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 我在乌克兰凌晨四点被炮弹惊醒，看到导弹从屋顶飞过

撰文 | 刘雀   编辑 | 马可 周娜

出品｜凤凰网在人间工作室

“我惊醒了，发现那是炮弹的声音。我朝外面看，天空浮现的画面就像《诸神黄昏》那部电影里的场景，非常暗，有橙色烟气在天空中弥漫。”当地时间2月24日凌晨4点多，身在乌克兰第二大城市哈尔科夫的陈乐凡被炮弹惊醒，此后他还看到有导弹从屋顶飞过，有坦克从身边开过。

5点15分，在乌克兰南部港口城市敖德萨，中国留学生Elf也被炮弹惊醒，这是俄罗斯军队最早声称已登陆的城市，尽管后来被乌克兰否认，Elf仍然在街上看到一车持枪的军人。

早上8点，身在基辅的留学生牧之没有被炮弹惊醒，却被来自国内亲朋好友的信息炸醒。在基辅市中心，几乎所有大型商场都已关闭，只有零星的大型超市和银行、药店仍在营业，人们排起长队囤物资，取现金。也有乌克兰人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基辅。“前天晚上这里还有很多人，昨天一切就不一样了，到处都很萧条。你马上就意识到，确实没有那种平静的日常生活了。”牧之说。

2022年2月24日，俄乌战争打响。在乌克兰，有近6000名中国公民，《在人间》联系了其中三位，他们讲述了自己正在经历的战争：

@陈乐凡 哈尔科夫 

凌晨四点被炮弹惊醒

就在前天，政府临时公布了决定，将乌克兰列入紧急状态，实施宵禁，从24日0点开始生效。不过直到前天晚上，整个哈尔科夫还是很平静很安宁的。我当晚开车去朋友家参加聚会，聚会结束已经很晚了，又想到宵禁，干脆就在他家过夜。

我是1点钟左右睡着的。在睡梦中，我和一个人正在交谈，他突然说，你能不能不要用头去撞墙？在梦里，我听到这句话很奇怪，因为我明明没有撞墙的行为，但又确实很清晰地听到了撞击声。然后我就惊醒了，发现那是炮弹的声音。我是被炮弹声惊醒的。那是凌晨四点多。

睁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将要亮的状态。我朝外面看，天空浮现的画面就像《诸神黄昏》那部电影里的场景，非常暗，有橙色烟气在天空中弥漫。大概四五十公里的地方燃起了火光，炮弹声非常响，听起来特别近，而且是不间断的，持续了大概两到三分钟。

朋友家在机场旁边的一片私人住宅区，后来我们知道他们轰炸的地方离机场不太远。就在当天晚上我们聚会时就讨论过，万一局势紧张起来我们可以躲到哪里去，正好边上有个邻居说他有个防空洞，那边相对安全。这个邻居平时防护意识就很强，防空洞里一直囤着面粉、粗粮和土豆。我们被炮弹声惊醒后，立刻决定躲到那里先过渡一段时间。

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我们甚至可以看到导弹就从房屋顶上飞过去。大家都非常恐慌，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必备的行李就跑向了那个防空洞。

防空洞其实就是个像仓库似的地下室，距离朋友家走路五分钟就到。朋友家边上的另一条街，就有一个当地部门的军事据点。我们跑到防空洞的路上，看到隔着一个护栏的临近那条街，一辆坦克开过去，后面跟着警车，拉响了警报。

■ 地下防空洞内部。

我今年24岁，祖籍在浙江丽水。我是中国国籍，不过我因为家庭原因是在乌克兰出生的，在哈尔科夫已经生活15年了。乌克兰之前也有过局势不稳定的状况，我经历过2013年到2014年的颜色革命，不过那时我的年纪还比较小，和家人一起关门在家生活，没有太强的感触。

我在哈尔科夫这边做翻译工作，同时也有个和别人一起做的律师事务所，我本身是法律专业毕业的。哈尔科夫相比于基辅之类的大城市，节奏是比较缓慢的，看不到那种车水马龙的繁华城市景象。跟国内比，这里压力就更小，我们很少需要加班，空闲的时候就跟家人朋友吃饭，过周末，生活是很悠闲平淡的，整个环境都很平静安稳。

