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狂也内卷了
作者 | 李波
“最近的韩剧内卷到变态。”
——谁说不是呢？
变态杀人狂题材大开花，去年的《恶之花》，今年的《怪物》，再是最近正在热播的《窥探（Mouse）》，都往暴力血腥的领域中开垦。
一桩历时25年的罪案被揭开，《窥探》问了一个问题，令人内心一颤：
杀人恶魔是天生的吗？
在《窥探》里有一个脑洞大开的设定：1995年一项研究表明，前1%的精神变态，会成为连环杀人魔，他们天生缺乏一种构建人类情感的基因。
这意味着，杀人狂极有可能是天生的。
提问之后，《窥探》的设定更为直接——让精神变态基因在胎儿时期便能被检测到。
但同时带来的问题是：基因检测存在1%的误差，导致既可能扼杀的是“希特勒”，也可能是有着相同基因链的“莫扎特”。
天才或魔鬼，一线之差，真相难辨。
《窥探》选择以19禁开篇，第一集便出现了未成年人引诱杀人、血腥的灭门场景、雪人藏头以及家庭暴力等较大尺度的画面。这无碍该剧首播便创下今年tvN电视台水木档最高收视率。豆瓣上，2.5万人也给出了8.6的评分。
主角都不像好人，全员都有猫腻。作为罪案悬疑剧，《窥探》已然尽力在长达20集的大体量中设下重重迷雾，吊足胃口。但不停歇的反转也让许多观众开始担忧：《窥探》最后会不会沦为一部噱头大于内容、炫技大于故事的烂尾片？
脑洞很大
请壮胆再看
与变态杀人狂相关的剧，无法避免一个问题：人性的善恶是否是天生的？恶魔何以成为恶魔？
《窥探》干脆开了个脑洞：恶魔就是天生的，且拥有变态基因就占了99%的可能性。
于是，当有两位孕妇同时检测出这种基因，而她们的孩子在25年后也都牵涉入连环杀人案里，有趣的猜谜游戏就来了：
请找出那个真正的恶魔。
许多人从第一集入坑。
这一集以干净利索的节奏地讲述了发生在25年前的“头颅猎人”案，同时埋下诸多疑点，将悬疑氛围拉满。
“头颅猎人”是当时韩国社会令人闻风丧胆的变态杀手，曾在短短一年时间里连续杀害18人。因为每次行凶，他都将被害人的头颅砍下，因此有了这个称号。
“头颅猎人”的落网是由于在最后一次行凶中犯了疏漏。
他盯上了雪夜中开着大巴车露营的一家四口。由于视线受阻，他没看到年纪最小的弟弟，这才有了漏网之鱼。
这场雪夜屠杀案也是众多杀人案里第一次被详细描绘的，奠定了全剧杀人手段残忍血腥、氛围可怖、情绪悲痛的基调。
原本温馨度假的一家人，为了满足弟弟高武治生日心愿，而决定在滑雪场露营，结果不幸遭遇了“头颅猎人”的冷血追杀。高武治亲眼目睹母亲惨死在眼前，哥哥为了救自己而重伤。被漏算的高武治逃过一劫，意外在医院的宣传海报里发现并指认出，凶手就是脑科医生韩叙俊。
一集的篇幅，“头颅猎人”就落网了。
但罪恶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他的妻子即将临产，而腹中的孩子也被检测出变态基因。
最终，带有变态基因的孩子被生下来了。而另一位坚信自己孩子是好人的孕妇也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25年以后，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变态基因究竟会驱使他们成长为天才还是恶魔？
郑巴凛会不顾危险地冲到马路上拯救小鸟，但他的内心似乎并非像看上去那样的善良与正义；
成耀汉是韩叙俊的儿子，表面冷酷，但在成长过程中也有恐惧、脆弱、犹疑等强烈的人类情感，不像纯粹的冷血杀手。
观众先对成耀汉深恶痛绝，追着追着又觉得他可怜巴巴；
郑巴凛因为善良爱哭被称为小天使，到现在，也变得疑点重重。
《窥探》里发生的案件众多，既有25年前尚未揭示的陈年秘密，也有当下将全部主要角色都牵涉其中的七宗罪连环案。
线索纷繁复杂，现实与回忆经常切回，加上每个角色身上背负秘密的多面性，使得整个故事疑云密布，每一集都能出现令人惊讶的高能场景。
