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他终于长谈张爱玲:“浅浅的”,但收不住
“只怕讲得短、答应来讲就不断犯难”、“20年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写的论文,现在已经成为常识”……5月3日上海科技大学的人文大讲堂上,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倪文尖教授还没开讲张爱玲,已经谦虚了好多次。不过这些只能算作“欲扬先抑”,他边说“老师准备得越多,说明心里越没底”,还拍拍自己的双肩包,一边承诺在座的理工科同学“保证100分钟内讲完。”
这100分钟要怎么把握,倪老师可是动了一番脑筋。
关键词:20年前
一切要从20年前讲起。看,当时的月亮!对不起,大风哥串词了,张爱玲的月亮可不是王菲的画风。20年前,当时的倪老师正要写博士论文。张爱玲、王朔那会儿都很热,但王朔再红也没有张爱玲红。正版盗版,各个阶层,生产了一批“张迷”。在座同学有不少读过张爱玲,但应该再不会有20年前的“张迷”那样崇尚。
为啥?时代不同。倪老师分析,当时处在特殊的历史年代。90年代初,上海浦东宣布开发开放,1992年邓小平南巡后开始有大的起色。
浦东变化
在伪君子满街走的年代,大家表面上装作只有理想和精神,只有上半身的事儿。张爱玲的价值在于,她把这层假面给剥掉了。她带来的一些真小人——把见不得人的事放在台面上的人。可以说除了《金锁记》,她作品里很少、几乎没有英雄,甚至没有反英雄,她绝大部分作品涉及的都是“蔫坏”的小人物。
因此,20年前倪老师提出:张爱玲热不完全是、可以说主要不是对张爱玲的文章喜好,不是大家文学趣味到了这程度,这背后有社会原因。张爱玲热背后有一个上海。不仅是上海这个空间,更重要的是上海的象征——世俗欲望。
张爱玲乃至王朔,都把世俗欲望,那些过去大家羞于谈及的对金钱的欲望、性的欲望,摆在桌面上。
但到了今天这个时代,倪老师唏嘘,街上多是真小人。我是流氓我怕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就是要钱咋地。尤其是直播间。倪老师说,今天倒是需要一些真君子——即使有一点小伪,也是可贵的。
从这个意义上,他自嘲,20年前自己博士论文里的想法已经成为常识,张爱玲热背后的价值已经成为今天的基本价值观。
大IP张爱玲
博士论文“过时”,但熟读张爱玲的倪老师对她的段子可是信手拈来:
张爱玲的外曾祖父是李鸿章,可以说是名门之后。
张爱玲有乱世奇恋,第一段婚姻嫁给胡兰成,那是真汉奸,是汪精卫政府宣传部副部长。这一段,倪老师发出若干“弹幕”。
一是说,此人是:汉奸、不知廉耻、有才情,“三个标签顺序不能颠倒”。二是说,胡兰成自己的书《今生今世》,其中《民国女子》写得是张爱玲——顺便提一句,张爱玲自己看了之后,不发一语。胡兰成想要小小怀旧一下,却被不屑一顾。最后倪老师友情提示:你们这年纪看了胡兰成可能要中毒,毕竟他晚年还迷倒了朱氏姐妹朱天文、朱天心。能让张爱玲倾心,不是没道理。
此外,张爱玲对奇装异服的偏爱,也有不少佳话。她晚年有洁癖,不断搬家。有位台湾作家戴文采,非常迷恋她,知道她住哪里后,搬到了张爱玲的隔壁,搜集她的垃圾,然后写了篇文章,引起巨大争议。
张爱玲的名言警句也很多,比如她写给胡兰成的8个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有部电影《滚滚红尘》,秦汉和林青霞就是演了她和胡兰成(嗯,小时候经常唱,不知道说的是这两货啊)。再比如,她那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这是“说话大喘气”。还有“出名要乘早,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滚滚红尘》剧照
今天,她还被称为“小资教母”,身后还有一堆学张爱玲写作的,被称作“张派传人”,比如白先勇,王安忆。
