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镇宇 ： 电影不仅是故事，镜头在写诗
文 | six_six 图 | 受访者提供 《云端》
提起吴镇宇，“奇怪”是高频形容词。当这位“奇怪”的演员，“奇怪”的导演，费尽心力地用磕磕绊绊的普通话解释“电影不是一个故事，镜头在写诗”“没有表演的最高级呀，那本是演员该做的事”“不要比嘛，不比较的话，就活得很好”的时候，能想象到他在电话的另一头，眼睛瞪圆，认真又执着的状态。
有时，怕表达得不够准确，他往往在句尾加上一句 ：“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没等得到回答，自己先笑起来，似乎这样的情况遇到很多次了，就像摄影师在节目里说“吴导很喜欢用拟声词，像是‘砰砰砰’，我们要理解成一场有逻辑的戏，蛮挑战的”。吴镇宇的语言和他的镜头语言颇有相通，真诚、情绪饱满，但不算容易理解。
2021 年 11 月，吴镇宇正在录制综艺节目《导演请指教》。这档节目的规定是：每位导演获得一笔拍摄费用，在3 天内拍摄完成一部 10 分钟短片。吴镇宇是 16 位导演中的一位，第一次拍摄的作品《记》（writedown），在节目里获得肯定也有争议。那几天，他忙得焦头烂额，班底不熟，语言交流不畅，预算超支……在比原定采访时间推迟的第三天后，终于在电话的另一头听到了他的声音。
可以不专业，
但不能是傻瓜
追寻电影的历史，短片即是开始。
单从时长来看，短片电影和商业电影，更像是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的关系，时间即是空间。前者更具实验性，没有市场左右，做法更自由，后者则提供创作足够的空间，人物角色也有时间被精雕细琢，刻画得更加立体丰满。一种更简单直白的解读是，看完一部好的短篇，观众记住了这个事，看完一部好的长篇，观众记住了这个人。
吴镇宇对短片着迷，事先预想了一个脚本，原以为节目组能提供的创作空间更自由，但面对陌生的 IP 改编、紧凑的时间和临时搭建的班底团队，他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感叹“摊上大事”了。虽然他自称是来“闹着玩儿”，可绝不拿表演和创作胡闹，努力地抓住分秒，执意创造一个理想的场景，完成一个理想的作品。
而吴镇宇遇到的节目设定，恰恰较为真实地展现了作为电影导演，面对的现实环境，他们接受的大多是“命题作文”，展现的是一个“平衡艺术”——如何平衡投资人的投入、创作自由和市场需求。在这一点，他坚定地认为“市场要走在艺术前面，艺术才有实现的机会”，也坚定地相信一部好的电影，重要的是共鸣，与观众情绪的相通更为重要。
《云端》：从前两年，参加《演技派》到今年的《导演请指教》，都是在讨论表演与创作，为什么考虑参加这类的节目？
吴镇宇 ：我不是那么伟大，但是我也是个导演，想趁这个机会跟其他导演学习，交流。加上短片电影的力量是很强的，很少有市场和人在做这样的短片。
《云端》：一部短片作品和一部正常时长的电影，对于导演的表现形式来讲，或是出发点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吴镇宇 ：当然不同。拍长片的导演未必拍得好短片。想在 10 分钟内，让观众记住也是一门绝活，蛮专业的。
《云端》：在表达一个同样的故事上，短片会有什么不同吗？
吴镇宇 ：它根本不应该是一个故事。应该是一件事的一面，或是人性的某个点，社会的某个侧面，很难有很多的起承转合。这个在欧美是很流行的，很有趣。举个例子，有位导演说，他本来想拍的 10 分钟短片，是一个出租车司机的片段，在 3 个不同的时段里，有 3 名乘客上车下车，分别是 20 岁、30 岁和40 岁左右，他们上车和他聊天。镜头通过司机手上的疤痕，可以判断开车的是同一个人，但这三个人也反向告诉各位，这也是司机的三个十年的某个瞬间。这 10 分钟之内的三个片段算什么呢？一个故事吗？在我看来，这就是短片的力量，是转变的力量，但很难解释清楚，拍的人也少了。
