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DW | 在慢村里过慢生活：当慢食来到中国乡村
茶园村，这一坐落在浙江西部山区、曾经几乎不为人知的小山村，在2019年被国际慢食组织授予长三角第一座“慢村”的称号。在此之前，茶园村已经作为中国乡村振兴的重要案例登陆世界最具影响力的城市与建筑交流平台——2018年的威尼斯双年展。
在我国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像茶园村一样实现振兴、甚至走向国际舞台的传统村落正在不断涌现。在如火如荼的乡村振兴大潮中，与近年来大众熟悉的通过文旅、制造等业态植入推动的“乡村振兴”模式相比，由国际慢食协会大中华区分会推动实践的“慢村共建计划”则更聚焦于对农业生产相关环节的赋能。
而农业，也是乡村之所以为乡村的本质所在。
▲ 2018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中国城市馆展览中的茶园村展区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在我们能够轻而易举获取食物的当代社会，传统饮食文化和食物生产与消费方式对每一个普通人而言意味着什么？慢村建设在保护乡村农业传统的同时还能为乡村的长期持续振兴带来什么价值？
从美食到慢食，从慢食到慢村，在国际慢食组织成立30余年来对食物食材、产地、生产方式多样性保护和传承的不断探索中，是什么将这股力量汇聚到中国广袤的乡土大地上？在夏至这一天，我们不妨一起回到乡村，重新认识食物之于我们在果腹与享乐之外的更多意义。
01
从美食到“慢食”
新时代的美食学，不应只关注美食
今天的我们，生活在一个饮食文化看似空前丰富，实则其丰富性和多元性都正在面临空前威胁的时代。
一方面，全球饮食文化的交流在商业全球化的作用之下前所未有的频繁，以至于我们能够便捷地品尝或制作一道异国美食。另一方面，效率为先的商业文化在全球日益的根深蒂固，正在将一道道美食转变为一张张可以快速标准化复制的食谱，将品种繁多的食材用能够大规模高效产出的单一品种食材取代。
▲ 快餐文化只是无限加速的当代生活的缩影
在跨国食品公司和连锁餐饮巨头的推动下，从食材的选择和搭配，到食物的烹调方式，每一道佳肴在全球范围之内似乎只有一种最优解，而这一现象的终极体现，正是我们如今早就习以为常的连锁快餐：无论你身处何地，总能吃到从分量到口味都几乎标准划一的餐食。
对于食物多样性和其背后承载的文化多样性不断流失的担忧，也是慢食创始人、主席，社会活动家卡洛•佩特里尼在其所著的《慢食，慢生活》一书中通过不同案例的佐证和论述反复强调的一点，而这一担忧也成为了驱动国际慢食组织成立和发展至今的根本动力。
▲ 慢食创始人卡洛•佩特里尼
正式成立于1989年的国际慢食协会，其前身是卡洛•佩特里尼于1986年在意大利北部小镇布拉创办的葡萄酒及美食学协会。作为联合国、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可并多次表彰的国际性非盈利机构，协会倡导人人有权享用“优质、洁净、公平”的食物，以传承文化、保护环境与生物多样性为使命。
在国际慢食协会30余年的发展历程中，协会的初衷也从支持及维持一种畅享优质食品、美食乐趣以及缓慢节奏的生活方式，逐渐扩展到对生活品质，对作为我们生活家园，但又面临多重危机的地球生存的关注。
▲ 慢食的理念——“优质、洁净、公平”并不只针对于高品质的食物本身，而是其从生产到被消费的每一个环节
为了进一步保护食物的多样性和其背后丰富的文化遗产，国际慢食协会和慢食意大利于2003年共同创立了慢食的官方运营机构，慢食协会生物多样性基金会 (Slow Food Foundation for Biodiversity)，并以此为依托，开展了一系列基于不同途径、针对食物多样性保护过程中不同重点议题的国际项目。
在这些项目中，既有通过记录和整理濒危食材为人类留下饮食文化丰富遗产的“美味方舟 (Ark of Taste)”这样的数据库，也包括了由传统食物生产和销售过程中处于不同环节的参与者组成的一系列团体和联盟，比如由各地传统食材和美食制作技艺的传承者和守护者组成的“慢食卫戍 (Presidia)”。
▲ 英国斯蒂尔顿奶酪 ( Stilton cheese) 被“美味方舟”记录在册，而在其产区从事这类奶酪小规模传统制作的生产者群体也成为了这种美食的“慢食卫戍”
发展至今，国际慢食协会已在全世界 160 多个国家和地区建立了1500 个分会，超过 100 万参与者，并在意大利、德国、瑞士、美国、法国、日本、英国及荷兰等国家设有全国性的分支机构。
2015年1月，国际慢食协会大中华分区在香港注册、成立，于2016年在北京设立慢食文化传播机构，并成为农业部国际合作促进会的理事单位。
