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14分钟居民防疫对话视频，真是典型的“巴黎”呀

Original 余亮壹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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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封城日记5月14日】

今天，一个长达14分钟、充满怒吼、演说、掌声的视频流传。有人说体现了居民理性对话的能力。其实在当下上海，但凡有一个居民和防控人员对话的视频出来，都会被贴上理性标签传播，然而接下来的进展又会是哭天喊地。

所以，这个14分钟各种人物粉墨登场的小视频确实是一手好材料，让我们窥见小巴黎的奥秘。微博上已经出现了对该事件的文字版描述，不过情绪较重，派性太强，抓不住重点。我来介绍分析一下内容。

一

第一个关键：我发现，视频发生的地点，距离前几天刷屏的孕妇分鸡蛋给上门警告事件发生地点，直线距离只有不到200米。都是50年产权的商住楼。

无论视频还是文字，发布者都不说地点，只说具有上海普遍代表性。那我也就不说具体地点吧，免得房价继续跌。反正视频里说了，周围就是金桥某地点。金桥是浦东腹地，有产业园，有很多商住楼，平时广告高大上：5米层高，大理石外墙，酒店式公寓等等。（目前网上挂牌均价只有23,000了，敢不敢抄底？下面这不是广告↓↓）

商住楼人员密集，没有居委会，封控一开始就是难点和盲点。江湖比普通居民区水深，尤其容易产生线下“广场”事件，因为类似筒子楼，几十户共用一条走廊，门一开大家就聚到一起了。

这次事件导火索是防控人员上门撬锁。这要是放在居民区单元楼里，估计撬也就撬了，没人注意。可是商住楼走廊里耳目甚多，别人隔着很远录了视频，然后发到群里，大家就一起冲出来了。

关键还撬错了门。楼长在旁边用大喇叭说：这里面住着4个人，下午已经转运走了，人都不在了，你们来撬门干什么？你们啊，就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撬锁的说是别人叫我来的呀，居民就喊：谁叫你来的！？显然数据也搞错了，这种大规模疫情下，上海的数据管理条件又一般，误差是经常的。那人只来得及把门锁外面的护皮撬掉了，但是大家已经愤怒了。你撬别人锁啊，这就要闯进民宅啊，这让谁都受不了。

根据该楼居民在网上的议论，其实前面已经有各种前情提要。4月20号，楼里突然出现二十几例阳性，加上100多个密接要转移到酒店，其中两车密发现被拉到“方舱”了（未必是方舱，后来看网上议论，可能是两人一间的集装箱，那个不是方舱，但是在上海一概被混淆成方舱，引起了很大的问题），然后就有人半路下车要步行走回去，后来好歹被安置到了酒店。5月浦东军令状下来之后，又开始了大转运。

几十个人围着防疫人员，很激动，有小年轻挥着拳头喊口号。楼长声音比较低沉稳健，拿着个喇叭说：听我说几句。被围着的警察倒也淡定，乘势说：听楼长的。

很多都市男女特别喜欢美国版《悲惨世界》的主题歌Do you hear people sing，那我就类比当时的巴黎好了。这个楼长比较稳，相当于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里描写的“秩序党”，愿意低调帮助维持秩序。

楼长一边说，一边略带嗔怪的把之前各种小矛盾翻出来——“我们绝对不暴力，我们很配合，我们志愿者努力了这么久。之前你们给我们什么？就是抗原和核酸，免费给我们做，但是要想想是不是我们需要的。之前发物资，我们志愿者就被你们领导教训了。志愿者去领菜，新来的领导说你们不合理。蔬菜来了，志愿者肯定就是想早点发掉，对不对。现在你们新来的领导缩回帐篷去了。”

楼长说话中间，有“巴黎”公民喊：核酸用的是我们纳税人的钱！有女性居民：“警察同志去哪了？警察要听一听。”原来警察悄悄走开了，剩下防疫办的人站在那里（穿紫色衣服）。

楼主继续表达自己的责任感：这一家，一个老的，三个女的，因为我坚持了，所以他们没有去方舱，去了酒店，我要是不坚持，也是去方舱，你们说年轻人可以去方舱。

旁边一个女人立刻大喊：“年轻人的命也是命！”这话语已经完全国际化了，黑人的命也是命……

二

我们暂时插入一个关键问题，这些国际话语显然抓不住现实，现实问题是，密接人员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无论居民还是官方都没好好说清楚，这一点，官方责任甚大。上海各界笼统的把除了酒店之外的一切隔离点都称作“方舱”，于是只剩下一个二元对立：不是酒店，就是方舱。而方舱形象已经被之前的舆论毁了，个别地方的恶劣隔离点给人留下了坏印象。

方舱只住阳性，密接隔离点就不是方舱。很多居民似乎觉得，只要是方形的就是方舱。我家老人一开始隔离在中学教室转运点，后来被送到公寓，两人一间，但老人把两处地点一概描述为方舱，其实都不是。

我之前用亲身经历说明过，正规的方舱其实是让人放心的地方（方舱大海【上海日记4月19日】），因为那里的一切标准化、规范化，医护条件齐全，厕所也不断有人清理。千百人住一个大间的有隔断的隔离点，才叫方舱。集装箱把两个人隔在一起，虽然很方，但那就不是方舱，有的地方叫做“健康驿站”，很清楚。

过去感染人数少，阳性和密接都可以接到酒店隔离。4月以来，因为感染规模太大，隔离点有限，很多新增隔离点的配置条件就没法达到平时的要求。阳性去方舱，密接也不可能全都有机会去酒店，而是去了集装箱式驿站，但负责转运的工作人员也可能把这个说成是方舱。

