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莞和海口晃荡的日子

1992年年初，和那个年代很多大学毕业生一样，我踏上了闯荡广东、海南找工作的旅程。

那时候大学生毕业后，主流还是由国家分配工作，刚刚开始出现社会招聘。复旦毕业生在上海本地最向往的去处，要不是去五星级酒店当大堂经理，或者去最早的中外合资企业——上海庄臣（SC Johnson）生产鞋油，百事卖可乐，或者麦考美(McCormick)卖鸡精。而这时候，珠三角刚刚成为一片新兴的热土，不仅是上海时髦女郎专门坐火车去广州烫个港式头，或者胆大的同学在沪广之间跑国库券差价能赚大钱，而且，在那边出现了大型的制造业合资企业，更有一片神秘的开放特区——海南。

1991年底，一家叫伟易达的港资电子企业在复旦校外五教一楼礼堂召开了一次盛大的招聘会，我通过了前两轮校内笔试、面试，得到通知让我到其东莞厚街总部去进行最终面试，对方负责报销我的来回路费。

正好有位亲戚因为某种机缘，在新建的海南特区担任干部，我和她联系上后，她邀请我到海南给我介绍工作。于是我做好计划珠三角面试结束后，再去趟海口。

有人出钱让我去旅行一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可是一出门就遇上点小插曲。拿着火车票在上海北站踏上上海开往广州的火车时，我发现自己的位子上有人坐着，我出示车票让他起来，说这个位子是我的，他也摸出一张车票，显示这个位子是他的。争执之下叫来了列车员，列车员仔细检查了我们的两人的车票，才发现我的票是明天的。

大概是出远门旅行太兴奋了，我居然记错了时间，稀里糊涂提前了一天上车。等折腾明白，火车已经过了昆山，我也没法再返回去了，于是就只有在过道上站着、躺着过了一个通宵，精疲力尽地到达了广州。

按照录取通知的指示， 火车站出来辗转了几趟汽车去东莞，到目的地已经是傍晚了。晃荡在厚街镇上找了个私人小旅社，15元一晚 ，楼上小房间里除了摆得下一张小床外，几乎都很难转身了。床紧靠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用铅笔和圆珠笔涂画着厕所隔间木板上常见的那种图画和文字，今天，随着苍老师等数字化手段普及，这些原始艺术都几乎失传了。

勃勃欲望和生机从旅馆延续到街上，昏黄的路灯下，全国各地拥来找工的年轻人摩肩接踵，从没文化的到有文化的。在路边摊上胡乱吃了点炒面，我循着最热闹的地方游荡；人头攒动之处是一家家录像厅，由于电压不稳定而闪烁的日光灯管下张贴着从录像带盒子里抽出的封面彩纸，正在放映的打着古典禁书名字的片子的主角叫叶子楣，票价两元。

在充满着烟味和汗味的黑漆漆的录像厅里，我既兴奋，又充满着负罪感，脑子里时不时冒出这样的念头，要是警察冲进来把厅里的观众全抓起来，我明天的面试该怎么办，还能回上海吗？

第二天面试我的是伟易达公司的副总经理，一位穿着雪白衬衣、打着鲜黄领带的香港人，现在还记得他介绍自己叫 Mark Tam。为了跟上他夹杂着英文以及我几乎听不懂的鸟语的说话节奏，我居然说着说着就从普通话换成了英语。

从东莞出来就直奔广州港，买了晚上从广州去海口的船票。傍晚时分，海轮从珠江驶向海面。走到甲板上，黑乎乎从河到海的变化，看不清楚细节，只是海风中的丝丝盐腥味让我感受到了南中国海的特质。海面上或远或近的灯火，让我对新大陆目的充满了向往。

睡在船底统仓的大通铺上，摇摇晃晃的状态和有节奏的海浪声很助眠。当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人们都跑出船舱，叽叽喳喳着海口已经快到了。当我走到船头甲板时，视觉很震撼，平生第一次看到碧绿透亮的海水——跟上海那边浑黄的海水截然不同。船头犁开水面，翻滚的水花之下，一群群游鱼清晰可见。

亲戚安排司机开了一辆黑色的尼桑公爵王（Cedric）来接我，这是我对豪华车的最早体验印象。其后几天，亲戚带我在海口市里拜会了几个政府干部、房地产老板，印象最深的是有位政府领导说从菲律宾引进了一条二手的汽车生产线，问我愿不愿意到这个汽车厂去。

他当场拿出一摞英文的技术文件，让我给他解释里面的内容。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汽车厂叫“马自达”，而给我看的文件，恰恰是我的专业——制造资源计划系统（MRPii）。

回上海后，收到了伟易达的录取通知，因为各种原因，我毕业后还是没有选择去东莞的电子厂和海南的汽车厂。

当我刚上班时，有部叫《打工妹》的电视剧开始热播，我发现那部电视剧里的场景，恰恰就是在我差点去上班的伟易达公司里拍的。又过了很多年，我在东莞录像厅里看的那部片子居然被翻拍了，当看新版时，感觉少了年代陈积的cult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