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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许晔 编辑 | 马可
出品｜凤凰网在人间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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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4日凌晨2点，距离俄罗斯的导弹落在乌克兰土地上还有三个小时，27岁的IT经理亚历克斯离开了朋友的公寓，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几个月前，朋友在首都基辅买下了这所公寓，做了装修，邀请他们来参加乔迁派对。他们彻夜狂欢，欢声笑语，直到凌晨。那天晚上，亚历克斯没有喝酒，当坐上车时，他只是感觉很困。“现在看来，太讽刺了。”3月1日，在经历战火六天后，亚历克斯对凤凰网《在人间》说：“因为那场派对的主题是，‘让我们忘掉那些糟心的新闻，只享受生活’。”对普通乌克兰人来说，战争的阴影已经在头顶上盘旋太久了。2014年，俄罗斯占领了位于乌克兰东部的克里米亚。即便俄罗斯和乌克兰双方在2015年签署了《明斯克协议》，协议停火，冲突仍然时有发生。2021年开始，乌克兰东部的冲突变得频繁，矛盾升级，俄罗斯甚至于12月在乌克兰边境陈兵10万。但在冲突区之外的地方，对很多乌克兰人来说，战争只存在于新闻里或是遥远的东部，他们并不相信战争会真地爆发，包括亚历克斯在内。在回家的路上，亚历克斯和出租车司机一直聊着战争。他还劝司机，不可能有战争的。司机来自顿涅茨克，乌克兰东部一个饱受战乱的地方。“我已经逃离战争一次。”司机说，“如果战争真来了，我不觉得我能再逃一次了。”三个小时后，凌晨5点，整个乌克兰都被爆炸声惊醒了。普京下令对乌克兰进行“军事行动”，随即，乌克兰陷入炮火之中。当时大部分乌克兰普通人都还在睡梦中，等待开启新的一天，然而战火让日常戛然而止。位于基辅东北郊区的布罗瓦里，29岁的尼娜被爆炸声惊醒。她来自乌克兰东部的顿巴斯地区，2月24日之前，她在亲戚开的公司里做客户关系经理。因为来自战乱频频的东部，在惊醒的一瞬间，她就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那不是普通的声音，不是车，或者其他什么。那是爆炸。”除了害怕，尼娜还有些震惊：“因为我们从来没料到俄罗斯能打这么远。我们在首都旁边。这里不是东部，不是那些被占领的地区。”在基辅，32岁的老师安东宁娜被爆炸声吵醒好几次，她去阳台开窗看了看，只看见了一些车。她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没有看手机，又返回去睡觉。直到8点，她醒来，发现手机上有好几通父母的未接来电，给他们打回去后，才知道战争已经爆发了。基辅西北郊区的伊尔平，29岁的语言培训老师伊万听到嘈杂的汽车鸣笛声，他从窗户向外看去，看到了向西的车流。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抓起手机，看到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宣布，“俄罗斯入侵了乌克兰。”位于乌克兰东北部的第二大城市哈尔科夫，31岁的英语老师玛丽娜在惊醒后，立刻打电话给自己的亲戚朋友，确认对方是不是还活着。她从一家冲到另外一家，找寻家人，让大家聚到一起。27岁的程序员达尼洛也在哈尔科夫，他在三天前刚做完膝盖手术。他行动不便，只能与女友商议，他们到底该去哪里。乌克兰南部，尼古拉耶夫城，俄罗斯的导弹炸了机场，距离32岁的英语老师奥廖娜家只有3000米。她和家人立刻穿上衣服，出门去看发生了什么。轰炸从5点持续到8点。5点28分，毗邻克里米亚地区的梅利托波尔，24岁的跨国公司分析师斯维特拉纳被母亲摇醒。母亲告诉她，有个亲戚说哈尔科夫发生爆炸了。斯维特拉纳不敢相信。两分钟后，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梅利托波尔响起。她打开电视，想要看看有什么新闻，但电视上什么都没有，半个小时后，才终于开始播报战争的消息。如果给时间加上虚拟语气，“假设没有战争”，这些乌克兰人的2月24日及以后的生活本该是这样的：亚历克斯：2月24日，去上班，在这天他跟一个女孩有场约会。2月26日，去看一场话剧，关于一个男孩调查自己的狗死亡的故事。3月1日，去拿新房子的钥匙。