她身边环绕着这么多故事。用现在的话说,张爱玲就是个大IP。这样一个人物,怎么讲?倪老师主要讲几点,概括在一起,就是“今天怎么看张爱玲”。
乡村文学中的城市捕手
时间又要回到20年前,那时城市还没有成为文学作品书写的对象,中国文学作品写得最好的是乡村。
张爱玲是比较早甚至是最早对都市、对上海有感觉的作家。和鲁迅、沈从文,甚至和老舍比,她都是很特殊的。倪老师看来,尽管老舍写的北平也带有某种城市经验。但那个年代的北京和上海比,不夸张地说也只能算是“破烂的乡村”。(此处心疼北京一秒)拿《想北平》和《公寓生活记趣》比一比就知道了。
比如《公寓》的这句:“我喜欢听市声。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响才睡得着觉的。”张爱玲故意挑战过去的意象,也就是松涛和海啸,拿市声与传统文学作为对照,她觉得电车是可以成为审美对象的。
再来一段,“看不到田园里的茄子,到菜场上去看看也好──那么复杂的,油润的紫色;新绿的豌豆,熟艳的辣椒,金黄的面筋,像太阳里的肥皂泡。把菠菜洗过了,倒在油锅里,每每有一两片碎叶子粘在蔑篓底上,抖也抖不下来;迎着亮,翠生生的枝叶在竹片编成的方格子上招展着,使人联想到篱上的扁豆花。”
张爱玲写得很美,把一种非常现代人的家务活,非常普通的行径审美化了,把它变成了某种意象。
你可能说,这些场景本来就还挺有趣味的,倪老师念叨着“下面还有更精彩的”选了《公寓》中的这一段:
“肉店里学徒的一双手已经冻得非常大了,橐橐拿刀剁着肉,猛一看就像在那里剁着红肿的手指。柜台外面来了个女人,是个衰年的娟妓吧,现在是老鸨,或是合伙做生意的娘姨。头发依旧烫得蓬蓬松松撂向耳后,脸上有眉目校好的遗迹,现在也不疤不麻,不知怎么有点凸凹不平,犹犹疑疑的。她口镶金牙,黑绸皮袍卷起了袖口,袖口的羊皮因为旧的缘故,一丝一丝胶为一瓣一瓣,纷被着如同白色的磅蟹菊。她要买半斤肉,学徒忙着切他的肉丝,也不知他是没听见还是不答理。她脸上现出不确定的笑容,在门外立了一会,翘起两只手,显排她袖口的羊皮,指头上两只金戒指,指甲上斑驳的红蔻丹。”
倪老师饶有兴味地解读,张爱玲写得罗里吧嗦的,就是这样一个肉店学徒,这样一个女人,但是非常具象化,接下来还要精彩:
“肉店老板娘坐在八仙桌旁边,向一个乡下上来的亲戚宣讲小姑的劣迹。她两手抄在口袋里,太紧的棉袍与蓝布罩袍把她像五花大绑似地绑了起来;她挣扎着,头往前伸,瞪着一双麻黄眼睛,但是在本埠新闻里她还可以是个‘略具姿首’的少妇。‘噢!阿哥格就是伊个!阿哥屋里就是伊屋里——从前格能讲末哉,现在算啥?’她那口气不是控诉也不是指斥,她眼睛里也并没有那亲戚,只是仇深似海;如同面前展开了一个大海似的,她眼睛里是那样的茫茫的无望。一次一次她提高了喉咙,发声喊,都仿佛是向海里吐口痰,明知元济于事。那亲戚衔着旱烟管,穿短打,一只脚踏在长板凳上;他也这样劝她:‘格仔闲话倒也(勿要)去讲伊(口老)……’然而她紧接着还是恨一声:‘噢!依阿哥囤两块肉皮依也搭伊去卖卖脱!’她把下巴举起来向墙上一指;板壁高处,钉着几枚钉,现在只有件蓝布围裙挂在那里。”
张爱玲能把这些琐碎、猥琐的事情,写得很有镜头感,这是她特别牛的地方。把上海日常、家常场景,絮絮叨叨、罗里吧嗦的问题捕捉出来、呈现出来,这也是一种意象。倪老师提醒大家,美学意义上的美,和长得好看不好看,不是一个概念。
张爱玲曾住在常德公寓601,写下了《公寓生活记趣》,这个大风哥天天经过
就好像沈从文的《边城》,也写边城的生活和场景。我们去江南小镇旅游,会觉得商业化、很不爽。因为小镇原住民的生活状态,淘米洗菜、聊天,这个才有味道,是原生态,这些东西本身是风景。
《公寓》里,张爱玲能够把非常平常的都市生活场景,像拍电影一样,拍照片一样,好像那些画面有一个框。她有一种表达方式,能把这些都市生活很好呈现为审美的对象。
这种叙事方式甚至影响到了几年前出版的《繁花》,倪老师透露曾问作者金宇澄,繁花的叙事方式是不是学了张爱玲的散文,据说金老师也没有反驳。(倪老师要是问大风哥写作,大风哥保证也不会反驳)
再看一段《公寓》:
