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珈：16岁丧母辍学，结婚后拿硕士学位，一位意大利移民在纽约活出精彩人生

电影《布鲁克林》剧照  来自网络

她的坚强激励着我们，她的智慧引导着我们，她的爱鼓舞着我们，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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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任女屋主

文/于珈

傍晚跑步回来，对门的史密斯先生刚好在屋外，远远跟我打招呼，同时朝我走过来，“你有没有读到哈灵顿太太的讣告？”

哈灵顿太太？讣告？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哦，我家房子的第一任女屋主。

我家两年前搬进这栋房子，是第三任屋主。对门的史密斯老夫妇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为人热情友善，跟他家对面邻居、 也就是我家房子的前两任屋主都很熟。

哈灵顿太太是十年前把这栋房子卖掉的，但这之前很多年她都不住这里，她常年住在佛罗里达。早先，她如候鸟般南来北往，夏天住这里，冬天住佛罗里达。后来，年纪大了，大概没精力飞了，很少回来，可又舍不得把房子卖掉。房子无人照料，据说落得很破败。第二任屋主、建筑师艾琳买下来后，重新装修和扩建，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是上周日过世的，讣告登在这周三的《Newsday》报刊上，很感人的讣告，你一定要去读读。”史密斯先生继续跟我说道。

晚上，我很快在网上找到哈灵顿太太的讣告。读完后，不禁感叹，这世间，冥冥之中真是缘份注定啊。

哈灵顿太太的出生和成长，跟我先生的外婆是多么相似。同是意大利西西里岛的第一代移民，同是在纽约布鲁克林的意大利区出生和长大，两人的名字都叫玛丽。我先生的外婆生于1915年，哈灵顿太太生于1927年。说不定两人在某些场合见过面呢，说不定她们的父母去同一个教堂，说不定她们有共同认识的人呢。

二十世纪的头十五年，有近两百万意大利人移民美国。他们大部分来自意大利南部，是无地可耕的农民，为了摆脱贫困，背井离乡来到美国，寻找更好的生活。我先生外婆的父母就是这次移民潮中的小分子，估计哈灵顿太太的父母也是。我先生的外婆在世时，经常跟我说起她的母亲来美国的艰难旅程，才十九岁，跟着村里的熟人一起，坐船坐了三个多月，船上生活条件极其恶劣，不断有人死，死了就直接往海里扔。经历如此漫长艰辛的旅途后，第一眼见到纽约港的自由女神，那是怎样的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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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一部分人就在纽约定居下来。作为新移民，除了努力工作、赚钱谋生外，就是多生多育，大概是孩子多、劳力多的传统观念吧。我先生的外婆有兄弟姐妹共八个，她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碰巧的是，哈灵顿太太也是排行老三，上面也有两个哥哥。

讣告里写道，哈灵顿太太十六岁的时候，她的母亲不幸意外过世。作为长女，她被迫辍学，在家里担当起母亲的角色，帮助父亲，照顾弟弟妹妹，而两个哥哥却得以出去念大学。新移民家庭的孩子，生活本来就不容易，家庭出现这样的变故，更为艰难。

虽然十六岁被迫辍学，但哈灵顿太太显然是个聪明且要强的女人，这点跟我先生的外婆也酷似。弟弟妹妹长大了，她自己也结婚做母亲了，依然没有忘记被中断的学业，毅然决定重返校园。不是随便修几门课，而是一本正经读学位。在皇后大学拿到教育学学士后，哈灵顿太太还不满足，要继续深造，在爱德菲大学获得教育学硕士学位。那可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百分之八十的女人在结婚后，顺理成章安于家庭主妇的角色。

获得教育学硕士后，哈灵顿太太成为一名老师，在长岛南岸的一所初中教书23年。讣告里写道，她有无限的耐心，她总是有办法让那些自以为学不好数学的孩子们看到希望。她和她的丈夫，一位卡通电影制片人，每年在学校开办一个带学生们制作卡通小电影的项目，很受孩子们的欢迎。

