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们家门上被居委贴了“居家隔离”字样,我以为要错失方舱了。
昨天做晚饭的时候,有电话打来,说赶紧出发。我们说给点时间吧。对方说给我们十分钟,宝妈说十分钟怎么来得及?小孩作业都来不及收拾。大宝急哭起来,心理活动是:我作业刚做完,一口饭还没吃呢。
电话那头有两个人,一个在旁边嘀咕:不行不行不能拖。还有一个犹豫了下,说:要不你们明天走吧。我估计是大巴车已经到小区门口了,才想起来通知我们。
之前刷屏电话录音里那对夫妻,说自己是阴性,一通大吵大闹,而对方是来上门强制执行的,必须接他们走。这种强制现象,生活中我认识的阳性病人都没遇到过,大部分时候应该是比较弹性的。往好里说,这是上海的人性化,往坏里说,就是执行不够坚决。可是执行者能怎么办呢?十几万人情况个个不同,我家楼上有个80多岁老头,心脏上五个支架,女儿在家照顾,阳性,一直接不走,也没人敢接。一楼租客是最早阳性的,像是做工程的人,经常半夜在院子里大声打电话,比较江湖的样子,也一直坚持不去方舱。
上海错过了华亭事变后下定决心封控的时机,感染人数爆发,做什么都难了。
早上醒来,看见有个凌晨四点半的居委会来电,可能是凌晨就想把我们接走吧,看来真是有社会面清零的要求了,这两天转运节奏明显加快。
今天上午我们已经打包完毕,时刻待命。中午吃了泡面,下午两点电话来了,让我们十分钟去小区门口。赶紧把该关的电源关了,该扔的垃圾扔了,出发。宝妈把投影仪都带上了,要对方舱生活保持希望嘛。
大巴车停在小区门口,门口还堆放了整齐的政府礼包。
大巴车一路接人,车上很闷,座位和地上散落着防护服和包装袋,看来是没时间打扫。
到了一所学校门口下车。我父母之前隔离也来过这里,我知道这是中转点。男女分开排队,一番登记进去。我前面一对老人,老妇人向工作人员抱怨:“说好的我们俩在一起,不能分开,这个是我父亲,他是个聋子,听不见,我得照顾他。”工作人员答应帮他们安排。另一堆人在向工作人员抱怨说:电话通知要接我们走的,我们已经等了一夜了,还没有接。
轮到我们的时候,大白一时找不到空床位,总算把我们领进一间屋子,我们冲着空床冲过去,身后一群妇女喊起来:“这是女士房间啊!”我去,我没注意到啊。于是大白再给我们继续找房,最后在顶楼找到了房间。一间教室里十五张床,另一位新来的病友质问大白,床铺消杀过吗?大白支支吾吾说消杀过,但大家都知道没人管,也管不过来。门口我还看见堆了一地的被子和枕头,都不知道是谁扔出去的。放下东西,我听到楼下大院子里有人在大吵大闹,一个大爷在打电话投诉。我一看,就是之前排队时候排我后面那人,和上中学的孙子一起。当时工作人员说需要过来两个人,他抢在我前面回答说:“我们两个”,然后先进去了。当时我就私下向儿子表扬了一下这位老人的敏捷。现在这位大爷对着12345用沪普发飙,吼的整个教学楼都能听见——“这是文化大革命,让我们住大通铺!”说了一大通,挂电话前高喊三声:“救命!救命!救命!”然后他们一家和其他几个人,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小伙子,围在那里抑扬顿挫、手舞足蹈,反正是在数落什么。中间老人又对着楼上空气做做样子喊了一句“救命”。
这时候作为看官,你可以选择你的情绪带入。你可以跟着说:太悲惨了,上海怎么变成了这样?一夜回到40年前。但我旁边的室友们只是淡淡看热闹,“一看就是新来的”。旁边一个大叔用沪普说:打12345有什么用啊?12345忙死了。一个外地口音的年轻人说:就算把你运走,别的地方不还是一样乱?另一个大叔说:看来他吃不消住这种地方。还有一个人说,也许谁闹谁就会得到解决。楼下那些人吵了一阵,各自散开了,大爷坐下来继续对着本子打电话。洒满四月阳光的走道里,一个小学生对着课桌上的电脑做作业,心无旁骛。另一边走廊角落里有张床,住着一个中年人,是打工的,用北方口音对我说,“反正晚上又不冷。”楼下大院里,人们三三两两懒散坐在课椅上,孩子们超级欢乐,终于可以楼上楼下跑来跑去了。我儿子打开电脑做作业,然后又站起来欣赏了一下教室黑板报上学生的作文,点评了一番。