“然而一年一度,日常生活的秘密总得公布一下。夏天家家户户都大敞着门,搬一把藤椅坐在风口里。这边的人在打电话,对过一家的仆欧一面熨衣裳,一面便将电话上的对白译成了德文说给他的小主人听。楼底下有个俄国人在那里响亮地教日文。二楼的那位太太和贝多芬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捶十八敲,咬牙切齿打了他一上午;钢琴上倚着一辆脚踏车。不知道哪一家在煨牛肉汤,又有哪一家泡了焦三仙。”
这段很像贾樟柯的《三峡好人》开头长镜头,十来分钟,这个人在这样,那个人在那样——张爱玲的落笔都极有镜头感。
她是比较早把城市经验写到文学作品中的,写得非常有味道。她对世俗的生活有热爱、有认同。认为日常生活是人生的本来面目。不仅散文,在张爱玲的小说《封锁》里,也点明了这层意思。
这小说第一句,先声夺人,出人意料。倪老师再次开启深情朗读模式:“开电车的人开电车”——乍看是句废话,谓语部分没有为主语部分提供新的信息。往下看,“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水里钻出来的曲蟮,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蟮,没有完,没有完”倪老师语调一漾,最妙的来了“开电车的人眼睛盯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然而他不发疯。”
最后六个字,“然而他不发疯”是一个结实的真实。张爱玲对日常生活很有感觉、能够做出有张力的把握。她承认日常生活的乏味,另一方面她又强调,人生就是这么过的。“不发疯”才是对的。
小资教母?
爱平凡、爱琐碎、爱日常?这个和“小资教母”张爱玲的印象好像不搭啊。
倪老师自有说法,对“小资教母”,他的观点是“对也不对”。张爱玲对都市生活有发自内心的热爱,而城市显然是资产阶级的空间咯。“不对”在于,今天的小资要喝咖啡,卡布奇诺,会很精致、雅痞化。甚至郭敬明,还要奢侈,认为既然欲望已经张开,就要这样玩。
张爱玲如果知道了,大概会觉得那是暴发户、没有根基的——毕竟人家是封建贵族出身,也算有资格说这话。她自认为是自食其力的,她的文章里肉店老板娘都拿出来讲了,把社会底层人作为日常生活的代表、是意象化的,被看做是美好的场景。因此,她不能说是精致化、消费化的、奢侈化的小资生活的先驱。
有人认为她的意思是不要精神,说她开了奢侈之门。但其实张爱玲是有充分自觉地做出区分的。用她自己在《我看苏青》里的比方,“说到物质,与奢侈享受似乎是不可分开的。可是我觉得,刺激性的享乐,如同浴缸里浅浅地放了水,坐在里面,热气上腾,也得到昏蒙的愉快,然而终究浅,即使躺下去,也没法子淹没全身,思想复杂一点的人,再荒唐,也难求得整个的沉涵。”
没法子淹没全身什么意思?倪老师做了一个阐发,就是说这浅浅的洗澡水管的下半身的事。可见张爱玲想要的是基本的物质生活,不是奢侈享受。
张爱玲回应傅雷时,写了篇《自己的文章》,里面也有对”基本生活“的看法。当时《连环套》还在连载,同样是罗里吧嗦的,自然主义的写法,傅雷批评张爱玲,肯定了《金锁记》,认为张爱玲应该按这个套路写。
张爱玲在回应中写:“使我感动的是霓喜对于物质生活的单纯的爱,而这物质生活却需要随时下死劲去抓住。”她看来,霓喜这种人,和日常生活当中肉店老板娘这样的人,代表了人的一种常态,极好和极其坏的人是少数。
如果有人认为张爱玲要奢侈,我反对。她主观上想要的是need,不是desire。
不过为什么“小资教母”的说法很得人心?也可以从洗澡水的比喻中来解读。问题就出在“浅浅的”这几个字。多浅是浅?她可能本来想要有个奢侈与基本物质的界限,但客观上可能已经不浅了。
现在流行说“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这句话倪老师表示不服,“也许你种下的的确是龙种,但早就有了跳蚤的基因。”可能张爱玲本来有这个意识,但是她是没法划出这个界限的。
