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今年被骂多少次了
防雷防烂片,世界上最快乐的工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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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只看好电影不定期专访知名导演、演员作者 | 邹迪阳
5.5,一个惨白的数字。
即便事先将期待下调了大半,电影《第一炉香》开分时,我依旧愕然,也依然买了张票去看。
爱许鞍华的人,没看电影之前多少还有一丝侥幸——也许呢?万一呢?
尽管《第一炉香》被群嘲的命数,早在过去某个节点就已揭示。从去年的“第一炉钢”,再到今年定档后的土味宣发。但,这毕竟是我倾慕已久的华人女导演,再拍张爱玲,哪怕完成得不尽周全,但凡在个别指标上显出悟性和敏锐嗅觉,同样能提供一份新的导读。
但直到电影结束、影厅场灯亮起,邻座伸懒腰的呵欠和骂咧传来,我才不由得长叹一声。
烂吗?好像不能给出决然“烂片”的评价,但不及格是肯定的。
化用张爱玲的名句来说,整部片子如同被虫蛀坏的华袍,空有些精巧的绣花功夫,却未能将之提炼为有机、深层的主题表达。
不能全怪选角,毕竟电影是团队作业。事实上,观众应该可以看到,每个银幕上的演员确实都卖力了,也贡献出了些不同于以往的形象特质。
矛盾的是,他们的表演越是投入,越衬得这方环绕的舞台,失真、别扭,与原著中的描写貌合神离。
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呢?
被“流放”的马思纯
从目前的舆论攻势来看,此次讨伐最集中的,依然是“虎妞和祥子”,尤其是女主角马思纯的演绎,观众们批评她“把滑向自毁深渊的葛薇龙,活脱诠释成了一个恋爱脑”。
就片中违和感十足的发挥来看,马思纯的确没吃透这个人物,但我想,剧本整体企划和方向性的失策,亦是原著内核缩水的助推器。
张爱玲短篇小说中的人物,大都有个特点——立面鲜活张扬,心理摹写却挑逗而暧昧。如街头速写般,除了勾描基本的轮廓外,余下皆一掠而过。
若要将电影内在的纠葛和动机合理化,必要加强对剧作的打磨,与原著的意图相共鸣。
为此,许鞍华将编剧的重任给了王安忆——蜚声华语文坛,被多次拿来和张爱玲作比较的“海派文学传人”。
尽管二者书写的对象、文风确有重合,但王安忆曾多次申明自己和张有着本质的区别:
“我觉得她(张爱玲)很灰暗,因为她时代所规定的,她生活在一个末世,生活、人生总是在走下坡路,我生活在一个朗朗乾坤,我和她时代不一样。”
对这番话进行最浅表的释义,得出的结论无关写作水准、成就高下,而是一种基于自身经验的价值判断。
王安忆仿佛从根本上把自己和张爱玲的美学区隔了开来。在她看来,葛薇龙、白流苏这号典型的张式民国女性,是负面的,颓废的,她们的悲剧也多为亲手酿造而成。
但,了解张爱玲生平的人都知道,她写《第一炉香》这样的故事,就像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透过女主角的沉沦和折堕,透视她们深陷时代夹缝,无法挣脱传统权力和性别结构的处境。
在原著中,这种文字背后的景深,很大程度仰赖于葛薇龙和梁太太间的镜像关系。
学者许子东分析《第一炉香》时,曾将梁太太那像极了“古代皇陵”的宅邸,形容做青楼,而她则是巧用手腕钳住葛薇龙,令侄女操起皮肉生涯的老鸨(题外话:许子东在片中客串了一位富商)。
关于这点,王安忆该是认同的。
于是书中的女学生视点,到电影里径自旁落到了俞飞鸿饰演的风情姑妈身上,并对她内心滚沸的欲望、落寞、妒恨、哀怨进行了大篇幅的刻画。中后段甚至还掺进两段冷色调闪回,用来交代她做妾的屈辱。
可丰满如斯的人物侧写,也在冥冥中混淆了一处前提:姑妈的韵味,恰在于她身上影绰和引人浮想的部分。姑妈的“美”是姑妈的,和这部电影、以及薇龙最终的选择,并无结论式的关联。
这两个女人之间,更像是关于命运轮转的隐喻。
同理,电影里对司徒协这个交际花陪商人,以及周吉婕、乔家新太太、睨儿、睇睇等女性配角的呈现,都可理解为编导在着力钩织一副旧社会群像,而不是为了攒起一个故事来。
毕竟每个人和女主的交锋,都拍得那样乏味、散漫,毫无内涵可言。
观众得拿出做阅读理解的架势,才能搞明白他们存在的作用。
最终的观影感受就是,葛薇龙,这个小说中核心的主干人物被“流放”了,彻底地与故事、人物群像脱节了。