《云端》：怎么和团队解释你想要的“短片”？
吴镇宇 ：解释不了嘛，最后也没有跟人解释清楚。大家都是摸着拍的。这个剧本的内容，有些是 10 分钟讲不完的，它是穿越两次以上才能形成循环和合理的情节（《想见你》剧情），不是一次穿越能解释得清。还要让没看过原剧的人看懂，要花时间解释。原本的剧情是1+2+3+4+5……串起来的总和，但在短片里，我只能用 5 和 6 向观众解释这个公式。所以只能破坏这条线，重组一条新的故事线。挺麻烦的。就像要毒死一个吃苹果的人，最起码那个人要先吃个苹果嘛，那要从水果摊买个苹果开始啊。你懂我的意思吗？
《云端》：录制的三天里，最难的地方是什么？
吴镇宇 ：棚景是错的，因为《记》是一个抽离的故事，我想加一个抽离的场景完成它，但那个场景确实在细微上不如意，很难说清楚，时间太赶，也找不到理想的。坦白来说，我是闹着玩的。（节目录制前）我本来想拍一个叫“自助餐”的故事，没想到后来规定是 IP 改编。我不是很理解 IP 里的内容，找朋友（问问情况），他说选《想见你》吧，结果就摊上大事了，很大事。还有预算，超得严重，最后决定一部短片拆成上下集处理。有点耍赖皮，想要捞回成本。
《云端》：节目里关于导演创作的讨论很直白，当你的专业被质疑的话，会生气吗？
吴镇宇 ：不会。因为我不是个专业的人，没有什么专业技能。但我觉得导演根本不需要拥有某一项专业技能，他提出概念和想法，找专业的人完成这个概念，最终由他选择将这些组合起来。他是选择“yes or no”的，所以导演的品位、艺术感和美学是应该有的。可以不是专业学剧本、学导演、学摄影、配乐的，可以不专业，但不能是傻瓜。
《云端》：导演需要向大众解释自己的创作理念吗？
吴镇宇 ：不需要，但是观众看完你的作品要有感受和情绪，如果看完之后，情绪是零波动，一脸懵，不行，那这个作品只是你的。就好像你要拍一个为你妈妈安排的生日会，可关人家（观众）什么事，如果要拍一个给全世界妈妈的生日会，人家才有兴趣，是不是？所以电影就不是你妈妈的生日会，它应该是全世界妈妈的生日会，才能与他们情绪有关联。观众都有妈妈，但未必能从你的故事里产生共鸣。这个很难的。
《云端》：但每部电影都只能讲一个“他”的故事，不是吗？
吴镇宇 ：重点不是故事。如果要听故事，可以直接找人工智能 ：“给我讲段故事”。故事不是电影的全部，镜头要用来写诗，在黑着灯的电影院里，影像和眼睛的互动，通过光影带来情绪上的感染。
米饭煮到瓶颈，
就去煮面条嘛
节目《导演请指教》官宣的时候，吴镇宇发了微博 ：“我是一个狠、真、直的导演，请多指教！”问及这三个形容词怎么来的，他的回答很直接 ：“得问剧组。不过这也是电影人对待电影应该有的态度嘛。”这是大家对他工作时的传统印象，但在这条微博下面有条网友留言，却让人看到他在生活里率直的一面。
网友留言的大意是问吴镇宇，能不能进组当名群演，要是演得不好，在剧组打扫卫生也行。吴镇宇回复 ：“你在哪？”问及这条留言的后续，他说 ：“没有后续，他没回我，如果他在宁波或北京，刚好有需要，真的可以让他过来的。”
谈及表演，吴镇宇认真得有些偏执，他演过大佬，角色带来一些“凶狠”的刻板印象。工作之外，他被网友唤成“吴三岁”，人们喜欢看到他身上的反差萌。弹幕里，他们懂他：“他是来玩儿的嘛”“吴三岁的厉害之处在于，你预判不了他的预判”“他的怪，也是他的才”……
在吴镇宇的世界里，现实只是生活里的一部分，脑袋里的创意绝不能少。如他所说，艺术最原始的动力和来源是童真，是不背负沉重，不比较，单纯且尽兴地创作。
《云端》：在组里工作的时候，睡眠时间是？
吴镇宇：晚上 12 点前就收工是最好，6:00起来开工。这已经工作 10 多个小时了，还要留出时间开会，很厉害了。
《云端》：从导演和演员的视角来看“表演”这件事情，会有什么不同的吗？
吴镇宇 ：没有，表演就是表演。表演是可以没有对白的。有些剧本对一个情节的描述是几百字、几千字，厉害的演员，在几秒钟的镜头里，通过表情就完成了。比如你看《无间道》里的梁朝伟，那个经典镜头，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但也承接了剧情。