讣告是哈灵顿太太的子女和孙辈写的，有意思的是，里面一点没提她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儿或育女，大部分文字都是讲述她的求学和工作。看得出来，他们很为这位母亲和祖母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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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岛北岸修建我家现在住的这栋房子时，哈灵顿太太已经五十岁，哈灵顿先生比她大七、八岁，估计是空巢和快退休的时候。房子在一个小山坡上，当时是一片野树林。房子虽小，砍树、推土、设计、建造，很大的工程。她的子女在讣告里写道，“她和查格在冷泉港的一个山坡上建造了他们的梦之屋，他们泡海滩、玩帆船、周游世界。”

“梦之屋”三个字，让我心头热乎乎的。这栋房子，曾经该是怎样地被他们珍爱，留下过他们多少的欢笑和家的温馨。

哈灵顿先生作为一位卡通制片人，有点名气。谷歌上输入他的名字，可以找到一些信息。IMDB（网上影视数据库）里有他的档案，列出他参与制作的卡通电视连续剧和卡通电影，从五十年代中期一直到八十年代初，其中有几个是七十年代美国家喻户晓的电视卡通。让我震惊的是，哈灵顿先生于1992年在中国旅行时突发心脏病，在北京过世，享年71岁，忌日竟然跟我父亲是同一个日子。1992年，那时候我也在北京，读书。

面对不幸，哈灵顿太太再一次展现了她的坚强和韧性。她舍不得搬离这栋“梦之屋”，一个人也把日子过得丰富而充实。中港的范德比尔博物馆，是范德比尔家族在长岛的豪宅之一，后人捐给政府后，改成博物馆兼天文馆，是长岛客流量最大的博物馆之一。哈灵顿太太是那里的义务讲解员，一干就是十多年。她同时也去附近的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做义工，帮助有自闭症的孩子。

正如我前面写的，哈灵顿太太南来北往，做候鸟做了许多年，冬天在佛罗里达的西棕榈海滩度过。后来年纪大了，飞不动了，不得已才把这栋房子卖掉。十年前她把这栋房子卖掉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可见老太太对这栋房子的依恋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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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棕榈海滩的老年公寓，哈灵顿太太度过了人生最后的美好时光，每天打桥牌、吃冰淇淋、在凉亭里唱歌、讲笑话。“她的精神和幽默感从未衰退，无论对自己还是他人，她都有着无限的耐心和欢心。”

2020年7月5号，傍晚，在跟子女们、孙辈们每周日例行电话后几个小时，92岁的哈灵顿太太安详离世，没有征兆，没有病痛。我先生的外婆也是92岁时无病无痛离去，在睡梦中。

尽管哈灵顿太太不知道世间有我，她的后人也不知道我，但缘份让我住进了她的“梦之屋”，让我略微知道她的人生。我感觉跟她老人家有一种神秘相通，就像跟我先生心爱的外婆，就像跟我亲爱的父亲。

“她的坚强激励着我们，她的智慧引导着我们，她的爱鼓舞着我们，直到永远！”她的子女和孙辈们在讣告里深情地写道。我彷佛看到一位意志坚定又达观幽默的女主人，在她的“梦之屋”里活出精彩的人生。我有义务把她的这种精神在这栋房子里传承下去。

讣告的网页上有送花和捐树苗的链接，我很荣幸以纪念哈灵顿太太的名义捐几棵树苗。哈灵顿太太把她的“梦之屋”选在一片树林中，她一定很喜欢树。每次在家附近跑步，看到到处都是参天大树，我总是禁不住心怀感恩。捐树苗，种在最需要的地方，就如播种爱，就如薪火相传，让世间的美好一代代传下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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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于珈，居住纽约长岛，喜欢跑步、爬山和旅行，希望多读书多写字，著有《回归荒野-穆尔山径日记》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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