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人做得出微信但是做不出SAP

昨天写的《用数字化否定信息化、用中台否定ERP，都是在误导企业》有点打击中国企业软件行业创新的意思，可是，要说中国的信息技术应用水平或者社会数字化水平不高是不客观的。当前，中国社会的数字化水平已经领先全球，现在趋势是在互联网的很多领域里，欧美学习中国。中国不仅有淘宝、微信、支付宝、美团、滴滴这些超级平台，在社交、移动金融、本地生活等同样领域内，无论是技术还是用户渗透度都远超欧美，很多美国新兴互联网公司在反抄中国：市值数百亿美元的Instacart直接抄了京东到家，Doordash抄了美团，源自抖音的TikTok则直接成为美国下载量第一的移动APP。

然而在企业端应用，无论是传统企业管理软件，例如ERP、CRM、HCM等，还是企业管理软件上云后的新形态——SaaS，中国连美国的零头没有，过去我从中国市场背景、用户习惯等做过分析，参见《企业管理SaaS在欧美很普及在中国却很难做的根因和趋势》《以人为本｜ 数字化需要的企业家和组织的价值观转型》。下面我从供应方角度谈谈。

中国企业软件行业的厂商传统上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草根创业的民营企业，这类公司多在2000年后开始成长起来，那时国内技术风险投资还不发达，他们能活下来就殊为不易，在人才和商业模式上存在着诸多先天不足——人才方面，这些公司即使能高薪聘请少数高端人才，但是总体的人才平均水平和外企大厂还是有差距，因此造成的形象风貌、公司文化、专业意识、创造力等短板需要很长时间去提升改变；商业模式方面，我十年前就在《旧文重发 | 中国企业软件公司的转型之路》文中写过，中国企业软件行业从发源开始就把商业模式错了，他们收入是一次性收费模式，而非“许可证制+年度维护费”模式，这造成软件公司重营销、轻交付及研发，也缺乏足够的利润来投入产品研发，此外中国企业软件公司的区域经销模式、项目型开发等等，都制约了其卓越产品能力。参见《企业级IT软件和服务的商业模式》

另一类是挂着金字招牌的央企国企，这些企业资源雄厚，也有大型建设项目，但是由于体制、机制的问题，市场化意识不强，面向市场的产品能力薄弱。

最近两年又出来很多第三类企业软件公司，我称为“2VC”类，即随着中国科技风险投资的发达，不少创业者是盯着投资人去做产品、或者说包装产品的。纳斯达克成为了中国企业软件公司的风向标，美国市场上流行什么SaaS，什么品类的估值飙升，就干什么——是个人力资源管理软件，就号称自己是“中国的Workday”，是个数据仓库软件，先跟风给自己贴个“数据中台”的标签，Snowflake上市了就号称自己是“中国的Snowflake”，这几天看见Databricks在资本市场上火了，他们又都号称自己是中国的Databricks。

真正掌握数字化最顶级技术的互联网公司做企业软件又怎样呢？这里最大的障碍是中国信息技术界和现代工业社会的文化鸿沟。中国互联网产业先天是2C的产品，在蓬勃发展的同时，又造就了全世界最大规模的社媒僵尸粉、电商刷单、平台买好评等等现象，这些玩法已经成为中国互联网DNA的一部分：

你相信“XX点评”搜出来的头三位好评商家吗？

你相信“小X书”里网红种草的商品吗？

你相信“X博”大V的粉丝数吗？

反正我不信，而且我一直认为社交媒体具有极强的反智特性： 《开放式社交媒体的终结》、《三人成虎的人工愚蠢》、《喧嚣处无脑》。

数字化产品的“增长黑客”理论是美国人发明的，可是要论在互联网上增长用户的套路，美国公司简直是中国互联网公司的小弟弟，美国有无孔不入的“地推”吗？有996贴身服务的“运营”吗？有红包拉新分享裂变兄弟一起砍吗？

前段时间亚马逊上大规模的中国店家封店事件，就反映了中美互联网文化的冲突：美国最大的电商平台亚马逊在店家入驻协议里就明确要求卖家不可以滥用评论，并明确了违规行为和惩罚条款，不过大多数利用亚马逊平台做跨境电商的中国卖家都没有当回事，这些中国卖家习惯了在国内“刷单”、随商品寄送好评卡、发短信给顾客催促打五星好评等，然而这些都被亚马逊认为是做假的行为，甚至更为恶劣地毁坏平台的商品列表、恶意修改产品选择信息等。

本来中美政经关系就进入到敏感时期，那些商家的做法引起了美国社会部分人的反感，主流媒体报道指责中国跨境电商的不正当竞争，于是亚马逊痛下杀手，对其平台上的中国卖家大面积封号。目前，这些中国卖家并没有反思自己那样的做法有什么不对，而是在打算怎样摆脱亚马逊规则。Shein等自建平台、用中国的地摊货价格在美国卖货的中国跨境电商的成功给了他们鼓舞，深圳政府甚至出资补贴自建平台的跨境电商，毕竟美国也有巨大的屌丝消费人群，让我们拭目以待中国互联网文化是否可以改变美国商业社会吧！

今天是程序员节，恰好昨天在技术圈里发生了一个小小的风波。在程序员的社区平台里，某顶级互联网公司维护的开源项目的参与者通过社交媒体，用小礼物招揽好评：

这件事在技术圈立即恶评如潮，下面这条评论比较准确，中国的互联网公司2C的思维，其实和技术界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是格格不入的：

所以，中国互联网公司在目前还做不出来SAP这样超级精密、复杂的企业软件，不仅是因为中国互联网公司不了解由西方大公司传承下来的、代表工业化时代的企业运作方式，而是因为诚信守规则、按流程办事的文化基因都是不一样的，中国互联网公司的发迹，根植于中国社会发展特殊阶段的土壤。参见《产业互联网 ｜ 从B2B到赛博共产主义》

社会工业化，得经过至少两代人的努力。