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捧红一个北大内向女孩

文 | 秋雨

编辑 | 莫奈

值班编辑 | 徐观

排版 | 菲菲

每个普通女生都能在脱口秀新人鸟鸟身上找到共鸣。

第一次登上综艺节目时，她因为太紧张，左手破坏了选手席的道具，拿起麦开口说话也像巢里的雏鸟般缩成一团。

她说自己内向、社恐、在人群中没有存在感，像“把手伸在水龙头下面，都没有水流出来”。

面无表情地将所有段子讲完后，和她的北大校友李雪琴很像，她得到了现场炸裂般的欢呼声，提着裙子踮起脚尖小跑上了晋级台。

鸟鸟在讲脱口秀

大张伟为她起身评价，“特别毒，一枝独秀”。有粉丝形容，鸟鸟可爱、犀利还带点愤怒，“好摇滚”。但只要看了节目的观众都有感觉：她身上有太多普通女孩的影子了。

上初中时，因为同龄人对她外貌的直白议论，“长得不好看，做什么都是错的”的想法在心里扎根。那时，她在寄宿学校，周围都是从市里选拔出来的精英，她逐渐封闭自己，陷入长时间的沮丧。

情况到了高中有所好转，她有了丰富的课余生活，不再陷进自我关注的沼泽。直到29岁那年，她又因为脱口秀，重新从深处关注自己，和心中强大的批评者对抗。这个过程像是多个小人的撕扯，达到的效果要“像过滤器一样，把最初的想法都筛掉，都太浅”。

这是一个幽默表达自我而被看到的故事，鸟鸟击中了一些人，那些被某种偏见、社会风俗困扰的人，获得了被正视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太像每个找自己的年轻人，在大城市满腔热血时处处碰壁，回家乡稳定后又不甘心。

她从小是听话的乖孩子，直到成年很久的研究生考试，才做出忤逆父母的选择；北漂两年生活失序以后，她开始想稳定，想结婚生子，转而回家乡呼和浩特考编；直到2020年讲了几次脱口秀，她最终确定，自己无法满足别人的期待生活，她要为过去放不下的东西终身奋斗。

鸟鸟在线下脱口秀现场

在《脱口秀大会4》的进度条导引上，她的标签是“北大社恐少女”，但问她，最希望自己有什么标签？

“勇气。”

“没有别的。”

以下是鸟鸟的自述：

喜欢与人打交道的，不会做脱口秀

在脱口秀舞台讲外貌焦虑，是因为这困扰了我很多年。

从青春期开始，我时常觉得，别人不喜欢我肯定是因为长相的原因。我上的初中是一所寄宿学校，一周回一次家，班上都是尖子生。当时会收到同龄人对女生外貌很直接的评价，我也逐渐发现，虽然在一个班上学，但我们过的不是一种日子，里面有微妙的差别。

女生的外貌和个人价值联系得太紧密了。好看的人基本在第一面会得到别人无条件的喜欢，如果她们再具备一些额外条件，会得到更大的喜欢。而长得普通的人，你只有具备额外的条件，才能得到别人普通的喜欢。这让我很难过，好像大家都拿一手牌，别人有两个二两个王，而你只有一个三一个四。

鸟鸟在《脱口秀大会》上讲外貌焦虑

我不敢突破这种深入骨髓的观念给人的限制，自认为存在的价值不如别人，因此变得内向、被动，基本不主动找人聊天。我认为这是人之常情，如果一个人看起来非常光鲜亮丽，她主动过来社交，你会有种被眷顾的感觉，但如果一个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主动跑来社交，你可能不会感到很开心。

进入这行我才知道，很多脱口秀演员像周奇墨、何广智、王建国，都很内向，不是八面玲珑的人。真正喜欢与人打交道的，他会去做销售，或者领导，而不会选择做脱口秀。它只是一个讨人发笑的业务，而站在舞台上面，孤军奋战，非常孤独。

王建国

上《脱口秀大会》讲段子，有四分之三的内容是比赛期间现写的。按理说，对容貌的焦虑不应挂在嘴边，这样别人只会更在意你的外表。但我憋不住，必须发泄出来。从理性上说，我希望提醒大家，这个社会对外貌常常过度批判。

回到现实生活，照镜子、试衣服时看着自己，我还会感到难受。但一想到讲的段子让观众笑了，说明我不是唯一一个有困惑的人。

我不那么孤独了。

北大

脱口秀是符合我性格的最后一个选项。

上高中时，我喜欢文科，爱看小说。我的父母年轻时也正好赶上80年代文学热潮，他们告诉我：“这个东西年轻人都爱看，你为了爱好放弃培养生存的技能，不是很愚蠢吗？”听了他们的话，我大学填了理工科，学地质相关专业。

