道：“很多人婚姻出现问题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离开父母’，未与配偶合一。如果你的生活动力首先是父母的期望，而非配偶的期望，那你还没有离开父母。”

而理想的夫妻关系必须高于其他一切关系，包括与父母的关系，配偶和婚姻必须在生活中居于首位。

“因为婚姻这件人生大事意味着：我们一走进去，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婚姻最大的问题是……学习如何关爱自己所嫁（娶）的那个陌生人。”

在离别前夜，崔肉肉问：“离婚时什么心情？”

紫苏答：“太好了啊！初期还残留着对你的负面情绪，现在觉得都结束了，有解脱了的感觉。”

▲韩剧《认识的妻子》剧照

▲韩剧《认识的妻子》剧照

答案或许出乎男人的意料。

原来一直以来，这段婚姻对于女人而言竟然是这么痛苦的枷锁。

崔肉肉坦诚，他在离婚后翻到了紫苏的日记本，那时才真正体会到妻子的心情。如今自己照顾孩子，才知道老婆当初的不容易。

▲《我们离婚了》剧照

女性照顾家庭的辛苦往往不被看见。

这一点，在六十岁的银淑和二十岁的紫苏身上都发生了。

李英河对于银淑在孕期的沮丧，也只是停留在“听过”但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银淑陷入自我挣扎的痛苦：因为怀孕身躯变得臃肿、脸上长满痘痘，这些失落得不到一点安慰。

这些情绪在独自积攒四十年后才被对方听到。

对紫苏而言，受的伤越来越多，最后总有一天会死心，“真的像只有我自己”。

▲《我们离婚了》剧照

所以即便两人相处活泼和谐，紫苏依然清醒而克制，她还有些幽默地说：“再复婚的话那岂不是我的记忆力不好吗？”

最爱的人能带来最深的伤害。死去的心也没有那么容易重燃。

离婚是为了减少不幸

看到这里，人们也或多或少明白了这两对夫妇为何会选择离婚。

从综艺的评论中看出，观众已经对于这四个人产生了鲜明的好恶。

观众对热烈追寻爱情而不得的银淑充满共情，也支持及时抽身、理性对待婚姻的紫苏，而对于不断回避、过分自我的李英河以及无法处理好翁媳关系的崔肉肉表达负面观感。

转念一想，这正是大多数人对婚姻里各类态度的感受。

▲《最完美的离婚》

人们喜好敢爱敢恨、勇敢表达内心想法的恋爱关系，厌恶模棱两可、充满猜疑与隔阂的亲密相处；

人们期待爱人能始终站在自己一边，厌恶得不到理解与回应的孤独；

▲《最完美的离婚》

人们希望在婚姻中保留的是恋爱的甜蜜与纯粹，害怕揭开婚姻生活伤人的一面。

这档离婚综艺的诞生揭开的正是韩国离婚率高企不下的社会难题。从《我们结婚了》到《新婚日记》再到《我们离婚了》，韩国综艺对男女情感关系的挖掘已经发挥了最大的想象力。

▲韩国综艺《我们结婚了》超甜的维尼夫妇

而现实往往比营造冲突的综艺还要精彩得多。

在《新婚日记》里大撒狗粮的安宰贤、具惠善夫妇在过了2年以后就闹出了大撒狗血的离婚闹剧。

▲安宰贤、具惠善因离婚闹出一地鸡毛

“他好像只是短暂地爱了我一下”成为火爆网络的分手宣言，热恋时的“姐姐最后一次动心，是因为你”已然成了不堪回首的历史。

撕破脸的离婚，让当初美好的爱情也显得格外难堪。

《我们离婚了》播出的时机有些巧合的微妙。

我国明年1月1日就将生效的“离婚冷静期”实施条款恰好在本月引发了广泛讨论。

▲微博截图

“都决定离婚了还需要冷静30天吗？”“这30天怎么计算”“一方不同意离婚怎么办”等许多问题都引发了公众关切。

有人认为，冷静期并未增加离婚的门槛，是怕过于自由的草率、给可挽救的婚姻一个机会；

有人认为，相比离婚冷静期，结婚更应该设置冷静期。

▲微博截图

人们更关注的是，一方永远不去领证该怎么办、家暴受害者是否能不受冷静期限影响，而安全地、自主地脱离婚姻。

结婚是一个关系一生的决定，为结婚冷静30天或许算不得长久。但离婚不一样，离婚的目的往往是为了减少伤害。

许多“离婚”早已非一日之寒，它甚至贯穿着许许多多的关于性别的、关于暴力的社会问题，当事人只想尽快止损。遇到这样的离婚问题，“离婚冷静期”是否适用？

一档节目，如此真实，甚至令人产生现实的心痛。

观众们纷纷调侃：“不婚不恋保平安。”当然，这里并非什么鼓吹离婚论。

那些美好的感情一定是存在的，它可能留下动人的故事，也可能以不好的结局告终。

无关结果，其中最重要的是每个人做出选择的自由和能力。

这档韩国真人秀，能够将婚姻关系不堪、残酷的一面摆开来谈，让观众有所触动，已然是成功了。

离婚不是失败，它只是婚姻的另一个出口。

文字：徐观

编辑：何焰

排版：翁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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