作为国际慢食大家庭的新晋成员，在遵循国际慢食协会的价值和准则的同时，国际慢食协会大中华分区更将重心放在对中国传统饮食文化和农业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和与之相关的生态环境和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上。
▲ 在国际慢食协会大中华分区成立的短短几年间，已逐步梳理出数十种登记在国际慢食“美味方舟”名录上的食材、美食和相关的制作方法
（图源 @Slow Food）
基于这样的使命，国际慢食协会大中华分区在成立后的短短几年间，一方面通过在多地举办慢食主题的各类展览和交流活动，推动慢食理念在中国的传播；另一方面也在持续探索中国传统饮食文化、农业文化与慢食理念的共通点和结合点，并以此为基础将符合慢食理念的中国美食带向世界舞台。
▲ 2016年，刚成立不久的国际慢食协会大中华分区就将来自中国的多种特色民族美食带到了意大利都灵的第11届“大地母亲·品味沙龙”活动。该活动吸引了来自160多个国家的5000多位代表、800多位展商、300多种“美味方舟”食品，是全世界食物生产者们的“奥林匹克”。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而慢食在中国的高光，无疑是2017年首次走进亚洲、来到中国举办的国际慢食全球大会。
02
从“慢食”到“慢村”
在乡土中品味优质生活”
2017年9月，包括国际慢食协会的创始人、主席卡洛•佩特里尼在内，来自全球92个国家近500名代表齐聚四川成都。
▲ 2017年成都慢食大会现场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大会期间，国际慢食协会授予成都为亚洲首个“慢食之都”，并发布了一项对国际慢食组织整体战略的决议——“成都倡议”，提出通过建立与维护更具包容性的慢食社群，从而进一步扩大慢食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
▲ 国际慢食协会授予成都市亚洲首个“慢食之都”称号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基于这一倡议，国际慢食协会以“乡愁的力量”为主题，在成都大邑县正式向全球发布“慢村共建计划”，而成都大邑县安仁镇齐堰村，也成为了全球首个“慢村Slow Village”试点。
在“慢村共建计划”的共同宣言中，提出应坚持把乡村的人文、物产、环境三要素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并努力为年轻人在乡村创造更多创业和就业机会。
▲ 成都大邑县安仁镇本身拥有丰富的历史文脉，位于天府之国的农业腹地，这里又是许多四川传统美味的摇篮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在慢食的国际影响力和“慢村”美好愿景的号召下，“慢村共建计划”从发布伊始就得到了从当地政府到国际社会各界团体和机构的关注和支持。
意大利著名建筑师，米兰垂直森林双子塔楼的设计者斯坦法诺·博埃里就接受了国际慢食协会主席卡洛·佩特里尼的邀请，义务为首个慢村齐堰村设计一个咖啡书店、一个村史馆、一个小学堂，作为当地人文历史、美食文化传承、推广的载体。
▲ 意大利著名建筑师，米兰垂直森林双子塔楼的设计者斯坦法诺·博埃里受邀考察安仁慢村，并义务为其设计了一些列公共建筑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作为慢食运动在中国进入新的发展阶段的标志性事件，“慢村共建计划”在中国的诞生并非空穴来风。
一方面，国际慢食希望进一步扩大在全球农业生产者之间的影响力，并开创组织形态更为丰富的慢食社群，而“慢村共建”的探索正是对于国际慢食这一发展趋势的回应。
▲ 慢食在全世界各地的小规模农业生产者间通过多类项目建立了从规模到组织形态都因地制宜的众多的慢食社群
（图源 @Slow Food）
另一方面，2017年也是乡村振兴被正式纳入国家战略的一年。而在此之前，从上世纪90年代提出“三农问题”，到中国城镇化高速发展伴生的乡村老龄化和空心化等现象，都一直是我国乡村建设中的重点议题。
“慢村共建计划”以扶持和推广乡村传统农耕文化和美食文化为着力点，在以农业助推乡村振兴发展的路径上，引入“优质”、“洁净”、“公平”的慢食理念，在推广和扶植对环境更为友好、尊重当地传统农耕文化且注重品质的农业生产模式的同时，也通过为农产品和农业相关的旅游、美食体验赋予更高的附加值，吸引高质量人才返乡就业。
