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柠 | 疫后将是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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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近两个月的战疫，新冠疫情在“始作俑者”的中国，似乎开始呈现收束的局面。但在中国之外，蔓延却在加剧。有些国家，很可能会在相当程度上“复制”疫情初期中国的悲剧。

疫情究竟何时“退场”？或以何种形式了结？这是目下国际社会共通的课题，其紧迫性凌驾于所有国家的个别政经议题之上，无论首脑峰会、两会、奥运会、音乐节，等等，均不在话下。因新冠的特性尚未为人类所全面掌握，加上各国应对的政策、力度和能力都不同，所以难以预言它是像17年前的SARS那样，来无影，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还是会拖着长长的尾巴，再陪我们耍上几个时辰，或者干脆与人类共舞下去（如像流感一样慢性化）。不同的终结方式，结果大不同。

因此，现在还不到预言的时候。而即使到了那样的时刻，预言也是危险的。但是，在度日如年的漫长战疫期间，有各种信息、数据的呈现，每个人会基于这些信息和数据，并结合自身观察，对形势做出判断。这些判断，可能是微观的，微观到只关心何时复工。但也可能是宏观的，宏观到关涉未来几年的国内小气候和国际大气候。笔者自己每日蛰居，译事码字之余，也对疫情的影响做了一番观察与思考，结论如题：疫后将是不同的世界。

兹从四点略陈浅见，基本只端出结论，恕不展开，权当对疫后世界的一个粗线条涂鸦吧：

1、 世界经济衰退。从近一个多月来，道指和日经指数的跳水式狂泻，到美联储紧急降息、抛美元等举措，到日元急剧升值，全球经济衰退的指征基本齐了。而且振幅应该不会小于2008年的金融危机，甚至直逼1929年大恐慌。进入21世纪以来，几次大震荡，从华尔街的Neiman Shock到日本3.11巨震，其影响再大，也都是局部性、区域性的，而这一次是全局性、休克型的。更糟糕的是，各国都不知道该用何种对策来扶持备受打击的经济。因为，任何经济对策，说白了，无非是人、财、物流的充实和强化，但在众多企业Tele-work，消费者都宅在家里的情况下，再强有力的措施也难奏效。从这个意义上说，最强的经济对策，还是搞掂新冠，其它都没大用。

2、 民族国家强化。通过这次疫情，各国都看到如WHO那种国际组织之无力，他们会受各种因素左右，动辄被掣肘，甚至不能在正确的时间，及时发出对某个疫情国的旅行警告，遑论其它。就连国际援助，也有赖于国与国之间的纽带，而非拜WHO“协调”之所赐。动真格的疫情防控，特别是涉及封城、封国境等极端措施，端赖疫情国自己完成。而完成的实效，则会强化（或相反）疫情国政权的合法性，同时，国民的民族国家认同也会进一步强化。

3、 全球化后退。疫情初期，是从中国向世界输出，中后期是从其它国家逆输入，惟病毒无需签证，仅凭宿主的手和喷嚏，便轻易实现跨国、跨洲“人肉”，终至“疫情全球化”。旷世未闻的灾难，竟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凸显了全球化的B面。全球化原本就已经过了最大化时点。随着中美贸易战的拉锯，不仅经济的全球化在收缩，基于不同政治制度、社会体制和价值观的分裂也在加剧，“后冷战”俨然已演变成“新冷战”——全球化真的是不可逆的吗？

4、 文化的嬗变。疫情像一个以武汉为轴的折扇，扇骨是一道道辐射线。辐射之所及，文化在嬗变，而嬗变的方向，是后现代化。全球化并不等于均质化。虽说同样享受着WTO和移动互联网，但各个国家的人口结构不同，文化传统不同，后现代程度亦不同。美国加州的硅谷，是后现代的中枢神经。日系动漫和死宅族，构成了后现代文化自产自销、自给自足的闭环。而中国，则有举世无双的全民网购，一部手机刷遍大江南北的奇异后现代社会景观。但疫情之下，后现代文化从高地流向低谷，而原先就后现代的，则变得更后。中国原本就高度依赖网购和电子支付，抗疫其间，无接触网购应运而生。疫前还“偶尔露峥嵘”的零星现金交易，如今在大城市已基本绝迹。日本电子支付不太发达，疫中迅速普及。因很多上班族在宅勤务，通勤电车乘客寥寥，大家各自拉开距离就坐，以至于呈现出通常仅见于京都鸭川河畔的等距离风景。

Tele-work原本是硅谷的系统工程师们对后现代生活方式的一种想象，有很强的乌托邦色彩。虽经过1994年，洛杉矶震后的“彩排”，可真正落地，也是近几年的事情，且基本限于以硅谷为中心的IT企业。技术当然不是问题，但碍于传统和企业文化方面的原因，在中日等国很难普及。不承想，经此一疫，竟一夜间在中日韩东亚三国遍地开花。不仅上班族在宅勤务，连学校也一律改网课了。

如此全线推进的后现代文化正方兴未艾，应不会随着疫情结束而告终。相反，兴许会孵化出更多形态的子文化，也未可知。如此，曾几何时，托马斯·弗里德曼对后现代社会的预言——所谓“世界是平的”，居然被一场旷日持久的飞来横疫大大推进，庶几已成现实。后现代化，注定将成为20年代，乃至整个21世纪的重大命题。

是耶非耶，幸或不幸，恐怕只能寄望于一代后现代人给出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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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艺术评论者  刘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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