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 | 湿漉漉的往事，读《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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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俗地》是一本长篇小说，字数超过了21万字，对读者来说，难免产生啃大部头的畏难心理。读者尚且如此，何况乎写作者了？黎紫书在这本书的后记写到，全书终结时，她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整个写作期间她没有喝一杯咖啡，那是写长篇给她带来的新病痛，严重的胃酸逆流，她几乎时时警惕，是否可以在有生之年写完这本巨作。幸运的是，最终得以艰难完成，极度压抑的情绪过后，她最渴望的不过是一杯，不用顾忌胃酸逆流的咖啡。
这本书为什么写得艰难，除了身体的不适应，黎紫书面对的，是整个马华（马来西亚华人）文化在长篇小说市场的孱弱。本来有名的马华长篇小说家就少，仅有的几位还多擅长描写雨林地区的风土人情，缺乏对城市和人物群像的描摹。《流俗地》的出版不仅完成了黎紫书的个人宏愿，也让更多人对这一群体找回了记忆。小时候，我们曾在港台、新加坡电视剧中，对南亚华人有一个疏浅稀薄的印象，随着港台剧集的示弱，仅存的印象也消散了。如今，借由这本情感浓度极高的长篇小说，又找到了全世界华人血脉相同的情感共鸣。读毕，仍是一把辛酸泪。
非常喜欢王安忆给这本书写的推荐语：“我最感动他们三人手牵手走在路上，罗汉护观音似的，没有接地，没有罅隙，混沌一团天籁，简直要飞上天去，却又落回地面，做了俗人，还是要依着岁月长大”。小说从一个盲女的视角，浩浩荡荡铺陈了两代人的苦难，辛酸不再是一个一锤定音的词汇，不由让人想到马家辉的小说《龙头凤尾》和《鸳鸯六九七》，以及他时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大烂牌里的小确幸”。他们同样描述了小人物被反复揉搓、碾压之后，极度褶皱复又缓缓舒展平整，掸掸身上的尘埃和苦难，继续活着的顽强生命力。那种生发于底层，又脆弱又坚韧的力量才是生命的本质。
小说的层次非常丰富，盲女描述她小时候的生活状态，和两个挚友细辉、拉祖的少年往事时，温馨得仿若回到了《请回答1988》的语境中。但那种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短暂光景，就像这片国土上的激烈天气，“赤道上的雨多是在午后才来的，前半日太阳有多暴烈，后半日的雨便有多凶猛，像是用半日蓄势待发，一举向日头报复，以牙还牙”。
小时候有多无忧无虑，长大后就有多背道而驰。他们繁复纠缠的命运线，时而交缠，时而游荡，但从未真正偏离。个人的小情感甚至不足以为道，你不再计较那琐碎的情感线，谁和谁好了，谁和谁破裂了，谁和谁有私情，谁是谁的白月光，如果谁和谁在一起，后来会不会不一样……人类的七情六欲既宏大又不足为道，它们的存在不过是命运玩弄于股掌间的把戏，随机又不容置疑。
盲女银霞，看似是最孱弱的出厂设置，但又比任何人更聪慧、敏锐、坚强。她和周遭一起沉浮，因为看不见人世间的纷杂，反倒内心无比宁静。小时候，她可以躲在家里靠织网兜逃离外界纷扰，长大后，她靠在出租车公司当接线员逃离社会的动荡和巨变。任凭出租车行业如何衰败，社会如何衰败，人际关系如何衰败，自己的父母如何衰败，她似乎都有自洽的方式，只要躲在那仿若暗室的电话间里，日子就好像还可以一成不变的过下去。而她自己的情感需求，既浓烈又淡薄，一如她对命运的姿态。
小说以盲女的视角展开，以盲女的视角落幕。结尾处，银霞做了个梦，她生命中熙来攘往的人们，楼上楼的众生，在梦境里清晰复现，她仿佛终于睁开了眼睛，得以观察这个世界，眼见它起高楼，眼见它宴宾客，眼见它楼塌了。盲女的世界终于有了回响，就像她一直寻找的那只丢失的流浪猫普乃，最终才发出了喵呜一声。
银霞对光亮和黑暗的感知，在小说中有两处非常生动的描述。一处是小时候她和细辉总是同进出，他们一同走进电梯或房间时，一开灯就会发出滋滋的电流滑动的声音，对于银霞来说，那就是光亮的声音；很多年后，当银霞和顾老师被困在电梯里，她明显感受到顾老师因陷入突然的黑暗而恐惧，她很淡定地对顾老师说，这就是你们对黑暗的感受吧。其实相比于小说的故事性，我更喜欢作者文字中，随处可见的类比，那么精准、戳心，百发百中的戳。如果你没有因此打动，那一定是我在转述过程中，消解了原著的语言魅力。
马来西亚是一个多民族、多种族国家。盲女居住的楼上楼是这个国家的一个缩影，她的好朋友细辉和拉祖，一个是华人，一个是印度人，不同的种族和宗教信仰给了他们不同的生存逻辑。但不妨碍人们在这片土地上，同呼吸共命运，所有人头顶三尺有神明，神明也照拂所有人。
盲女和拉祖的情谊中，有一处细节令人动容，这一细节贯穿了拉祖短暂的一生。小时候他们总在拉祖家玩象棋，银霞记性好，拉祖说一遍的事情她总能记住，拉祖说，象神断的是右边的长牙，代表他为人世间做的牺牲。从那以后，每当银霞心情不好的时候，拉祖总会问，银霞银霞，象神断的是哪边的长牙？银霞总会破涕为笑，说，是右边啊。直至有一天，拉祖死于非命，银霞便再也听不到有关象神和右牙的提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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