鸟鸟（图源：笑果工厂）

从大二开始，我意识到这个专业没法让我产生价值感，自我表达都被压抑了。我想过转到心理学，考研最开始也打算考这个。但一想到心理学要考不擅长的概率和统计，我又退缩了。左思右想，北大的“创意写作”专业也许把握更大些。

这是我第一次在关键人生节点上违背父母的意见——他们都说我考北大等于浪费一年时间。考研方向也和备考本专业的大学同学相悖，我不敢告诉他们考的是北大，一般说北师大。

当时抱的是“考不上就去死好了”的心态。考研路上很孤独，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我一天会看三遍电影《地心引力》，里面讲的是一个宇航员独自在太空的生活。

电影《地心引力》剧照

创意写作是第二届招生，可供复习的方向不多。我只知道北大中文系在乎是否看过原著。于是，顺着文学史，我每天疯狂地看古今中外文学作品，从早上7点起床一直复习到晚上11点。

中文系肯定考写作，我会固定练仿写，比如看了老舍《骆驼祥子》的第一段，我会想他是怎么写的，再自己写一段，对比我们之间的差别，为的是锻炼语感。

考上北大也很惊险，初试有一门叫“文学知识综合”，我只比分数线高几分。上了梦想学校以后，我却开始想一些比较实际的出路。之前我以为大家都打算出来做作家，但后来发现没有这种出路，绝大多数人去当了老师、考公务员或者编辑。

鸟鸟（图源：笑果工厂）

那时候我观察，编剧也许是唯一一个，既保持写作又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这也是我被动选择的结果。

2017年临近毕业，我很害怕和人打交道，总觉得别人愿意找我是因为北大的光环，如果真的和我接触，一定很失望。我想我肯定通过不了面试，一场校招也没参加。幸好那时有个研究生好朋友，平时都是她和外界沟通项目、谈价钱，我当编剧接活只用跟着一起去，特别不费劲。

不巧的是，2017年碰上影视业寒冬，连一些大编剧都接不到好活，更何况我们小编剧。

我接了一些电影，在创作台词上找到了些成就感。但做自由职业，一是作息不规律，二要创作自己不那么喜欢的东西，既消耗人，又没有表达自己。久而久之，我怀疑自己不适合创作，没有想象的那么有才能，不然为什么还没写出东西呢？

鸟鸟（图源：笑果工厂）

做了两年还没起色，我想进入人生的下一步，谈恋爱结婚。但是在北京当一个自由职业者，没有户口，啥都没有，很难达到稳定生活的状态。

回家考个编，今后长期缓慢地从事写作，我是这么想的。

女性的野心

回呼和浩特后，生活更丰富了，但很琐碎，我很难创作。2019年末，我们市也有了脱口秀俱乐部，我就上台讲了一次。没什么中心思想，吐槽了我妈的生活习惯。

鸟鸟在线下脱口秀现场

我不知道我上台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脱口秀可以让我在舞台上说一些想说的事情，因为我在日常工作的表达常会有顾虑，说一句话会冒犯到谁、得罪谁，会伤害到和谁的关系。但在舞台上，我是安全的，这只是一个表演，有一种释放压力的感觉。

第一次讲段子，舞台很冷，没人笑。我太脆弱了，受不了这样的打击，隔了八九个月才第二次上台。那一年，我经历了些事，人生状态发生改变，有了明确想吐槽的东西。

鸟鸟在《某某与我》中讲“脱口秀的魅力”

很多人会说我：女孩子为什么要当编剧？为什么不考进一个编制，进入稳定的单位？很多人说即使在北京，对女生来说，最好的策略是一毕业考进有编制的工作，女方提供户口，男方提供钱，双方共同买房组建家庭。

但是，如果女生也有想做的工作，也有自己的野心，为什么没有人说女生也可以冒险？我感到压抑，男生有野心是被鼓励的，女生有野心就变成了——你难道不想组建一个家庭？

在恋爱关系中也能感受到，男生要更自豪，女生会感到很羞耻，这个差别不是生理结构或者激素作用，而是文化建构的结果。当意识到这些羞耻感都不是自己选的，而是别人塞进你脑子里，但它又会时刻批判你的时候，我便有非常强烈的愤怒。