这样的编排既增强了戏剧的冲突和故事的张力，但也让不少观众感觉到，刻意地引导某个人物的嫌疑最终却经常是个乌龙，颇有故弄玄虚之感。
总体而言，《窥探》环环相扣，从头颅猎人案埋下变态基因的伏笔，到七宗罪案里几场具有强烈渲染力的命案发生，再到郑巴凛重伤后失忆引发的各种疑窦，主线故事不停向前推动，同时带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新鲜感。
脑洞越开越大，就看编剧怎么圆起来。
编剧崔兰以收视口碑双佳的历史剧《一枝梅》出道，她在2014年创作的悬疑穿越剧《神的礼物-14天》被誉为有着美剧风格。这位编剧深谙于掌握悬疑剧的节奏，懂得如何铺陈悬念，神反转和神展开也是她的拿手好戏。
比如新加入的换脑梗。
不得不说，把国民英雄的脑子说换就换，移入杀人凶手的前额叶，真是让人觉得毫无新意又无发吐槽。
但脑子被换已成既定事实，唯一还值得期待的就是，编剧接下来对换脑后的郑巴凛会有怎样的设计。这关乎《窥探》这部剧对于“恶如何被激发”的回答，以及对“人的自主能动性有多大”的探寻结果。
现实中的变态
《窥探》背后的创作灵感，源自于韩国一起骇人听闻的真实凶杀案件。
2017年，仁川发生了一起震惊世界的命案，行凶者是一位未成年的17岁少女，而被害人是年仅8岁的小学生。凶手以残忍的方式将小女童杀害并分尸，而且将部分尸块送给了另一位19岁的从犯。
当被问及杀人动机时，她的回答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为了完成游戏任务。”
关注到这个案件的崔兰，感觉到无比愤怒，被害者的家属们将一辈子生活在痛苦中，而加害者却没有丝毫的负罪感。于是她创作了《窥探》，希望即便是拥有变态基因的凶手也能在情感上受到同样惨痛的惩罚。
精神病态（Psychopath）在现实生活中的确存在，判断依据是根据专业的PCL-R表来测算。
Psychopath也被译为冷血精神病、精神病质等，这个概念最早出现在精神病学家赫维·克莱克利1941年的著作《正常的假象》中。它指的是缺乏人类情感的性格障碍，主要特征是麻木冷漠、行为控制能力差以及诈骗和操控他人之类的反社会行为。
虽然并非像《窥探》设定里99%是变态杀人狂如此准确，但美国一项数据显示，在暴力犯罪分子当中，精神病态患者的比例高达50%。也就是说，精神病态者不一定都有暴力倾向，但概率更高。
而且，冷血精神病受遗传因素影响较大，其遗传度可能会高达70%。
《窥探》中有着变态基因的小男孩对于家人没有情感依赖，对于生命有着天然的淡漠。
剧里还展现了小男孩被父亲家暴的情节，整个家庭氛围冷漠怪异，编剧或许将其作为成长为杀人狂的因素之一。
从杀人狂的成长背景中找到变恶的诱因，是许多心理学研究中常见的一种方向。
原生家庭对于人的性格影响一直被反复讨论，所谓“童年的伤痕要用一生去治愈”在影视剧里也在不断刻画。
同样由tvN电视台出品的韩剧《信号》就描述了一个畸形家庭里成长起来的连环凶手金振宇。
他从小被离异的母亲虐待，母亲当着他的面杀死了小狗。剥夺他者的生命，成为了让其舒服自在的方式。他一直生活在母亲的阴影下，最后杀了11位女性。
金振宇最后一次杀的是他喜欢的女生，他惊愕于自己落泪了。
小时候遭受的虐待是他的杀人归因。“他连自己喜欢上那个女人都不知道，因为都没有人教过他那种情感。”破案刑警如此感叹，“虽然有人从出生开始便是怪物，但是也有人创造出来的怪物。”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美国心理学教授阿比盖尔·马什深入研究人类的大脑，试图分析精神病态的成因。他发现，大部分人所认为的“暴虐、冷酷的人一定是因为在家里受到了虐待或者没有得到足够的关爱才如此”并不是事实。
童年遭遇并非精神病态的关键问题。
如现代许多精神医学理论认为，真正的精神病态更倾向于一种先天的发展性障碍。
精神病态不是在一个人成年之后凭空出现的，他们在青少年时期甚或童年时期就已经表现出了有关症状。