然后我们去女士区宝妈那边串门,里面居然还住了几个小伙子,和几个女士是一家人。小伙子在争论,一个说:不清零也不行啊,另一个说:这样搞,封城结束,外资肯定撤资。宝妈说,刚进来时候,旁边两女人特别紧张,一直用上海话在那唠叨,说:“我们已经转阴了,又有新来的人,怎么搞的好啊?”然后她女儿烦了,说不要讲了。她妈说:怎么还自己人吵自己人呢?女儿一扭头出去了。两妈继续唠叨。看来还是需要媒体给他们科普一下,阳性转阴病人至少两个月里是不会再次感染的。我们隔壁床的大叔,苏北口音,挺热心的,给我们指点哪里有插座,哪里有桌子。他来三天了,遭遇比较奇特,大约八号测出阳性,不断有电话要他去隔离。他老婆的核酸测试也是阳性,但是没人喊他老婆去隔离,所以他拒绝了两次,说要和老伴一起去隔离。但第三次不敢拒绝了,说毕竟自己是外地人,万一别人给自己穿小鞋呢,所以就来了。他前天来了,昨天晚上被转运到浦东的方舱,到了方舱那里,做了一个夹手指头的检查,然后对方说他是阴性,不符合进方舱的规定。他说不是我要来的啊,是疾控中心要我来的。方舱的人说:那你让他们拿出阳性报告啊!(居然和4月2日那个刷屏电话录音里朱医生一样的调子。)于是又让大巴车把他送回来,折腾了一夜。好吧,看来我最后也未必能进方舱。大叔是做装修的,住在附近一个村庄里,厂房改成的出租房。因为疫情停工一个多月了,老板和甲方签了停工协议。说起这场疫情,他说,上海下手晚了。我说起华亭宾馆的事情,他一拍大腿,用手指在地上画地图,说:我当时做装修的地点离华亭不远,就在旅游集散中心,那天早上去,就发现华亭宾馆围起来了,然后开始让我们做核酸,天天做。他指着自己的脸,说:上海太要面子了,不肯早点封城,那个发布会那个谁,说上海不能封城,还说是世界的上海。我们房间门口,两位男人随地擤鼻涕,水房旁边,一位正在洗衣服的大妈,用上海话狠狠数落一个大爷随地擤鼻涕。人间隔离天,鼻涕也丰富。一楼的楼角,一对老人互相抱着慢慢走路,那个老太一看就是偏瘫,没法自己走路,老伴在扶着他锻炼。楼组长W阿姨发来私信,说政府礼包她放我们家门口了。我说我们已经去隔离了,礼包您用吧,别浪费了。后来在群里看到,她招呼楼里租客们,说你们人多,你们把这个礼包分了吧。我们房间的顶楼劣势体现出来了,最后一个领晚饭,结果饭没了,工作人员又去协调。大家又是一顿好吵,说下午出去多少人、进来多少人,你们不统计的吗?我倒没啥意见,我本科就是学统计的,我都没把握把这乱况统计协调好。吃完饭,下去陪孩子玩,被一群孩子选中做老鹰。捉小鸡,成功累死老鹰,不过跑一下真痛快,多久没跑过了。有一个小女孩,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她说:“我们校长刚给我们装修的厕所,现在里面都是粑粑。”都市日常文明被撕开裂口,让大家都来见见屎世面,体验几天粗糙生活,也没啥不好。乱世,总要经历一下的,比起上一代人算啥呢?在这里和中产之外的讨生活者聊聊天,感觉舒服多了,终于不用总是刷到那些十万加的公众号文章,说什么疫情中的上海人坚持只团购光明,不要伊利蒙牛,这是上海的风骨之类,巴拉巴拉。这风骨里得有多少三聚氰胺。我下楼去找大白要被子和洗漱用品,说是还没运到。大白上门,把别人用过的被子用喷壶消杀一下给我们用。室友和大白吵起来,大白说我也没办法,你们打电话投诉。我说算了,都别说了。我刚刚把被子晾出去,继续写日记,等被子干了再用。
上楼时候,看到那个老大爷在房间里继续扶着瘫痪老伴走路。城市治理者与守护者,前面心有多软,意志有多犹豫,后面就要加多少倍的心狠,都不一定能把事情弥补回来……
Long-press QR code to transfer me a reward
As required by Apple's new policy, the Reward feature has been disabled on Weixin for iOS. You can still reward an Official Account by transferring money via QR code.
Send to Auth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