讲了几次开放麦以后，我在2020年12月报名参加笑果训练营。

那时候程璐、梁海源老师鼓励我，说觉得我挺好的，有没有想过做脱口秀。但我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们也没多说什么。一周的训练营参加完，我又回呼市的杂志社工作。脱离了脱口秀的环境，我好痛苦，那份工作没有太多自我表达。

鸟鸟在笑果训练营

今年年初，《吐槽大会》说需要编剧时，我又请了长假来上海。今年3月节目做完了，我就真的面临选择——到底要不要辞职。

我父母强烈反对我来上海，一直说服我留下，认为“做脱口秀就是吃青春饭”。但他们错了，脱口秀是吃老年饭的，将来国内环境成气候，只要保持创作，每一两年出一个专场表演，我就能生活得很好。

我最近才意识到，在和父母的关系里，如果我要保持自我意识，便成了对亲情的背叛，仿佛我的快乐和他们的快乐不可兼得。在过去，我无法从他们的标准独立出来，自我很压抑。

鸟鸟（图源：笑果工厂）

辞职的时候，我已经29岁了，是部分人眼里所谓的“大龄剩女”。但结婚生子的愿景对我来说不存在。你怎么能确定找到一个人结婚生子，生活状态就能变好呢？还是很看运气。我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不会将人生寄托在这上面。

传统的人生路径没法让我幸福。我想，要是做喜欢的事业，至少有可能开心。

还没能和很多问题和解

今年5月以前，我的表演是圈子公认的“场子很难接”。我的状态本就很低沉，除非文本非常好，否则场子都不热乎。每次经历大冷场，第二天我都没有力气起床。

观众的笑声是客观的，笑是人本能的东西。没能逗笑观众即没能与他们产生连接，相当于我自说自话了5分钟，像一个大傻子。

鸟鸟在《脱口秀大会》现场，她的段子引发了现场观众和各位脱口秀演员剧烈的反应

之所以屡次能从打击中重建起来，是因为我没留后路，只给了自己一年时间。

我害怕回到过去做编剧出不来的几年，我迫切地想向父母证明自己。有一股愤怒，证明不看好我的人是错的。有了目标以后，我会把一切负反馈利用起来，总结好经验，像当年考研一样。

这中间有一个月，我写不出段子，我不知道怎么写才能不冒犯任何一个群体。

现在我想的是，不冒犯是不可能的，脱口秀演员只能吸引到与你有共鸣的群体。要冒犯的不是某个群体，而是这背后更强大的规则。我在约定俗成的规则里找寻出逻辑漏洞，让观众意识到并非本应如此。

鸟鸟的段子

不过，写成段子的前提是，这些问题我能提出解决方案，证明现状是可以被改变的。

我至今还没将男女在就业上的不公平写成段子，因为还没想明白好的就业环境应该是什么样子。如果这些差异必然存在，人不可能克服，我不会讲出来。只有想出一种真正可能实现的愿景，我才能说现在的世界还不够好。

我还没能和很多问题和解。有时上微博看着一些网友的发言，发现原来还有人能这么想，为什么人会这么冷漠？我曾经说过一个段子，关于“爷爷的坟头草有后劲”，有观众私信骂我“不孝”。这些我无法理解的人和事，都让我有欲望吐槽一下。愤怒是我的常态，有时上台愤怒地讲出一些事情，好像更能感染观众。

鸟鸟讲重男轻女

但这也是我在《脱口秀大会4》的遗憾。

第三场晋级赛，我对写出的文本没胜算，觉得自己将被淘汰，于是没想怎样呈现作品，而是不想在被淘汰时让人觉得我很沮丧。我的表现状态比之前两场都更高昂，不是我更高兴了，而是硬顶起来。后来听了李诞和大老师的评价，说这场我没有那么愤怒了、会笑了，我感到选错策略了。

我现在挺迷茫，不知道是否应该保持低沉的表演状态。当前的演出状态都是我自发的，短板是表演方式很单一，难以引起观众强烈的笑。我还在转变调整的过程，但很坚定的是：只要我真诚善良、保持创作水准，观众对演员是很包容的。不管怎么变，我还是我。观众来看的是人，不是一个很丧的符号。

鸟鸟

说起鸟鸟这个名字，它不是我的本名，也不是小名，是随口起的艺名。鸟是可以飞的，但是它又不需要飞特别高，没什么压力。

哪怕是很普通一只鸟，想飞就可以飞，想落在树上就可以落在树上，有一种很清醒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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