《云端》：你从什么时候理解到这是表演中的高级形式？
吴镇宇 ：不是高级，没有级别之分，演员应该就拥有这样的表演，不然演员是干吗的？
《云端》：在节目《演技派》里，你也指出过，有些演员理解这样的表演，但就是做不到，从导演的角度来讲，会很生气吗？
吴镇宇 ：当然很生气了。但也没办法了，有时候纯粹的表演跟纯粹的电影都是理想化的。
《云端》：导演是否应该平衡艺术和市场？这个平衡点是容易找到的吗？
吴镇宇 ：市场应该要站在艺术前面，市场要带领艺术。市场的意思就是首先要人来看电影，导演才能把艺术放进去。如果只是分享，用镜头写故事，这为什么要让投资人投钱呢？让人家亏本？但也不能说只为了市场就拍电影，违反了第一原则。当然，现在的电影营养越来越缺乏，国内外都是。
《云端》：题材的审核会影响“营养”吗？
吴镇宇 ：别赖审核。有些国家比我们的审核严格，但不影响电影有营养，这个是不成立的。“营养”是说人性的，或能引起反思的东西。为什么《药神》不仅能过，票房还这么好？先有“营养”，才能敲开这扇门。但整个市场的营养缺乏是可见的，早前日本电影多厉害，现在没有了，美国现在也只有漫威了。或许是资本导致的吧，我说不清楚。
《云端》：有个冒犯的问题，像你或是其他坚持电影或艺术作品要有营养的人，在目前的市场里，能活得很好吗？
吴镇宇 ：可以，你不跟人家比，就可以活得好了。但是“尊严”或“尊重”，有多少钱都买不到的。你在心里坚持一个世界，从来没破坏过它，为什么不好？以前我们崇拜的鲁迅，写《百年孤独》的马尔克斯，这些人的生活品质比我们好吗？不见得。不是活得很好就能获得这样的尊重，你对这个世界贡献过什么？
《云端》：近几年，你的作品主题相对来讲比较沉重，讨论的是较为深刻的社会话题，是特意挑选吗？
吴镇宇 ：不是。因为香港电影工业到某个冰点的时候，会产生非商业题材的尝试。可能有的老板认为像吴镇宇这些演员来，会更敢投资，不会亏太多，这些非商业作品通过商业行为，大商业题材我们或许不行，但这类题材能通过我们扛一下票房，来让观众进电影院看一下。
《云端》：看到节目海报上，你的代表作是电影《枪火》。时隔这些年，回看这部电影，怎么评价它？
吴镇宇 ：原来经典不是用钱堆出来的。这是挺有趣的现象，没时间、没钱的时候，经典出现的几率越高。这里面是耐心的问题，是激情的问题。
《云端》：这么多年，你一直保持这样的激情吗？
吴镇宇 ：所以我来参加《导演请指教》，来测试看看我的创意还在不在。是不是还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脑袋里的东西还是那么多。结果好像也没有减少很多。也想看看，我有没有成熟地对待脑袋里的某些想法。刚拍完一部半小时的短片，叫做《阿英》，不知道发稿的时候有没有播出，但我拍完真的挺开心的。我曾经讲过，这档节目我们其实可以随便拍，可以不理观众，不理院线票房，给你一笔钱，你拍就好了。当然，我们要尊重自己的创作，只是说这个模式挺让人感动的，在不违反国家规则的情况下，他们不干预作品。可以用这个机会，拍到一些从来不可能在有投资的时候，给你自由创作的机会，好难得。
《云端》：有一种说法是演员年龄越大，表演越容易进到瓶颈期，你遇到过这样的困境吗？
吴镇宇 ：那是演员接工作上的问题。煮米饭煮到瓶颈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煲米饭呢？你去煮面条，用米饭做寿司嘛。你懂这个意思吗？演皇帝演到瓶颈，你就去演个太监嘛。演同类型的大佬演好几回，我也不行啊。同类型的角色，永远是越演越小，你却想越来越多，肯定会有瓶颈的。可是当你没东西（预设）的时候，哪里会有瓶颈这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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