他攒了挺久时间的钱，买了那间“非常好看”的公寓。他会换一份工作，做IT老师，教授IT课程。■ 亚历克斯的新房子。他现在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了。尼娜：2月24日，一个普通的工作日，跟客户开会。买了好几张外国乐队演出的票，有两场计划春天在乌克兰举办。存点钱，帮住在东部的妈妈修缮房屋，改善生活。安东宁娜：2月24日，上班，做家务，购物，整理应急包，以防事态进一步升级。伊万：2月24日，恢复工作的第一天，有几节英语授课，四天前，他刚打完新冠疫苗第二针，感觉不舒服请假了。计划今年夏天去西班牙“北方之路”（Camino del Norte）徒步，走一走这条800公里的古代朝圣之路。玛丽娜：2月24日，教课，午饭是自己昨晚准备的便当，鸡肉和蔬菜。2月25日，儿童绘本课程结课日，每个人都要展示自己的作品，她的作品是一朵云在山峰上刺伤了，一直哭泣（下雨），两个孩子踏上了冒险的旅途，帮助云朵恢复，让夏天不再阴雨连绵。计划跟男友结婚，有个自己的家。■ 玛丽娜的作品中的一张。作品全部放在电脑里，但因为太重，没有被带进地下室。玛丽娜说，她自己也不知道电脑现在还在不在了。达尼洛：2月24日，在家休息，玩点电脑游戏。趁自己行动不便的这两个月加倍努力，早日升职。治好膝盖。买辆车。去意大利或者墨西哥旅行。奥廖娜：2月24日，普通的一天，6点起床，做晨间瑜伽，之后丈夫去上班，儿子去上学，下午1点到晚上8点是她的工作时间，她的学生有孩子，也有大人。战争像是暴虐的噪音，把普通人的生活搅得七零八落。亚历克斯记得，2月24日那天的基辅 ，天空很阴暗，多云，还下了点小雨，而此前的每一天似乎都是阳光灿烂的。他见到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是恐慌。银行、超市、药店、加油站，门前全都是长长的队伍。人们焦急地要买完一切，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做准备。在得到父亲电话后，亚历克斯开始打包行李，一个小行李箱，装了电脑，几件T恤，几条裤子。恐慌控制了大脑和神经，在打包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视觉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子里一直在想，“这是不是我生命的最后时刻了？如果有颗导弹炸了这栋楼，我就得死在这了。”6点半，他带上了行李箱，冲出家去，跳上了公交，又坐上地铁，去往基辅的最西一站。他的目标是往西走，去往与邻国的边境处。“我宁可在其他欧洲国家做个穷鬼，也不要拥有房子，衣服，一切，却生活在俄罗斯的占领下。”他说。当他从最西的地铁站出来时，看到的却是长长的堵塞的车流。他顺着公路走了十二公里，沿途有些车后座是空的，他敲敲车窗，想问一问能否搭车，得到的回答却是让他离开。最后他找到了一辆货车，司机本是接别人的，亚历克斯问他能不能载他一程，司机拒绝了。他问货车后车厢行不行。司机告诉他，那原本是运鱼的。“我不在乎，让我上车吧。”亚历克斯说。最后司机答应了。一对夫妇见有机会能搭车，也加入了亚历克斯。他们在完全黑暗中整整度过了五个小时。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二十多岁，丈夫是体育老师，妻子是小学老师。他们与亚历克斯在黑暗里聊了很久，借给他充电宝，还跟他分享了食物。那是一个奶酪三明治，那是亚历克斯那天吃的唯一一顿饭。“他们在车上祈祷。问我要不要加入，我说好。祈祷本身太优雅了。”亚历克斯说。当他抵达乌克兰西部城市利沃夫后，已经很晚了，从早晨离开家开始，已经过去了将近18个小时。公司在利沃夫有间办公室，成了亚历克斯临时的家。“我就睡在地板上，”亚历克斯说，“但总比睡在导弹下强。”对许多没有离开城市的人而言，地下室成了临时的避难所。当整个战争消息扑面而来的时候，伊万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什么，于是他像往常一样，做完晨间瑜伽，出门慢跑。一路上见到的都是长队，交通拥堵，恐慌。当他跑到公园里时，心率上升，他终于决定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了。他回到公寓，取消了全部课程，告诉学生们“等待新的通知”。接着，他开始下载各种指南，为度过战争做准备。没过多久，他听见了军用飞机飞过的声音，接着是九公里外霍斯托梅机场的交火声。他知道自己不能在公寓里过夜了，立刻打包了两个“应急包”，在夜晚到来前，锁上了门，去往公寓地下室躲避。