无奈都市商业化自媒体氛围是这样的：之前会把去周边省市酒店隔离的情况大肆夸大，比如苏州的隔离酒店条件多么优越，还有伴手礼。让大家都想着我能去酒店隔离。

而官方宣传不知道在干什么，比如跑去辟谣外滩长没长草。或者报报各种爱心正能量，正面权威回答问题的渠道，似乎只剩下挤牙膏的上海发布了。

政治思想工作不到位。各级党委就应该正面告诉群众，由于前期工作失误，造成了相当大的困难，现在我们要亡羊补牢，忍辱负重。但我们还是对隔离做了区分，密接隔离不是方舱，虽然不是酒店，也具备一定条件，请大家谅解。

比较好的简易隔离点一种

简陋一些的集装箱隔离点

这一次上海各方面工作给人的感觉就是，没有预先说明，没有事后解释，反正就是跟着命令干活，只拉车，不看路。

隔离这件事情，现在是两方互相扯皮——居民说我不去方舱，我要去酒店。对方一开始可能答应是酒店，可是这事做决定有多个环节，不是一个人决定的，只能争取。环节多，资源紧，最后去不成酒店，心里落差大，又闹起来，没完没了。

发达的、姓党的广播电视网络融媒体用起来啊！只要向民众说清楚，相信上海人也没那么娇气，尤其是有伟大工人传统的地方，能够共克时艰。

三

说回视频。一个看上去不到40岁，敞着黄色夹克，肚子不小的白领男大声说话了，他说之前是一个在保供企业工作的住客阳性，传染了。又说核酸都是假的，假阳性去了方舱会带病毒回来，又传开了。他说：“我就是做检测的，我告诉你，基因检测是假的！这种公司我从来不信的！”（所以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又要相信他呢？）

防控办的人说，你也不要那么绝对，你们现在这空气里都是阳性。夹克男大喊：“病毒只会通过人接触人传播，没有空气和物品传播的问题！物体表面的病毒20个小时就失去活性了。谁告诉你们空气传播的？！这次疫情防控的问题，不就是因为做不到客观科学嘛！”

他这又代表科学了。感觉现在谁都会说客观科学这句话。消杀事件出来之后，各种真假科普人士都在说物体表面病毒两天就没活性了，不用消杀。但明明之前他们科普过，不锈钢、玻璃上的病毒可能一星期之后都还有活性。物流传播病毒也明明是一个严重问题。反对入户野蛮消杀没错，却又被利用成反对一切消杀，各种冒牌科普大V不亦乐乎，水又混了。

他说是人接触人传播的，可是现在他们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吵闹，真为他们捏把汗。

这人有点像十九世纪初巴黎的吉伦特派（工商业资产阶级自由派代表），自以为代表进步主义和科学，为了本阶级利益可以满嘴跑火车。

吉伦特男喊：你们凭什么把这一层人都当作密接拉走啊？你们来做流调啊！看看到底是谁啊？

我还以为他知道面对如此大规模疫情，上海之前那一套精准流调不管用，疾控没有足够人手做流调。

秩序党人楼长说话了：群租多，合租多，人这么多，对防疫不利，转出去也合理，十字花转运我也可以理解。

旁边群众喊：一层楼三十多户，那么多人怎么转？不许转！

另一个小伙子撸起袖子上去说：你们撬锁，你们是**还是土匪？被人拦下。

勒庞的《乌合之众》在上海销量是很高的，问题就在于，只要没有先锋队领导，熟读这本书的人照样会成为乌合之众，干部也会成为乌合官僚。

先锋队不在，吉伦特派又喊话了：大家安静，相信我们可以代表你们的利益。他对防控人员说，领导，你们可以把我们这栋楼就变成一个隔离酒店，哪怕你们物资供应可以少一点，满足基本需求，就让我们在这里隔离！

好家伙，这不就又变成居家隔离了么，政府不可能同意啊。吉伦特派开始组织为防控领导鼓掌，说新领导刚来不了解情况，他来了解情况了，我们为他鼓掌。于是新领导说：你们有什么新情况都可以通过楼长来向我反映，你们先疏散一下好不好？于是巴黎群众鼓掌解散了。

有不少知识分子夸大民众理性，包括霞飞坊那个视频，一个女性居民录视频和民警对话，也被称赞为双方理性客气之经典。是的，两人对话很理性，但是这种小理性怎么处理海量人群排山倒海的大问题？

商住楼“巴黎”群众的故事，没法简单用理性描述。这种情况下其实是一方人多，围着孤零零的对方噼里啪啦说一大通，对方也没机会讲道理，甚至也没能力讲道理，但是回去之后一想，这事不能就这样啊，只好又组织一波半夜冲锋。密接群众们只好满腹怨言的上路了。巴黎群众困难也是真困难，封了好多天了，就怕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我半夜问候在街道工作的朋友，他说一个半月没回家了，已经连续三天一共只睡了6个多钟头，每天处理一大堆事情，焦头烂额。他们基层的也觉得奇怪，好多事怎么变成了这样……

干部们不得要领，但是以理性面具出现的市民小聪明，也只能让事情继续焦灼。解铃人必须是先锋队，要带头讲清楚大是非，要赏罚分明，要旗帜鲜明褒扬各种配合工作的价值。即使这次靠着军令状冲过去了，造成的后遗症也不小，必须反思、整顿、解决。从上到下首先要把精气神树起来，不能什么话语观念都没有，不解释，不宣讲，不自信，就是搞八股文式的公告和受命干活。三大战役，不是靠军令状打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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