马思纯只有一张天真、驽钝、学生气的脸,在前半段还算合适,越往后走越撑不起葛薇龙的角色,就算她顶着黑化标配的烟熏妆,也还是跳不出自食苦果的“作女”设定。
人物情感张力的局限,直接导向了立意格局的垮塌。
还有个短板,也是作家转型编剧常有的,那就是王安忆太倚重矫饰、浅白的文学思维,专业技巧生疏,这对影像叙事来说,堪称致命性的打击。
她会安排葛薇龙参观乔琪乔的房间时,像默诵课文般,念出书中那段对上海老家的回忆,却不舍得用更饱满的日常细节,去铺垫和支撑人物的内心层次兜转。
举个例子,葛薇龙打消回上海的念头,原是一个关键伏笔,电影却仅以码头人堆和在船舱受贫民奚落两段,来表现她的挣扎和妥协,且调度同样苍白,以至于前后的弧光转变非常生硬,难使人信服。
类似的想当然的表达,在片中俯拾皆是。
反观张爱玲那份感性直觉的释放,葛薇龙从旁观到行动者的一系列幽微变化,在这样笨重的信息输出下荡然无存,遑论对社会环境的讽谑和批判。
▲电影《第一炉香》剧照
这也正是为何剧本摘用了大量小说原文,却连形体的相似都难做到。
王安忆将改编喻为“填坑”,然而横亘在她与张爱玲之间的,何止几十年的光景。
她就像个拿错了工具的园艺师,一通潦草修剪后,花团变得稀落,旁逸的枝节不减反增。
钝版《第一炉香》
改编张爱玲,另一个难跨越的障碍,便是如何复刻书中以浓墨挥洒的环境意象。
作为奠定其早期风格的作品,《第一炉香》尤为如此。
故事开头以说书人的腔调,带出了葛薇龙去往姑妈家路上的见闻:
“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儿,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
一个贫寒的少女第一次见识富贵,这一路走来的心境,化成文字中繁复的细节。诸如此类的细濡笔触,贯穿了整个行文。
这些美丽文字中分泌的电影感,原本可以是珍贵的加工材料,它是景、也是情。
再原本,有王家卫御用摄影师杜可风、杜笃之等大腕坐阵,影片的视听美学想必不该让人失望,若能还原张爱玲笔下六七成的情绪氛围,补救下演员和剧本的平庸,也算一桩美德。
然而到了片中,那数张静态剧照蕴藉的况味,凭空蒸发了大半,虽考究,却又总觉单薄,远比不上文字来得曼妙动人。
其中一大因素,是呆滞又缺少空间想象力的场面渲染,使得不少本该予人深刻印象的段落,统统成了过场戏。
譬如葛薇龙第一次被姑妈领进客厅这段,原著照样费了大量工笔细节,铺陈她的视线飘闪游走在不同名贵家具、摆件上的状态,同时这也契合于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女学生,面对浮华本能的紧张反应。
电影是怎样处理这段的呢?
规矩的室内中全景,几乎没有特写,镜头在对话的两组人之间反复切换,加上马思纯紧绷的体态,全然不见心绪的翻涌扭结。
耐着性子看了个把钟头后,我更加确信许鞍华在对角色内心独白的处理上,没有多少直觉,这使她通常只能通过格式化的规定动作来传达情感,如梁太太把烟捻进花盆里的手,具体得没有灵魂。
可问题在于,张爱玲的文字是高度细密、意境化的,如桑拿房里的水汽,将人包裹在内。
要想把张爱玲付诸影像,光有对细节的临摹还不够,必须得靠更柔缓纯熟的叙事语气,来映照出人物姿态与环境的微妙互动。
类似游离徜徉的情绪性体验,在片中也能拎出几段,如梁太太半夜身着睡袍,穿过空寂的走廊,抑或是薇龙决心踏入那个“圈子”前,神色恍然地将装满了“过去”的行李箱扔进河里,但不论从时长占比,还是与前后文的衔接上看,它们的存在感都远远不够。
更多时候,影片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幅颜料凝干、流动性微弱的画布,气氛刚要展开,便被毫不搭调的表现技法给掐断了。
品相上乘的服化道,仅是空洞地杵在那儿,并不能带我们进入这个故事。
还有个容易被绕过的争论点,是对时代和地域图景的晕染。
《第一炉香》吸引许鞍华的,不单是其中的情感主题,还有香港在殖民统治下的动荡。葛薇龙涉足的世界充斥着不同族裔的人,声色犬马的场合,与多重身份的斡旋、缠斗。
个人的身份认同和记忆,这是许鞍华从带有半自传性质的《客途秋恨》开始便同样执于书写的角度,但《第一炉香》通篇却略过了这方面的表述。
据悉,许鞍华原本打算让片中这帮先生太太操着各地方言,或是加重对中西礼节区隔的描绘,进一步凸显香港这个流徙空间内的混杂性,但迫于执行上的难度,到头来只能作罢。