▲ 自然资源优越、农业历史悠久的大邑县安仁镇齐堰村被选为全球首个“慢村”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在“慢村共建计划”发布的半年后，2018年4月，奥地利国家电视台记者在大邑县政府、安仁镇政府相关工作人员及国际慢食协会成都代表的陪同下探访了安仁慢村。
▲ 奥地利国家电视台记者探访安仁慢村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除了郁郁葱葱的农田和古朴的乡村风貌，村庄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充满活力的返乡青年。作为这一群体的一员，于2014年回到安仁乡间经营家庭农场，并引领当地高品质蔬菜种植的马凤娟接受了来访记者的采访。
在她看来，“优质”、“洁净”、“公平”的慢食理念在助力传统农业的保护和推广的同时，也有助于改善城市居民对乡村生活、农业生产的固有印象，让更多人重新认识乡村。
▲ 慢村返乡青年接受奥地利记者采访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展望安仁慢村的未来，“慢村共建计划”的规划师，国家注册规划师、住建部村镇规划评审专家组专家陈安华提到了在安仁慢村开始建设的三年里三个阶段的工作——修复、维护和转型。
这就包括了保护当地食材和由当地食材传承的文化，坚持“优质”、“洁净”、“公平”的理念，保护当地生态，发展可持续性农业，保护和传承原住民、原物产和原风貌。
▲ 国家注册规划师、住建部村镇规划评审专家组专家，“慢村共建计划”规划师陈安华接受奥地利记者采访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作为全球首个“慢村”的所在地，大邑安仁坐落在自古就有“天府之国”美誉的成都平原，而成都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的世界“美食之都”。在丰富的物产和美食文化外，安仁镇本身和其融合了不同历史时期多种流派的建筑风格也具有着独特的历史人文价值。
在种种因素的叠加下，全球首个“慢村”落户安仁并不叫人意外，但即便是一座人口结构失衡、交通不便、通讯闭塞、农业萎缩的山村，同样能够成为“慢村”的样板——事实上，“慢村共建计划”本就是为回应更普遍的乡村问题挑战而生。
03
从天府之国到江南水乡
下一个慢村，在哪里？
在2018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中国城市馆中，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的复兴故事在这里吸引了世界各国到访者们的注意。
▲ 2018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中国城市馆展览中的茶园村展区还放置了来自当地的特色食材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与其他案例无二，在这座村庄里发生的变迁也被丰富的图文、视频和模型加以说明和佐证，唯有一点最为特别——展区的中央，放置着一组来自这座村庄的传统特色食材。
来往的观众无一不在这些难得一见的食材面前驻足；而这些食材也通过嗅觉和味觉，为现场观众对于一座遥远东方村庄的想象赋予了灵魂。
▲ 2018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中国城市馆展览中的茶园村展区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这座村庄便是文章开篇提及的茶园村，长三角的第一座"慢村"。于2019年被授予“慢村”称号的茶园村坐落于浙江丽水市遂昌县的山区中，地势险要、几乎与世隔绝，在2011年第一条公路修通前，这里的人们只能经由陡峭的小径进出村庄。
尽管坐拥绝美的景色和独特的物产资源，平淡而艰苦的生活，也让这座村庄逐渐走向“空心化”，最少时只有4、50人常驻人口，仅为村中户籍人口的三分之一。
▲ 鸟瞰茶园村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如果只论它的现状，茶园村与众多经历衰退的村庄别无二样，但除去美景，茶园村所在的遂昌也有着值得挖掘的文化底蕴：明代戏曲家汤显祖曾在此写就千古绝唱《牡丹厅》，而他亲自传授的“遂昌昆曲十番”仍流传至今。
而在近代，茶园村则以“茶园武术”远近闻名。尽管这里的武学渊源已难以查证，但茶园村人习武的原因不外乎要守住这片他们世代繁衍生息，有着天然馈赠的美食与美景的宝地。
