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 | 读《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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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才女友》已经更新到第三季，或许下期我们可以聊一聊这部改编自《那不勒斯四部曲》的影视作品。这期我们关注这部小说的作者——意大利最神秘的女作家埃莱娜·费兰特继《那不勒斯四部曲》之后的最新作品《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说她神秘，是因为她从不抛头露面，至今仍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包括翻译了她很多作品的译者陈英，我曾问她有没有见过费兰特，她说其实有机会，但没必要。作为最了解费兰特的译者、读者、书迷，这可能是陈英和费兰特心照不宣的默契。除了这两本小说，还推荐大家阅读《碎片》，以及依旧是陈英翻译的《埃莱娜·费兰特 2020年接受26国读者集体采访》文稿，作家的写作动机是我们了解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人们难免拿这两部作品作比较，一样的女性题材，一样的故事发生地，一样充满了对那不勒斯方言粗鲁、暴戾的描述，一样对荒蛮之人事的厌恶、挣扎、冲破、逃离，但内里却生发出最坚韧的关联。相比于《四部曲》的宏大叙事，这部新作只截取了青春期碰撞最激烈的一小部分，读者似乎很容易得出珠玉在前的结论，对《谎言生活》总有着暧昧的不满意。这也是读长篇和中短篇小说时，需要调试的心理预期。
假如你尚未读过《四部曲》，把《谎言生活》当做了解费兰特的一个入口会更轻松，毕竟，《四部曲》开篇那满满一页的人物关系图谱，和繁复、错综、冗长的意大利人名，足以劝退你对一部优秀作品的探索欲。或许也可以采取《百年孤独》的人名记录法——忘掉那些人名吧，半眯着眼睛，让他们纷纷从纸墨中悬浮出来，忽略他们，只关注沉淀下来的故事线索，随着阅读的深入，和人物有了某种关联，自然成长出对号入座的能力。
就像现在，我依旧时常弄混莱拉和埃莱娜，但不妨碍对两个女孩人物性格和成长脉络的明辨。好在《谎言生活》并不需要大家在阅读之余，还要调试出适合自己的人名记录法，乔瓦娜和维多利亚姑姑会在你心里留下两个鲜明的烙印，不会张冠李戴，她们时而南辕北辙，时而如出一辙，表面上她们代表了那不勒斯不同阶层的生活状态和情感遭遇，但血缘关系不就是这样吗，防不胜防，总会在某一时间，汹涌呼啸着双向奔赴，然后狠狠提醒你，终究我们是一类人，就不要互相嫌弃了。
这本书取名《成年人的谎言生活》，内容简介中有一句话“只有直面丑陋和不堪的真实，年轻人才能获得面对自己的力量”。
这话与其送给年轻人，不如敲打更多没有勇气面对真相的成年人，比如乔瓦娜的父母和他们的朋友，他们牢牢维系着“上城”体面人的生活，讨论政治和民生，与读书人相伴，书房是他们施展才华的舞台，他们鄙视低俗和方言，他们说一口标准的意大利普通话，但一遇到情绪激烈碰撞的时刻，方言就会喷薄而出，他们礼貌且民主的和孩子相处，保证他们从出生截止目前，都和“下城”毫不沾边，连同孩子的血缘也都一并变得纯正清澈，他们给青春期少女穿粉红色公主裙，少女们几乎不踏出“上城”半步，连那不勒斯地图都描述不清……
越精心搭建的空中楼阁，越易分崩离析，“好奇心”是颗种子，埋下了就必须野蛮生长。傲慢虚伪的成年人，一方面恐惧被打破，一方面又要维系着民主的颜面，他们对乔瓦娜试图“寻根”的做法充满了戒备不安，但又断然不愿意行使父母的权威和专制，直至有一天，“现世安稳”被乔瓦娜搅动得一团混乱，乔瓦娜方发觉，原来混乱、虚伪、怯懦和逃避才是这个所谓“上城人家”最内核的面貌。
她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去接近真相、天性、原生家庭的土壤，既大胆积极，又颓败消极，在两者反复摩擦碰撞中，青春期女孩的不确定一点点有了落地生根的力量，这力量来自于内心的洞见，直至有一天，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悲观主义色彩的乔瓦娜，可以不带任何评判的说出那句话，“那天早上，我忽然想到一件让人无法忍受、同时又很有趣的事：我、维多利亚、我父亲都无法真正摆脱我们的根源，在很多情况下，我们爱的和恨的都是我们自己”。
我读过的意大利小说不多，《成年人的谎言生活》、《鞋带》、《鄙视》，勉强算度过《那不勒斯四部曲》，因为读得少，所以即便作者不同，亦觉得它们显示出很多相似和巧合。《鞋带》和《鄙视》探讨了婚姻中的情感问题，背叛和将就；《鄙视》和《谎言生活》都在小说开头设置了一个钩子，前者是“她为什么不爱我”，后者是“为什么说我长得像姑姑，姑姑真的很丑很糟糕吗？我也一样糟糕吗？”；《谎言生活》和《鞋带》都对婚姻中的粉饰太平和内里的不堪一击有着残酷的揭露；而同属费兰特笔下的女孩子们，则擅长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完成自我认知。16岁的乔瓦娜和闺蜜伊达在火车上共同约定，要用独一无二的方式进入成年，这和埃莱娜选择在沙滩上，莫名其妙地结束自己的少女生涯如出一辙。加之“那不勒斯”这四个字有着明确的指代性，和我们读任何一本国外小说带来的身临其境感完全不一样，比如伦敦、爱尔兰、纽约、东京、米兰……你甚至会忽略故事的发生地，但那不勒斯不会，它如同贾樟柯镜头里的山西汾阳，或是刘震云笔下的河南延津，你一看这四个字，连带着那不勒斯所有的风土人情都如同出厂设置版的配备齐全了。
毛姆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读有关那不勒斯的小说时，这种感受尤为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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