于是,那些对历史背景的观照,除了对白,仅在结尾一个类似新春市场上,英国大兵骚扰葛薇龙时,有较为明确的表征。这些看似无关而琐碎的支线,对理解薇龙“自我殖民”的人格震荡和松动是极有力的,一旦被稀释或摘除,画外音的厚重也就不免打了对折。
需肯定的是,在对原著调性的烘托与延展上,影片并非一无是处。
乔琪乔养的蛇,梁太太家中巨大的蓝孔雀,此类奇诡和充满象征的笔法,都是许鞍华作者性的体现。而大量低照度夜景和坂本龙一峻峭的配乐,虽不时显得过满,却也基本同小说对梁府“鬼气森森”的刻画相符。
只不过,在前景(情境构建)与后景(历史纵深感)双重失效所带来的掣肘下,这些个局部闪光点,终不过流于布面上的摆布和腾挪,与过分干净、现代化的调色嫁接后,让人恍如身在上海滩,而非那个风雨飘摇的香港。
随着舞台被架空,人物像是在真空中说着不相干的台词,与观众一同捱完了140分钟,直到后半段“我控制不住自己”、“他是大家的uncle”等笑点接连爆出。
至此,影片终于从一则尖锐的现实主义寓言,无可避免滑向了恶趣味拉满的当代邪典。
爱而不得,张爱玲
算上舞台剧《金锁记》在内,这已经是许鞍华第四次改编张爱玲的小说了。
要理解这份深沉的爱意,其实并不难。
前些年为《黄金时代》接受采访时,她这样概括自己拍片的原因:“萧红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把萧红的问题弄清楚了,我自己的问题也就清楚了。”
与张爱玲丝缕不绝的缘分,或也出于此,对于一个同样身世、际遇复杂的女性创作者而言,那个被无数人杜撰、粉饰过的历史空间和其中的主人公,有着黑洞般莫测的吸引力。
略显尴尬的是,尽管许鞍华早年在同辈的“香港新浪潮”导演中,有着绝对先锋的探索精神,但更多是以激荡的人文情怀和视野,而非视觉表现力见长。
甚至,连在徐克、吴宇森这些老友看来,Ann(许鞍华)作品中的女性意识,往往较为稀薄,取而代之的是超越性别、国族的关怀与怜悯。用相对严苛的评论眼光视之,可称勤勉有余,灵气不足。
这份钝感,放在特定题材(《千言万语》、《女人四十》、天水围系列……)中是贴合的。
因那些栖身混凝土丛的小人物,本就背负了某种具象的、脱胎于日常生活经验的写实意味。他们貌似安于当下,对眼前的重荷浑然不觉,却又隐隐积蓄着冲破桎梏的能量。
许鞍华尤擅拍市井气,个中原由便在此。
但当镜头对准一张遥远彼岸的面孔时,导演与讲述对象间的裂缝便出现了。或者说,这也是所有从业者与历史展开对话,所必经的苦恼:如何在追逐真相的同时,避免被预设的主观立场挟持?
在《黄金时代》中,许鞍华依循的策略是打破第四堵墙,藉由大量演员直视镜头的自白,浇筑成一个实验性剧场。萧红的轶闻在老友们口述中翻转,变化,评判权则交付给观众。
这种间离手法最终的成效,见仁见智,但起码影片为审慎看待一代“传奇女作家”身前的迷雾,找到了形式自洽且创新的切口。
而不论《第一炉香》,还是许鞍华此前改编的两部张爱玲,从类型上看都属文学影像化,而非人物传记,若要做到完善,不仅要处理好历史和现代的关系,还得厘清自我与他者的边界。
如《海上花》的编剧朱天文所说:“越是风格性强的小说,越难以改编。”
张爱玲便是个人特质抢眼的代表。而《第一炉香》这类故事,与《半生缘》等相比又平添了些曲折跌宕,和冷静笔调下的灵魂撕扯,实难用影像来承载,这也是许多名导至今不敢碰张爱玲的原因。
放眼整个文学界,像她这样间或印证了文学与电影之间有着天然壁垒的,并非孤例。
《百年孤独》《少年pi的奇幻漂流》《云图》《安德的游戏》……似乎每隔阵子,都会有号称“不可能搬上银幕”的杰作,如割不完的麦茬般冒出来,腰封上标着金灿灿的头衔,顺带供奉人们围观和赌博的好奇心。
然而,孵化一个高难度文本所需倾注的人力和心血,之于当下的影视工业体系无疑是稀缺品。哪怕有再好的配置,只要任一环节没跟上,都会落入对原著命题的水泥式拆解,或是降格成不伦不类的折衷主义产物。
我为许鞍华的坚持而打动,但还是希望她和其余抱有相似执念的创作者,往后离“经典名著”远一些。
毕竟,这类故事中的人物架构,价值观和情愫的阐发,大都已停留在昨日。我们在纸面上为其扼腕,流泪,终不过是隔了层昏黄的滤镜,一厢情愿地代入而已。
要让当下的主流受众走进戏院,去接受、消化它们,着实太难了。
作者 | 邹迪阳
编辑 | 季洁
排版 | 翁杰
不值得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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