▲ 茶园村近代以武术闻名，村中一度男女老少人人习武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2017年，茶园村进入了大众的视野，以武侠文化为切入点，茶园村20余栋未被充分利用的房屋进入改造阶段，当地村民被聘用来从事农业和管理工作，发展以特色美食和乡村慢生活体验为主的乡村民宿经济。
这一动作，与彼时同样在寻找适宜样板村的"慢村共建计划"不谋而合。2018年，国际慢食协会大中华区分会正式与合作伙伴达成关于茶园村的"慢村共建计划"，为茶园村进一步引入围绕当地标志性食材、美食研究、生物多样性保护等议题的专业资源。
▲ 茶园村改造过程大量聘用了当地居民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到亮相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当代桃源，茶园村复兴之路始于对特色文化与绝美景致的挖掘和呈现，最终体验的对象，也仍是乡村生活的日常。
如果说乡村日常生活的本质，便是劳动与收获的往复循环，那么"慢村共建计划"所做的，则是让这种日常本身更加的美好——劳动者能以更有尊严、更具获得感的方式参与农业生产，农业生产的过程可以更科学、有序、与环境友善，作为劳动成果的作物和食材能够有更高的品质、换取更合理的收益。
▲ 茶园村风貌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实现这些目标的前提条件，则是一座乡村需要至少维系着基本的农业生产活动。而在广袤的华夏土地上，人口流失、老龄化、产业结构失衡、环境污染等问题正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中国乡村的农业生产传统。
"慢村共建计划"希望寻找的，既包括曾有着优秀农耕传承，但却困于各类发展问题，导致其农耕文化与美食文化几近失传的乡村，也有那些在时代变迁中不断与时俱进，至今仍有着旺盛农业生命力、为当今世人保有一方"乡愁"净土的乡村。
后者在千百年农耕传承中积累的经验与启示，对于亟待修复和振兴的众多乡村而言同样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
▲ 不同于茶园村所在的浙江西南山区，同样位于长三角地区、自古便是鱼米之乡的南京高淳则代表着江南地区更为人所知的一种空间形态和文化概念——水乡。
2021年7月，国际慢食协会大中华区分会与南京市高淳区政府代表在意大利驻沪总领馆、意大利对外贸易委员会的见证下，确定了尽快推进“慢食+慢村+慢城”的合作设想，一种新的城乡发展模式正在酝酿。（图源网络）
从1989年慢食运动兴起，到2017年“慢村共建计划”启动，折射出近30年间国际慢食组织从对高品质食物的收集、品鉴、归档和推广，到对高品质食物生产过程和机制的研究、保护和扶植，再到尝试构建一个能够可持续产出高品质食物的理想环境的过程。
作为人类最古老的聚落形式之一，乡村同时保存着人类生产、社交和饮食的古老记忆，是这一探索路径必然且唯一的落脚点。而放眼世界，几乎只有中国既拥有着广袤的地域、丰富的地貌和非凡的生物多样性，又有着历史悠久、风格各异的饮食文化，呈现出极为多元的乡村版图，也让“慢村共建计划”首发于中国顺理成章。
▲ 遍布我国西南地区的梯田，无疑是在世界范围内最具影响力的中国传统农业景观，而在中国多样化的地理奇观下，同样隐藏着丰富多元的农耕传统和美食文化
从四川盆地，到浙江山间，再到江苏水乡，每一座“慢村”的落地既有对当地饮食文化、农耕传统、历史人文和既有发展水平的考量，也离不开当地执政者的重视，以及当地农人、农业和乡村专家、社会各界人士的“共建”。
当一座乡村成为一座“慢村”，它将不只是一座高品质食物生产的试点基地，还是一处承载了活着的传统饮食与农耕文化、可以随时造访的世外桃源。
▲ 更新后的茶园村民宿，将山间美景一览无余
（图源 @SlowFood慢食 公众号）
在这里，乡村生活的美好不需要与农业生产进行切割，农业生产也不再需要隐藏在来访者的视野之外。
而当“从事农业生产”与“实践美好生活”画上等号，这便是“慢食”之于乡村、“慢村”之于中国最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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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Garlic_P
编辑 ｜ Lil_Lo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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