虽然最近一段时间，新闻看好像情况比较紧张，但我们从普通人的视角看都不觉得有什么迹象表明这个国家要打仗了，或者说会面临什么大的灾难，大家并不这么觉得。生活还是很平稳的。对我自己来说，唯一的影响在于工作。因为我的工作还是比较面向华人的，疫情以来，又到后面局势比较紧张，华人也过不来，经济来源上有一定影响。但在哈尔科夫这种环境，整个人也不太焦虑，过得还是比较安逸的。

其实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情况真的是昨天早上，一时间同时多地区发生袭击，大家才一下子紧张起来的。

我们到了防空洞之后，首先就是安排一下居住问题，大家把床垫搬出来，整理一下食物和水。大概也就十几二十分钟，大家就从比较恐慌的情绪中平复下来了。毕竟都在乌克兰生活这么长时间了，也有一定心理准备，在这个国家很多事情都是见怪不怪的。

这个防空洞大概住了五六个人，大家安顿下来，马上就跟家人朋友联系。我也立刻联系了我爸妈，他们住在哈尔科夫市区，一开始也是很惊恐的，不过炮火声停止以后心态也很快稳定了。我们各自报了一下平安，我又用比较平和的语气让他们不要担心，我这里是有安全保障的，然后叮嘱他们不要出门也不要慌张。

之后一直到下午，大家也不觉得饿，都没有吃饭，就是一直给手机充电，用手机看外面各种信息。这边当地也有很多实时报道的信息，我刚刚还看见一个视频，我家附近有一批伞兵从天而降，目测二三十人。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批伞兵的身份，属于乌克兰军队还是俄罗斯军队。

目前为止我们对未来是没有任何稳妥详细的计划的。毕竟事情刚刚发生，我们也没法预见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部。如果真的会发生比较惨烈的战争情况，我们只能等着中国大使馆撤侨。

我自己之前就有回国发展的想法。现在国内发展一天比一天快，景象很繁荣，是很吸引人的。但我又有点担心自己回去适应不了国内的节奏，会被中国社会淘汰，另外自己年纪也尚轻，想着还是在其他地方多学习一点经验，更成熟了再回到国内。之前完全没有想到会经历战争。如果真的因为战争这次终于要回国，那就要好好考虑一下之后怎么发展。

对我来说，现在就是做好自我防护，争取让自己活到最后，不管怎么样都得坚强，毕竟已经发生了，忧虑也没用。我目前心态还是比较好的，很多人在一起，还是能起到互相安慰的作用。

@牧之 基辅 

大家都在囤物资，囤药，取现金

当地时间24日早上8点，我不是被防空警报和爆炸声从睡梦中吵醒的，我是被家里的电话还有同学朋友的信息给狂轰滥炸炸醒的。我们好像一下陷入一种很恐慌的境地。家人朋友自然是看到新闻很着急，想让我赶快做出相应的应急预案，赶紧去找基辅当地的朋友们待在一起抱团取暖。我就一一安抚他们，告诉他们目前一切安好，没有太大问题。我起床从窗子往下看，楼下的居民该遛狗的遛狗，该干嘛的干嘛，一切如常。

我目前正在基辅国立大学读预科。学校这几天也没有什么相应的预案或者通知，我们因为疫情已经上了半个多月的网课。24日照常，9点多我开始上课，一直上到12点。下了课再往窗外看，我看到一些人拉着行李箱，正在离开这个地方。

我和我兄弟想着不如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于是一下课，我们就坐地铁从市郊去了市中心。今天地铁全线免费，但是在这个往常的高峰期，地铁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还多。

到了市中心的主街道，平时最热闹的赫列夏基克街，所有大型的商店商场，服装店、卖电子产品的、电话运营商……还有麦当劳和肯德基，全都关门歇业了，小型的便利店十家关了九家。只剩下大型超市、银行和零零散散的药店没有关门，但都是从来没见过的场景——全都排着长队，大家都在囤物资，囤药，取现金。看到这种场景你就觉得，普通人好像确实陷入到了一个水深火热的状态。

然后我们又到胜利广场去看，基本上都是国内外正在做报道的媒体。

这是这么多天来唯一的阴天，天色很阴沉，下了点小雨。我们在基辅最繁华的市中心，前天晚上这里还有很多人，昨天一切就不一样了，到处都很萧条。你马上就会意识到，好像确实没有那种平静的日常生活了。