伊万无暇顾及地下室的不适，因为紧接着是无穷无尽的炮火声，爆炸声。“我筋疲力尽，提心吊胆，身心俱疲。”他说。战火已经延烧了整整一周。虽然俄乌双方同意在白俄罗斯边境上进行谈判，但俄军的进攻不仅没有停滞，反而变得更加猛烈了。那些乌克兰普通人无可奈何，只能被迫接受一种新的生活。亚历克斯形容自己的生活就像是电影《土拨鼠之日》，主角被困在了同一天，每天都在不断重复循环着。他在地板上睡觉，醒了就在手机上刷新闻，吃点东西，再睡觉，醒了又看新闻。他无心工作。“我感到很空虚，我感到……我不想用‘痛苦’这个词，这太轻了。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我觉得我大概疯了，嗑药了，产生幻觉了。可这就是现实。”他苦笑着说。“就三件事，吃饭，睡觉，刷新闻。”尼娜说。她如今与父亲住在一个亲戚家里，那间公寓在二楼，相较于尼娜自己在二十四楼的公寓，这里安全很多。当白天安静一些的时候，尼娜和家人就会尽量补充睡眠，或者准备食物。“我们会听见导弹的声音，防空警报，会在清早四点，五点，六点，你就必须起床，抓起手机，看看哪里又发生什么了。”■ 玛丽娜的猫，Ashley，一岁。她从收养所里把它领回家。身处在炮火最为集中的城市之一哈尔科夫，玛丽娜说自己都“有点习惯了”。她和家人一直躲在公寓地下室里，还有她养的两只猫。“就很神奇。第一天我的手还在抖，第二天，每一个声响都会让我心惊胆战，但渐渐地，你就习惯了。你学会接受现实，还有了点黑色幽默，能分辨哪些声音是来自我们的人，哪些是俄罗斯军队的。”她说，“连排短促低沉的一般是我们的防空部队，单独一个，声音巨大的一般就是敌人的。”她和家人仍旧不敢离开地下室，如今的室外变成了一个未知且危险的地方。“在居民区也有爆炸，外出太危险了。你永远不知道出门弄点食物和水是不是安全的。这全凭运气。”她说。就在3月1日基辅时间12点左右，凤凰网《在人间》采访玛丽娜的时候，哈尔科夫再次遭到轰炸。玛丽娜说，他们就只能坐在包上，等待着，而社交媒体上，已经有了平民伤亡的消息。伊万试图给自己建立一点生活规律。他说自己会在早晨回到公寓里，健身，如果有可能，就洗个澡，每天坚持至少吃两顿饭，每天晚上写日记，保证睡眠。“虽然很难，但我正在渐渐习惯。为战争准备多少永远都是不够的。”他说。伊万说，地下室的人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大家庭，他们相互协作来保证足够的食物和水，还联合起来守护他们的财产。他们甚至还有个通关口令，任何想要进入地下室的人，都必须答出来。通关口令是俄罗斯人很难发音出来的词，比如乌克兰语的“面包”和“乌克兰火车”。斯维特拉纳所在的城市已经被俄军占领了，同事给她发来一张自己拍摄的照片，俄罗斯的旗帜已经插到了梅利托波尔市议会大楼上。3月1日，她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当地人抗议的视频，人们聚集在市中心，唱着乌克兰的国歌，质问俄罗斯军人，为什么他们要做这些。俄罗斯士兵鸣枪示警。斯维特拉纳如今留在家里，与她一起的还有妈妈，外祖父母，两个弟弟，一个12岁，一个快9岁了。孩子们对战争半知半解。斯维特拉纳说，自己会尽量跟他们解释，这就是战争，他们有时候明白，有时候不明白，比如他们不能吃掉所有食物，必须保留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两个弟弟如今都没法上学，大弟弟有时会在家里做游戏。大人们扮作敌人，他扮作国家保卫者，在家里用绳子设置陷阱，保卫家庭。■ 斯维特拉纳养的鸟，Harry，四岁。它婉转的叫声会帮他们舒缓情绪。奥廖娜和丈夫孩子一起去了乡下，与丈夫的父母住在了一起。那里还有三只狗，六只猫，一些鸡。奥廖娜恢复了网上教学，虽然能来上课的学生基本都在外国。因为膝盖手术，每次空袭来时，达尼洛都只能拄着拐杖，从客厅往浴室跑。2月28日，他还试图在浴室里工作。没人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他们这种新日常又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在战争里，计划和约定成了最奢侈的东西。“我们现在害怕有约定。”亚历克斯说。当得到或许在周四的回答后，他说：“要是我能活到周四的话，我一定会看的。”■ 封面图：当地时间3月2日，乌克兰基辅中央火车站，等待撤离的人。Raphael Lafargue/人民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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