《窥探》开头，小男孩将老鼠放入有黑花蛇的玻璃箱里，当其他小孩被吓得仓皇逃走，他却悠然地欣赏老鼠和蛇厮杀的场景，脸上浮现诡异的微笑。
这种刻画其实很符合精神变态者的反应。
有心理学家提出，精神病态者大脑中的“暴力抑制机制”相较于常人无法正常工作，在受到条件刺激时，大脑里的杏仁核活动较常人更低。
这种功能障碍使得精神病态者无法识别他人恐惧表情，也没有产生共情的能力，甚至无法学会畏惧惩罚。
在《窥探》里，“头颅猎人”韩叙俊将杀人视为打猎，欣赏被害人流血哀嚎的样子。
“精神变态除了自己无法爱上任何人。”他伪装成温文尔雅的医生、深爱妻子的丈夫，但背后只是为了种族繁衍。
彻头彻尾的精神变态是没有丝毫情感的。
就如赫维·克莱克利的洞见：“几乎可以说，他的内心既产生不了焦虑，也产生不了深深的悔恨。”
情感的力量
精神变态无法理解情感，但是正常人类却赖着情感而活。
在《窥探》中，一大亮点就是细腻动人的感情戏，尤以亲情戏更为出色。
《窥探》第3、4集里，女高中生吴奉伊和奶奶闹了矛盾。吴奉伊是成绩垫底的差学生，表面大大咧咧的她心里却背负着沉重的过去，由于在童年时曾被侵犯过，而心中一直有着阴影。
奶奶是吴奉伊在世上的唯一亲人。奶奶会为了接孙女放学而着急扭了脚，也会开明地撮合吴奉伊和善良公务员郑巴凛，还会想着孙女狡黠地偷拿中介公司冰箱里的酸奶，甚至在知道孙女被欺负后不顾体力地揪头发打架。
吴奉伊因打了同学而面临退学的风险，心情郁闷地和奶奶拌了嘴。
为了筹钱继续上学，奶奶阴差阳错到了成耀汉的家中做清洁工，结果发现了疑似杀人的相片。
最终，奶奶被连环杀人犯发现，惨遭杀害。
《窥探》中这对祖孙线刻画得生动感人，两人一直背负着被害人的阴云，努力地活着，最后却依旧遭遇了悲惨的厄运。
吴奉伊由去年大热犯罪剧《人间课堂》女主演朴柱炫出演，她出色地表现出了看到奶奶遗体后悲痛欲绝的心情。
等到葬礼结束，吴奉伊回到家中，看到奶奶生前准备的饭菜，而她当时因为赌气而错过奶奶的电话。触景生情，吴奉伊抓着早已坏掉的饭菜拼命往嘴里塞。
到了晚上，她开始闹肚子，恍惚间看到奶奶忧心地坐在床边。
如此生动的细节给观众带来情感上的巨大冲击。
时长1小时的第5集被许多观众视为最精彩的一集，“分分钟高能”。
在这一集里，刑警高武治与连环杀人犯以电视直播的形式来了一场正面对决。犯人以绑架小孩的性命作为要挟，要求高武治在规定时间内找出选择此前受害者的理由。
在这场戏里，双方几番较量，互设陷阱，电视直播的形式让剧情的节奏和紧绷感达到顶峰。以直播间为主要场景，令人很容易联想到电影《恐怖直播》的惊险刺激。
在对决的最后，高武治给出了错误的答案，凶手在电视直播中杀害了他的哥哥。
去年在《南山的部长们》有着出色表现的李熙俊，同样在这场个人秀里极佳地展现出人物复杂的情感变化，志得意满时的桀骜、乞求凶手时的卑微迫切以及哥哥被杀后声嘶力竭的悲痛。最后的悲情泪点感染了许多观众。
在怪物面前，生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这样的残忍在《窥探》里是一种猎奇式的戏剧冲突，但对于现实里真正曾受过伤害的人们而言，那是绵延不绝、永不停歇的折磨。
走近它，需要关怀，也需要勇气。
编剧如此细腻地着眼于支线配角的刻画，将那些无辜的却又日日生活在地狱的人们鲜活地发出自己的悲鸣，正是控诉于那些冷笑着沾满鲜血的怪物们：该下地狱的应该是你们！
参考文献：
《人性中的善与恶》[美]阿比盖尔·马什
《恶的科学：论共情与残酷行为的起源》[英] 西蒙·巴伦-科恩
《反社会人格障碍与变态人格之关系探析》赵桂芬
《黑暗人格三合一研究述评》秦峰、许芳
作者 | 李波
编辑 | 季洁
排版 | 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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