在此之前中国大使馆的微信公众号和当地政府机构就发过通知，让我们留学生囤一点粮食，保证水源，还说过有可能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出现断电断网的情况，不过截至目前还没有。我和我兄弟平时生活中就有囤物资，所以今天只是买了一点米面。

■ 在银行排队取钱的当地人。

■ 在超市门口排队的人。

离开市中心我们又去了另一个中国同学家。我们本来约好了今天一起去看房子，没想到事态突然发展成这个样子，连房屋中介都不联系我们了。下午3点左右，拉响了一次防空警报，持续大约一分钟。这是我昨天起床到后听到的第一次防空警报。

■ 基辅地下人防的用水设备。

目前就我知道的情况来看，有些人已经离开基辅去了乌克兰西部，或者波兰边界那儿，暂时找个地方避一避。但整体来看，绝大多数普通人还是留下的。我身边很多乌克兰朋友说，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哪儿也不去，就留下来等待。

■ 拎着行李准备离开基辅的人。

■ 拎着行李准备离开基辅的人们。

■ 等车准备离开基辅的人们。

总的来说现在基辅人的生活还是正常有序的。当然因为新闻和很多爆出来的信息，大家会有一种比较恐慌的情绪，生活肯定是变得不一样了，但就我目之所见的情况，大家的生活还不能说已经进入了所谓“开战”的状态。包括我们看到一些报道说，俄军已经在敖德萨抢滩登陆了（注：乌克兰军方表示，俄罗斯军队在乌南部港口城市敖德萨登陆的信息是假的），但我在敖德萨的同学说他们的生活还是正常的。

说实话这一两个月以来，新闻上看局势越来越紧张，我们身在基辅，可以说完全没有体会到紧张的气氛，直到昨天凌晨。

我和我身边的同学朋友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冷静的。我其实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比较动荡的局势了。两年前伊朗二把手苏莱曼尼被炸死，我们当时正好在伊朗，遇上了抗议游行，人们都上街缅怀，满大街都是标语和他的头像。

虽然没什么恐慌，但出现这种局面，心里还是很难受的。毕竟普通人都是肉体凡胎，陷入这样一个水深火热的状态，我觉得是非常令人痛心的事情。今天我手机里的信息都要爆了，国内的很多亲人朋友确实是在关心你。但还有很大一部分人，你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关心，只是一种很无聊的好奇。有些平时也没什么联系的人突然冒出来，不是问你怎么样了，而是在问打起来了没有？或者乌克兰变成俄罗斯了没有？你是不是变成在俄罗斯留学了？我看到这种话觉得简直是可笑，不知道他们怎么理解战争的。

我们老师是乌克兰人，她会中文，原来在浙大教过书，对我们非常好。就在昨天上课的时候，她提起这种局面也很很痛心，因为她的奶奶和妈妈都经历过战争。她不由自主就流下了眼泪，我们都一直在劝她。

我和我兄弟过去几年一直在欧亚大陆骑车旅行。2019年我们就来过乌克兰，又走了很多国家之后，我们想着先找一个国家生活一段时间，于是选择了乌克兰。一方面这个国家的文明程度很高，虽然现在很穷，但是有文化底蕴；另一方面这边的消费水平不高，不像那些欧盟国家的生活成本，我们没法承担。于是去年6月底我们就又回到乌克兰，既然在这里生活，学个俄语也挺好的，我们就去申请了大学，打算先上一年学，再看看后面的发展。

现在我们也没法判断局势接下去会怎么发展，只能是照旧生活，随机应变。暂时我们还没有打算要走。毕竟现代战争在这种现代文明的环境下，应该不至于对普通人造成太严重的威胁。我觉得动身的成本远比留在这里要高。但如果时局愈演愈烈，我们可能会开车离开基辅去西部别的地区躲一躲。听说飞机已经全部停运了，我们只能选择陆路，坐火车或者开车。

@Elf 敖德萨 

看到一车持枪的军人

我是2017年开始到乌克兰留学的。我是艺术生，学艺术乌克兰这边师资比较好，所以我当时就选择乌克兰，从预科、本科，一直读到现在研究生最后一年，正常情况下明年2月份我就毕业了。