在《我看苏青》里,她意识到有这个问题,难以划界。因此留了一句“生在现在,要继续活下去而且活得称心,真是难,就像“双手开生死路”那样的艰难巨大的事,所以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物质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够多一点明了与爱悦,也是应当的。”
这潜台词就是:的确我们这代人是更喜欢物质生活的,精神性的确说得不多,但是我们没有办法。我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们处在一个不好的年代。这也是很多人的逻辑,万恶的旧社会、万恶的新世纪,把个人自己的原因推给外界。
在《第一炉香》里有个很经典的段落,这是个女孩子最后堕落的故事,写得动心动魄,同时又非常有脉络可循。有一个细节非常精彩:薇龙打开壁橱,里面那么多漂亮的衣服。她不糊涂,知道这些她是要付代价的。最精彩的一句是,她说“看看就好。”——她以为守着一个底线,就不会堕落。然而在这部作品里,这个女孩似乎在每一个瞬间都基本都没动,每一步都是有分寸的。最后和初衷背道而驰了,说明人一旦打开了欲望之门,是收不住脚的。就好像张爱玲没法在“浅浅”的地方收住的。
张爱玲的“复兴梦”
除了“小资”,张爱玲身上还有一个“怀旧”的印象。此怀旧不是彼怀旧,倪老师开玩笑说,张爱玲心里有个“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梦。”
张爱玲区分了两个概念:旧中国和老中国。张爱玲看来,她生活的那个中国,是1840之后不断落魄的中国,是旧中国。
在她的《中国的日夜》一文中有这么几句。
“完全像SAPAJOU漫画里的中国人。外国人画出的中国人总是乐天的,狡猾可爱的苦哈哈,使人乐于给他骗两个钱去的。那种愉快的空气想起来真叫人伤心。 ”
“有个道士沿街化缘,穿一件黄黄的黑布道袍,头顶心梳的一个灰扑扑的小髻,很似摩登女人的两个髻叠在一起。黄脸上的细眼睛与头发同时一把拉了上去,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的脸相。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但是因为营养不足,身材又高又瘦,永远是十七八岁抽长条子的模样……不要说‘寸金难买’了,多少人想为一口苦饭卖掉一生的光阴还没人要。(连来生也肯卖——那是子孙后裔的前途。)这道士现在带着他们一钱不值的过剩的时间,来到这高速度的大城市里。周围许多缤纷的广告牌、店铺、汽车喇叭嘟嘟响;他是古时候传奇故事里那个做黄粱梦的人,不过他单只睡了一觉起来了,并没有做那么个梦——更有一种惘然……看着他,好像这世界的尘埃真是越积越深了,非但灰了心,无论什么东西都是一捏就粉粉碎,成了灰。
——这是“旧中国”。
在张爱玲那里还有一个“老中国”,也是在《中国的日夜》里,她说:
“我想起在一个唱本上看到的开篇:谯楼初鼓定天下……隐隐谯楼二鼓敲……谯楼三鼓更凄凉……第一句口气很大,我非常喜欢那壮丽的景象,汉唐一路传下来的中国,万家灯火,在更鼓声中渐渐静了下来。”
可见她那里既有破碎不堪的、应该摆脱的旧中国的嫌弃,同时又有对汉唐一路、繁华盛世里中国的向往。
在张爱玲晚年,出了一本叫《对照记》的集子,选了很多父母、祖父母,姑姑的照片,54幅的照片。看得出对“老中国”有很深的记忆。“五更三点望晓星,文武百官上朝廷。东华龙门文官走,西华龙门武官行。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将上马定乾坤”这是她特别喜欢的华彩段落。因为那里有一种宇宙观,天真纯洁,光正的社会秩序,令她陶醉。她试图回到那个自洽、自足的中华(皇宫)文明中去。
所以说,张爱玲怀旧可以这么理解,她认为她处在的中国是破碎的,那个老中国才是她的一个梦想。在讨论张爱玲的时候,很多人会注意到她与父母的关系。大家看法上很明确,她应该是不喜欢父母的。张父对她伤害很深,张母也伤害她很深。张爱玲也对五四没有好感,因为五四让张母亲成为个人主义者,不管女儿,去留学,回来后又觉得她碍着自己的个人生活。