大家只知道乌克兰有美女，对其他情况都不太了解。我也是来到乌克兰之后，才感觉这里跟想象中的落差比较大。这边整体发展比较落后，我所在的敖德萨虽然是乌克兰第四大城市，但很小，给我的感觉像中国的一个小县城。手机网络一直是3G网，前两年才有了4G，但现在大部分情况下还是3G。街上看大家穿着打扮也很像中国十多年前的样子。这里生活节奏比较慢，也没什么娱乐，其实很适合养老，但对年轻人来讲可能比较无聊。在这里我和同学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每天就是过着上课、回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这一两个月情况紧张起来，跟国内的人差不多，我们也是在微博、抖音看一些相关的新闻消息。偶尔也会讨论一下，稍微有点担心，但担心也没用，因为疫情期间机票很难买，有同学想回国好不容易买到票，航班又熔断了，所以我们就没太考虑回国的问题。

2月初我们留学生群突然说要统计信息，那时大家就在猜为什么突然统计呢？是不是要打仗了为撤离做准备。大概2月中旬，我们又听到不知道哪里的消息说16号要开战。但问当地人，他们态度很轻松，说这几年都讲了好几次要打仗，但都没打起来。所以我们之前一直都觉得打不起来的。说实话，到昨天早上之前，我们的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昨天早上5点15分左右，我还在睡觉，突然听到连续的几声炮弹声。我惊醒过来，第一反应是，已经开打了吗？我赶紧看手机，朋友圈和微信群里大家都开始讨论，所有人都听到炮弹声，很多人被吓醒了。当时大家都在群里互相问，都搞不清楚状况。然后大家互相提醒赶紧去囤生活物资，大使馆也发出通知，让我们囤东西，尽量不要外出，等消息。

我起床以后就跟父母沟通了一下，他们比较着急。我又赶紧整理出来自己重要的证件，给手机和Ipad都充满电，收拾出一个可以随时带走的小行李箱，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但在此之前，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所以必须出门囤一些吃的和水。

最近我室友正好不在，只有我一个人。要出门的时候我其实挺犹豫的，因为听同学讲，昨天他们当地好像发起了一个居民是否有资格持枪的投票，我就很担心出门会遇到一些民众情绪比较激动的冲突情况。但又必须要出去采购，否则真地发生战乱我就要挨饿了。还好出去看到情况还比较正常。

我打车去超市，路上车很多，非常堵，很多车是要离开敖德萨的。去超市的路上能看见很多人拎着满满一大购物袋东西，银行门口也有很多人在排队取钱，大家都急急忙忙的。

我跟司机师傅聊，他说很多人都要离开敖德萨去摩尔多瓦避风头。但他说，我是不会离开的，如果开战我就上战场。我问他多大了？他说他60岁。他还安慰我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超市里人很多很多，货架上面包、速食、水、纸之类的必需品基本都被扫光了。蜡烛也被买光了。大家听说这几天内有可能会停电断网，现在都比较担心。我一个人拎不了太多东西，只好回家放下东西，再去另一家超市，从早上到下午一共出了两三趟门。我买了很多速食，吃个两周应该是没问题，还换了1000美元现金。

在路上，我看到了一车持枪的军人，但我不知道那个车是往哪里去的。当时感觉还是挺害怕的。

学校还没有停课。这段时间我们受疫情影响，基本都是上网课，去学校次数比较少。昨天本来也是有网课的，但那个老师发链接的时候，好像大家都不是很有心情上课，老师说他也没有心情讲课。今天的课就没上，大家就讨论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回到家里以后，就只能等消息。我们现在都各自在家，看各个群里转发的各种消息。有人说当局在征兵了，男的要上战场。还有人说当地很多居民躲进防空洞，靠近郊区有个防空洞被炸了，死了很多人。但是这些消息都不是官方发出来的，也没人知道是不是准确。

我看到这些消息还是挺担心的。我家住在市中心这边，如果真地打起来，肯定会打市中心这里的吧。昨天回家的时候，我看到楼下大门贴了张纸，上面写了一些紧急避难所的地址。不过我想如果真地打起来需要躲的话，应该还是跟中国人抱团待在一起，他们战争双方应该不至于伤害中国人。所以还是需要时刻关注留学生群看大家的动向。

之前怎么会想到经历战争呢？以为就顺利度过最后一年就毕业了。战争发生得有点突然。

昨天在乌克兰的中国留学生又拉了个新的微信群，不知道是谁建的，让把身边同学都拉进去，要上报姓名和联系方式，做信息统计，说是方便领事馆统计通知。我们暂时还做不了什么打算，只能是看局势发展，等着大使馆通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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