但张父对她虽然也有伤害,可她记叙过一段,说起父亲的房间有成叠的小报——戏曲、小报是都市文化的象征。她对老中国的情调很喜欢的。尽管她又说,“父亲的房间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就会沉下去沉下去”。
张爱玲在审美上对老中国有热爱,在她的价值立场、人生选择,生活实践里,却没有走这条路。张爱玲是希望中国能恢复到汉唐一路的。这个前提是,首先要做一个上海梦,都市生活,首先要要“然而他不发疯”。
倪老师点评,对城市生活、所处中国有二分——在什么意义上怀旧,什么意义上不怀旧,张爱玲很有过人之处。
文体家张爱玲
最后,倪老师要说的是,张爱玲是一个文体家,是对现代文学、现代汉语很有创造力的人
她对语言文字有高度敏感。从《公寓》里的段落、《中国的日夜》里的段落可以看出来。她能够把这些东西视为美好的意象和情景,这是有些人写不出的。
另外,还可以看看这段。
“人类天生的是爱管闲事。为什么我们不向彼此的私生活里偷偷的看一眼呢,既然被看者没有多大损失而看的人显然得到了片刻的愉悦?凡事牵涉到快乐的授受上,就犯不着斤斤计较了。较量些什么呢?——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大风哥觉得,这是为卓伟鼓掌嘛。
张爱玲散文里的警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倪老师说完,小黑了一把余秋雨:这如果是余秋雨散文,就不是这样了。他散文里的警句,好像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早就奔着它去了,后面还要余音袅袅。
张爱玲给人感觉笔触很活,很灵动。回头看《公寓》是很特别的作品,它的文本是在写作中形成的。
倪老师细细再品了一番。第一段到第二段用“雷声大,雨点小”承接了“梅雨季节”。“雷声大,雨点小”是俗语,不是真下雨,但文气流动,有点像意识流,在思绪里、文思里有雨这个语词。倪老师举例,就像80年代朦胧诗常写三叶草。当时可能没有一个中国诗人知道三叶草长什么样,这个意象是通过文本在传递。张爱玲的思绪是根据她思绪的流动而流动……此处余秋雨再次躺枪,“而这里如果换成 57 36577 57 21161 0 0 7653 0 0:00:04 0:00:02 0:00:02 7653秋雨写散文,构思会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相似的还有风和雨、还没有点灯、常常觉得不可解、喧声,市声、电车、小贩……她写作好像是用气的,气很长。《公寓》第一口气到“仿佛要询问’酒刺好些了吗’”
张爱玲文章是在构思中就成型、写作中成形的风格,在我同事毛尖的散文里也可以看出来,很活很灵动。秘诀在于,毛尖写千字文的时候一气呵成的,文章在写作中形成。而且是女性,是美丽的。能感觉到思绪的流动。(友情插播:上科大同学想念毛主席,你再不回来讲座我们就毕业了……)
所以说张爱玲是一个文体家,她这种散文的写法,是很有开创性的。
讲到这里,倪老师的“100分钟”渐入尾声,小结一下,他认为今天讲张爱玲,可能不用说那么多张爱玲的思想。可以看看她的文字和文体。透过文体,她把城市带进了我们的审美。她对她所处的上海,和上海所在的中国,有一个微妙的认知。爱着老中国,做着上海梦和中国梦。
“正文”之后,倪老师还做出了若干犀利的“批注”,把自己对张爱玲的批判都藏在了问答里。他主观判断,尽管张爱玲追求“真”和“美,但她有人格缺陷,因此算不得什么“善人”。赴美之后,张爱玲曾经以为自己中文写作远胜于林语堂,应该会风光无限。但不幸英文写作跟不上,最后成了普通的写手,姿态很低地讨生活。最终还在美国人驱使下写了两篇反华政治文章。
倪老师最后给了一张私家“张爱玲代表作速成清单”,顺序有先后,感兴趣的小伙伴收好不谢:
《第一炉香》
《倾城之恋》
《金锁记》
《留情》
《桂花蒸阿小悲秋》
《封锁》
《年轻的时候》
《红玫瑰与白玫瑰》
人文撞物理,激荡智能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